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河邊
河邊
趙淩月與韓雲朝臨危指揮陝西制置使麾下軍隊,雖然未受朝廷冊封,然而衆人不以為意。
金兵南下之後,河北諸郡的将領就一直變動頻繁。汴京被圍後,朝廷的旨意更是難以發出,早已有很多便宜行事的。
更何況這一戰勝利,朝廷必然會嘉獎,消滅三千金人騎兵,是前所未有的戰果。自兩國開戰以來齊軍一路潰敗,從來沒有擊殺過這麽多金人,而且還是騎兵。
況且,寧王已領安國、安武軍節度使職位,請求朝廷封手下為一軍将領不是難事。身為唯一在京城外的皇子,他以後更可能成為河北乃至天下兵馬大元帥。
到時候,天下兵馬任意節制調遣,寧王便可以不用請示朝廷,直接把陝西軍交給趙淩和韓雲朝二人。
于是,陝西軍衆人表示,跟定她們兩人了!
此刻,韓雲朝和趙淩月又開始思量一件事。剛才情況緊急,以寧王府親信的名義曉谕諸軍更能鼓舞士氣,現在遭遇戰結束,其實可以告知陝西軍趙淩月是皇室血脈。
不過,二人商議過後,決定還是等到去相州會見趙易時再說。那時公布身份,趙易順便宣布平陽公主可名正言順節制諸軍,正可聲威大震。
歷史上,趙淩月沒有在汴京被圍前逃出,她在宴席上不肯給金國統帥斟酒,反而被金人另眼相看。
四太子呼延宗弼因而邀請她去金營,想以兵強馬壯之勢威吓她。然而出京城之後,趙淩月就找機會迅速逃出生天。
那時,朝廷已經投降金人,奉命搜刮京城財富,就連皇族也十室九空。她身無長物,家財散盡,卻還能在北上相州投奔其兄的過程中收編了一萬流寇。
此舉初步顯示了她的帶兵能力,而且趙易剛建帥府,正是用人之際。女子為将不像女子入朝堂一樣嚴格限制,趙易才多調撥給她一些軍隊,允她自由收服河北潰兵。
今世,趙淩月已經有六萬兵馬,大大超出前世,趙易已經不用再另外給她調撥其他路兵馬了。六萬兵士是不容小觑的勢力,恐怕投奔他的衆軍裏也少有能比肩者。
今世能得到六萬兵馬,得益于韓雲朝的先知優勢,趙淩月在前世那種情況下還能一路收集潰兵,才是相當不容易的。
商議完何時透露身份的問題後,二人便準備帶兵繼續北上。此行路過汴京,正好可以騷擾一下金人,最後再去相州寧王那裏。
想到北上相州,韓雲朝便不由得想起顧啓。史書上對他率數百人安葬汴京周邊城鎮百姓的事是有記載的,卻沒有記載他們此時遇到金人騎兵。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走遠,因而沒有遇到這批金人。就算遇到了也無妨,幾百人的小隊太好隐蔽了。
卻在這時,傳令兵迅速而至,解開了韓雲朝的疑惑。
“報——有一個人不是本部兵馬,自稱是劉防禦使麾下顧啓所部,不知是否為真。”
趙淩月和韓雲朝心中驚奇,于是下令将人帶上來。等見到來人後,只見這人竟也渾身浴血,顯然參加了剛剛的戰鬥。
那人走近,抱拳道:“見過兩位官人。”
“果然是顧将軍麾下,不必多禮!”這人剛剛還和她們一起挖葬坑,并閑聊過幾句,趙淩月倍感親切。
“顧将軍探到金人騎兵,迅速率隊隐蔽,并且命我來尋找二位,告知有金人騎兵的消息。到了這裏小人已經尋不見兩位,卻撞上了一場戰役,不想兩位官人竟有如此力挽狂瀾之力。”那士卒露出欽佩神色。
“請轉告顧将軍,多謝他了。”趙淩月笑了笑。
那士卒應下,便告辭而去,也并不讓趙淩月派人護送。韓雲朝遙遙看着那人,心裏暗自想着,不知道在汴京附近就可以見到顧啓,還是需要到相州才能再會。
“對了,顧啓以後是不是名将?”趙淩月問韓雲朝。
“是。”韓雲朝點頭笑道,趙淩月看來是發現了自己對他也有仰慕的神色。
“紀律嚴明,與民無犯的仁義之師,的确難得。”
諸事已定,大軍休整一番後便開拔而去。衆人向東北而行,一路毫無人煙,根本沒有城鎮可做補給之用,好在糧草還十分充足。
黃昏時分,一條河面尚浮着薄冰的大河驀然出現在眼前。衆士兵愣住,接着齊齊歡呼吶喊。
“趙官人,我們下去洗洗。連日趕路,又剛打了一仗,渾身血腥氣,再不洗就發黴啦!”
“好。天色已晚,就在這裏就地紮營了,大家去準備準備!”趙淩月自然同意,并且命令紮營于此。
傳令官一路大喊,于是哐當哐當的铠甲落地聲不絕,衆人忙不疊的沖向河中。河裏很快就滿是人影,搶不到位置的士兵只好去搭行軍帳,準備飯食。
河水冰涼刺骨,所有人卻覺得舒爽無比,仿佛連日來的疲憊盡被沖走,衆人紛紛大笑大鬧,十分熱鬧。
大部分兵士不在意嚴寒,直接跳進河裏洗浴,卻也有許多兵士趁埋鍋造飯時燒了熱水。韓雲朝和趙淩月自然也得以用熱水洗浴,由于和衆人還不熟,主帥親兵就還是從前軍中長官親随。
沐浴完畢,吃過晚飯後,趙淩月和韓雲朝一起在河邊散步,趙淩月終于問出了她這兩天一直疑惑的問題。
“為何九哥是在應天登基,而不是汴京?難道金人最後竟沒有北上,而是敢直接以不多的兵馬鎮守兩河,把持汴京。”
韓雲朝一笑,她終于問這一點了。趙淩月此時寧願懷疑金人沒有北上,也想不到是寧王不敢回汴京。
“不,金人最後帶着萬餘俘虜北上歸國了,但寧王殿下不敢回汴京登基。”
“怎麽會這樣?九哥……不似怯懦之人。”趙淩月詫異萬分。趙易第一次入金營時從容不迫,讓金人誤以為是武将之後而非皇子,所以才能被放回來。
僅僅一年時間,他竟會變得如此膽小?只要坐鎮汴京,則兩河軍民齊心,而且天下勤王兵馬在側,又有何懼。
韓雲朝笑了笑,一個人是會變的,尤其在親歷那些天翻地覆的變故後。
“寧王經歷金人兩次南下事件之後,已經徹底喪失了對黃河防線的信心,再也不想回汴京了。他會一路南逃,從應天到揚州,從揚州到建康,再到杭州,還會坐船躲到海上……”
“建康,杭州,長江之南?那豈不是徹底放棄江北!”趙淩月大為震驚。
“沒錯,半壁江山。”
趙淩月退後兩步,震驚而心痛難當。自從兩國戰事燃起後,朝廷的每一步都出乎她的意料,議和,割讓三鎮,奉送財物,六甲神兵……
她已經逐漸接受了汴京城會淪陷,此時的朝廷徹底覆滅的結局,但沒想到寄托她希望的中興之主趙易也會懦弱不堪。
“不過公主殿下不會坐視汴京不管,到時候我跟着公主将汴京及兩河的局勢穩定下來,再勸寧王返回汴京罷。有我這個仙人,他說不定敢守在汴京。”韓雲朝又寬慰道。
實在不行,就讓趙易身死,或者被金人抓到北國和他的父親兄弟團聚。當然,這句話韓雲朝是不會和趙淩月說的。
趙淩月看着她,勉力讓自己從難過和憾恨中脫離後,便對着韓雲朝深深一揖。
“有勞。如果江北不再淪陷,我與本朝子民,定當感念雲朝大恩。”
“殿下不必如此。我也是中華子民,定當盡力讓先祖少受到磨難。”韓雲朝連忙扶起趙淩月。
“後來的世界,是不是很好,已經像是大同社會了?”趙淩月又問道。
“是很好,資源問題解決,自然無甚紛争。科技昌明,人人擁有可自由飛行的車駕,宛如仙境。”
趙淩月笑了笑,未來的世界能達到何種神奇境界,她都是不吃驚的。但後來還有一點最大的不同,當是人人平等。
韓雲朝沒有忠君的思想,沒有對尊貴者臣服的心。即使她表面的禮節做的很好,可是趙淩月依然能感覺到,她提到帝王時神色中并無敬畏之心。
所以,她骨子裏就是認為自己和權貴者甚或帝王都是平等的。不過,這是好事,後世能達到那種境界,大概幾乎是人人富足安樂的淨土了。
另一邊,韓雲朝也想起了自己的世界。雖然已經差不多适應了陌生的環境,甚至口音都和這裏的人差不多了,可還是想念那個自由和平的地方,想念自己的親人。
然而韓雲朝擡頭,想看向天水星方向的時候,卻算了半天也沒算出來天水星此時在哪個方位。
這年頭,思鄉還要通天文。韓雲朝心中哭笑不得,手卻是不由自主的摸上脖頸懸着的紅線。這個吊墜,是她和另一方遙不可及的宇宙最大的聯系了。
趙淩月見狀,知道她又被引出了思鄉之情,于是不再說話,和韓雲朝一起安靜走在河邊。
她們各有心事,此時在河邊安營紮寨,是難得安逸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