第50章 安歇
安歇
萬昭國,大皇子別院
木淩不在,宮嬈正哄小孩兒入睡,聽說蔣行舟和阮陽活着回來了,也不哄了,抱着一團哇哇大哭的小肉團走了出來。
“你們怎麽活下來的?”宮嬈難以置信,“聽線人說當時陣仗那麽大,你們不是被燒死了嗎?”
蔣行舟搖搖頭,疲憊地笑了笑,宮嬈方才以為阮陽是睡着了,這會兒才發現是昏迷了——小孩兒哭得那麽大聲,都能沒讓瘦削的青年動一下眼皮。
宮嬈把小孩兒塞給侍女,叫了大夫來給他們看傷。二人看着落魄,但身上竟無一處未愈的傷口,宮嬈稀奇得要命,隔着屏風道:“你們真是人吧?別是死了化成冤鬼回來了……”
蔣行舟看着阮陽睡顏,恍神片刻,道:“此事,說來話長了……怎麽沒見殿下?”
“你們應當還不知道,”宮嬈說,“氏溝國蠢蠢欲動,他跟着王上去鷹山了,你那兩個弟弟也一齊去了。”
鷹山在萬昭國版圖極西,跨過鷹山便是宮嬈口中的氏溝國。這兩個國家恩怨已久,早年一直互送質子,但這一任氏溝國王突然不應了,倒是願意嫁女兒過來,可萬昭幾位皇子均有正妃,既不能休妃再娶,也不能讓氏溝公主當側室,兩國關系愈發微妙起來。
蔣行舟穿好外裳,從屏風後走上前。
他尚未開口,宮嬈便問:“你要去找阿淩?”
蔣行舟颔首。
“我勸你還是別去了,”宮嬈看着他,委婉道,“這幾個月發生了不少事,你們的死訊太突然了……也不能怪他。”
蔣行舟明白了,之前稷王在世,他二人尚且有利可圖,哪怕稷王被處死,阮陽好歹也是皇室中人,要說正統倒也正統,可如今阮陽昏迷不醒,木淩實在沒什麽理由再幫他們了。
能收留小厮和阿南,已是仁至義盡。
蔣行舟心領神會,卻道:“我們能逃出來也多虧了那匹踏月尋霜,總歸是欠了殿下一個大情,還是要當面言謝的。”
宮嬈驟然想起來:“說到那踏月尋霜,它回來得還比你們快些——你們怎麽沒騎馬?”
“它自己找回來了?”蔣行舟頗為意外。
“是啊,”宮嬈一笑,“就在馬廄裏養着的,既然送給大人了,還是大人的馬。”
蔣行舟本還可惜這麽好的馬落到了弘帝手中,未料它還能自己回來,到底是良駒。
“既然如此,更要登門致謝了。”蔣行舟回過身,誠懇地說。
宮嬈看了他一會。
她知道蔣行舟進退有度,便不再攔了,轉而問道:“也行,裏面那位怎麽說?他也跟着去?”
她朝屏風後擡了擡下颌,“他這是怎麽了?”
蔣行舟不知道怎麽說,深邃的眼神透過了虛空,落在不知何處。
宮嬈了然,不再問了,安慰道:“沒事,興許哪天就活蹦亂跳了,大人別太擔心。”
這語氣太過輕松,蔣行舟沒被安慰到,但确實被逗笑了,說:“借您吉言。”
宮嬈擺擺手。
侍女上前來,壓低了聲說小孩兒又哭了,怎麽哄都哄不好。宮嬈便立起秀眉,道:“哄不好就扔了算了,天天哭,好煩!”又問,“蓮蓬呢?”
侍女搖搖頭:“沒見她跟着進來啊。”
宮嬈嘆了口氣,正要說蓮蓬兩句,看了看蔣行舟,想起什麽來了。
那女孩兒喜歡這位大人來着,她都給忘了。
蔣行舟側身一讓,示意宮嬈先去忙要緊的。
宮嬈無法,她很好奇二人一路的遭遇,但蔣行舟确實疲憊,後頭還有個哭起來沒完的小魔頭,只得點了點頭,回頭囑咐侍女,說給兩位郎君準備些熱水洗一洗,再端些吃食過來。
這是數月來蔣行舟最為放松的一晚,他輕輕給骨瘦如柴的阮陽擦遍了身子,将人抱到榻上,端來米湯,喂了幾勺。
起先阮陽是什麽都吃不了的,那陣子也是最難熬的,蔣行舟每天都擔心一睜眼阮陽就活不下去了,整夜不敢睡,好在後來阮陽能咽下湯水了,蔣行舟才心中巨石落地。
蔣行舟用拇指蹭去阮陽唇角的米湯,又在柔軟幹燥的唇上摩挲了兩下,用哄小孩的語氣道:“睡了這麽久,再過兩日,也該醒了?”
阮陽的唇因這番動作染上了些血色,看着沒那麽蒼白了。
蔣行舟凝視少頃,早已習慣了有去無往的對話,無聲嘆了口氣,擁着阮陽睡了。
翌日,蔣行舟又謝過宮嬈,牽出踏月尋霜來,往鷹山而去。
阮陽就留在了皇子別院,宮嬈說每年冬天她和木淩都會來別院這邊住,也就是他們回來得是時候,趕了個湊巧,還有人能照顧阮陽。
不同于雍國西南郡的群山那般低緩連綿,鷹山是五座尖峭峰岳的統稱,五座山形态各異,相輔相成,山的彼側則是一馬平川的千裏沃野。
駿馬疾行,只用了五日便抵達鷹山。
山腳立了幾個白麻的軍帳,蔣行舟下了馬,牽着踏月尋霜上前,禀明來意,見萬昭将士并不理睬,又道:“不知軍中可有一位叫畢如的?”
将士狐疑看過來:“你認識畢将軍?”
“在下與畢将軍是為舊友。”
将士上下打量了一番蔣行舟,與身旁別的将士互換了個眼神,這才道:“你等等。”
不多時,将士去而複返,畢如綴行其後,見到蔣行舟,粗犷硬朗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三步上前,“蔣大人?!”
蔣行舟拱手,“畢将軍。”
他早猜到畢如不是尋常武夫,定是從軍多年的軍士,且是木淩的心腹。
木淩這會兒和萬昭國王在一處,不便打擾,畢如便将他帶到了自己的帳內,斟了一盞茶,沿着桌面推了過去。
“畢将軍怎麽沒再回京城?”
“不回了,”畢如讓他喝茶,“計劃有變,沒必要再回去了,就留了幾個人注意着風聲,其他人都回來了。”
計劃有變,是因為他們以為阮陽死了,那之前的所有打算都沒用了。
蔣行舟點點頭,這事誰都怪不得,只能怪他自己,明知阮陽執拗倔強,還是帶着他走了這麽一步險棋。
“不過活着就好。”畢如道。
蔣行舟抿了抿唇。
畢如說那邊還有一陣估計就結束了,可以在木淩的帳外等他,于是帶着蔣行舟來到一個帳外,沒等一會,便見一個胄裝男人氣沖沖地往回走,身後跟了三兩将士,小厮跟在最後面,手裏抱着一團紙筆。
木淩悶頭走,沒看到帳外等了個人,竟是與蔣行舟擦肩而過,又走了兩步,腳步一停,像見了鬼一般轉過身來。
蔣行舟禮貌地朝他笑笑,“殿下別來無恙。”
“你怎麽來的?你沒死?”和其他人一樣,木淩語出詫愕,還沒來得及多問,身後驀然蹿出一人,張口便要哭。
蔣行舟眼神驟轉,指着他道:“不許。”
小厮的哭聲噎在喉中,緊緊抱着紙筆,眼眶憋得通紅。
木淩回過神來,這才引着蔣行舟往裏走,一邊走,一邊問:“稷王的兒子呢?死了沒?”
蔣行舟覺得他一口一個死字,有些刺耳,但也沒太在意,“沒有,眼下就在殿下的別院,多謝皇子妃加以照看。”
“他怎麽沒跟着你來?”
“他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一直沒醒?”
蔣行舟低嗯了聲。
木淩也問了許多,蔣行舟悉數作答,唯獨問到怎麽逃出來的時候,蔣行舟沒詳細說。
木淩沒想到二人能活着回來,問道,“那你二人今後有什麽打算?”
蔣行舟沒有直言,只說這一趟是來道謝的,其他的不用殿下勞心。
“這人你帶走嗎?”木淩指着小厮。
小厮扁扁嘴,沒敢出聲。他手無縛雞之力,卻跟着蔣行舟學了一手好字,木淩讓他筆記口述,每月給他銀錢,但他猶記得自己的主子還是蔣行舟。
之前以為老爺死了,小厮哭得幾乎厥過去,眼下見人死而複生,他只覺得在做夢。
蔣行舟點點頭,道:“多謝殿下收留我這仆從,蔣某無以為報。”
木淩擺擺手,人是宮嬈讓留下的,他只是順水推舟。
蔣行舟又問起阿南,可木淩卻不肯放人了。
阿南跟着阮陽學了功夫,底子不錯,眼下萬昭和氏溝即将開戰,正是缺将士的時候,盡管阿南剛滿十六,但能多一個是一個。
“這樣,我就見見他。”蔣行舟道。
木淩并不大情願,“人在鷹山上,不知哪個山頭,又是前線重地,你這身份還是算了。”
木淩的喜怒善變是出了名的,方才還客氣以對,這會兒臉上就挂着薄霜了。
蔣行舟不急,頓了須臾,緩緩說了句:“他到底也是雍國人。”
木淩臉上挂不住了,眸間也湧上了些陰沉——萬昭打仗,強留一個雍國人給他們效力,這事兒還偏偏是大皇子幹的,傳出去贻笑大方。
見此神情,蔣行舟心中已有猜測。
木淩不想放人,是因為他手下的兵不多也不精,方才從主帳回來時又一臉怒容,應當是被萬昭國王提點過一番。
木淩身為大皇子,卻非嫡出,有一個與他同歲的弟弟,名喚木河,萬昭國王早有意立木河為太子,這一戰很可能關乎儲君之争。
常言道,打蛇打七寸。
木淩的七寸,只有宮嬈。
打定主意後,蔣行舟未再提帶阿南走的事,木淩面色不愉,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才收回目光。
蔣行舟起身,同木淩道別。
小厮亦步亦趨地跟在蔣行舟身後往外走,直到挑簾出了帳,蔣行舟才回首,對他道:“行了,哭吧。”
話音一落,小厮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