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趁着午休,蘇長卿獨自坐到了作坊後院的樹蔭下,矮矮的青磚花欄正好可以當成凳子,她從懷裏掏出了快雕完的小物件,手裏拿着刻刀,一下一下地刻畫着,到了最後,小心翼翼地把尾端圓薄片挖成镂空,再用刀子背面慢慢地搓,屏氣凝神,手毫不抖,一點點地修整,最後細細長長打着圈的小尾巴在圓潤的屁股上出現。
蘇長卿吹了吹,木悄落地後,一只憨态可拘,活靈活現的木雕小豬呈于眼前,拇指搓了搓,讓身子更加的滑溜,再湊眼一看,那微眯着眼兒的壞樣竟與顏娘有着八九分的相似。
看着看着,不知不覺地咧嘴笑開了。
“長卿,把它給我瞧瞧。”遠遠看了有一會兒的老師傅曉得她做成了,才走過來。
蘇長卿也不藏私,伸手凝遞了過去,老師傅把這只有拇指大小的精致小物件托在了手中,反反複複看了又看,贊嘆道:“你這丫頭的手可真巧,竟能夠雕出這麽個好玩意兒,心思也足,傳神的很。”
面上不顯,心裏頭卻得意非常,蘇長卿自顏娘提了那要求後,就開始琢磨,想了半宿腦子裏材有了具體的式樣,半夜起床點了燈開始做,要不是後來有些犯困,生怕不小心下錯了刀,她昨兒夜裏就能把它做成了。
老師傅又把玩了一會兒,才有些不舍地把東西還給了蘇長卿,似是想起了什麽,開口問了句:“我說長卿,你現在多大了?”
“18了。”蘇長卿答得順口。
“都18了,可不小了。”老師傅感嘆了一句,又問道:“沒想過要成家嗎?”
蘇長卿沒想到他會說這個,頓時愣住了,她曉得自己不小了,尋家人家姑娘到了十六就嫁人,十八都生娃娃了,也不是沒想過要嫁人成家,可是,她不止雙親不在,還個能幫她操辦的親戚都沒有,成日忙着賺錢養活自個兒,哪還有別的精力去找男人。
老師傅把她的神情看在眼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斟酌一番說道:“長卿,我有一個內侄,今年二十了,是個讀書人,長得也不差,眼下他老娘正想為他娶個媳婦,你有沒有興趣相看相看?”
蘇長卿眨了眨眼兒,指尖在小豬耳朵上劃了個來回,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老師傅是想給她做大媒,想了想剛才聽到的話,又有些狐疑:“我歲數都這麽大了,又只會做些木匠活,人家能看得上嗎?”
老師傅笑了:“我也不瞞你,我那侄子家有些清貧,家裏掙的錢都供他讀書趕考了,去年他考上了秀才,眼下正要備考等來年春闱,不過,他娘身子不太好,急着想要抱孫,才四處托人打聽,你只管放心,這事既然我和你提了,總能作得主,再說了,我那侄兒是個有出息的,眼下跟他雖說要過些苦日子,可是,等以後他考上當了官,就不同了。”
蘇長卿盯着掌心裏的小豬仔,腦子卻空白了一片。
下了工,同往常一樣蘇長卿接了顏娘,因為是壽星女,她今兒穿得特別的漂亮。
“裏頭髒,你這新衣服弄髒了就不好了,你站在這裏等我,我一會兒就出來,還有這個是給你的,拿着。”到了菜市前,蘇長卿把小錦盒子往顏娘手裏一塞,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轉身飛快地走了進去。
顏娘抿着唇,歪着頭笑看着那呆子消失在人群裏,再慢慢打開盒蓋子,眼睛一亮,盒子裏用綢子墊着,上頭卧着一只木制的小豬仔,小心地把它拿了出來,隐隐還有聞到絲絲檀香味,擡頭向那人離去的地方望去,這木頭手藝可真好。
蘇長卿迅速地買好了菜,一路往回走,腳下步子有些快,她心裏有些虛,總覺得大寶在後頭盯着看。
出了菜市,兩人彙合,蘇長卿見顏娘手中空空,剛要開口,壽星女一把挽住了她的手臂:“別傻站着了,早些回去,還要做壽面呢。”
把話吞了回去,蘇長卿悄悄打量顏娘,見她色神和平日裏并沒有什麽不同,心裏頭有些空落,難道她沒打開看?還是她不喜歡?她并不曉得,自個兒糾結不已的時候,身邊這壞心眼的丫頭正偷笑。
回到了家,蘇長卿把顏娘按到桌邊坐下,“你好好等着,我給你做面去,”說完又添了句:“雖然我不怎麽會做飯,可下面還是不錯的。”
顏娘笑開了,在那傻人剛要跨出門時開口叫道:“長卿,小豬仔做得真好呢,我很喜歡。”
腳下一頓,蘇長卿回過頭,和顏娘的視線對上,耳朵根子猛地一熱,想說啥又忘記了,無措地抓了抓頭,“我去下面。”扔了一句跑了。
好心情一直延續到了隔天,蘇長卿做完了自己的活,又跑到了樹蔭子下,拿着長木條子,開始比劃,這回她想要雕的不是小豬仔,而是人像。
腦子裏閃過顏娘那圓潤的小臉,嘴角忍不住咧開了些許。
“長卿,原來你在這裏呀。”
聽到了叫聲,蘇長卿擡頭,是老師傅,他身後還跟着一位中年的老婦人。
“阿嫂,這就是我昨兒給你提的長卿。”兩人走到跟前,老師傅給後頭人介紹。
反應慢了一拍,猛地想起了曾經說過的話,蘇長卿忙站了起來,手下無意識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子。
老婦人向她點了點頭,眼兒在她身上轉了轉。
“這丫頭是個老實本份的,也吃得起苦,她的手藝在這兒也是數一數二的,東家很賞識。”老師傅有心,盡挑好話直誇長卿。
那婦人似被這話給打動了,面上漸漸透出了笑,小步走上前,也不見外,拉起了蘇長卿的手,才接觸,動作一頓,她低下頭,看了看那雙手,“是個勤奮的好孩子。”說完又不着痕跡地松開了。
蘇長卿不知為啥突然有些不自在,整個人僵着,連口都張不開。
問了些話,閑說了幾句,婦人和老師傅離開了。
愣愣地站了一會兒,重又坐下,蘇長卿有些亂,這事有些突然,到現在她還有些回不過味,她覺得自己似乎是做了一件很傻的錯事,偏又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想,垂下頭,她看着手裏那塊才刻了幾刀的木頭,怎麽也下不去手了。
過了許久,老師傅又回來了,臉上帶着那麽一抹歉然,欲言又止了半天,才開口說道:“長卿,你是個好孩子,可惜了,我那侄子沒福氣。”
蘇長卿臉上沒太多變化,心裏頭卻松了口氣,忙咧嘴笑了笑,示意無事。
老師傅嘆了口氣,目光劃過長卿的手,“長卿,咱們是靠手吃飯的,但到底你是個女兒家,不比我們這些男人粗糙,我聽人說過,每日用洗米水泡泡手,會讓手光潔些,你回去試試。”說完滿是惋惜又搖了搖頭走了,隐約還能聽到他的低喃:“做這行哪有手不粗的,這才是正經過日子的手。”
蘇長卿目光閃了閃,她低頭,攤開了手,正反看了看,做木匠活的人留不得指甲,禿禿的指尖确實難看得緊,掌心有一道貫穿整個紋路的肉疤,那是小時候,她頭一回偷着刻木頭時留下的,除去這個,大大小小還有許多傷後留下的記錄,手握成了拳,指與指之間的硬繭互相摩擦着,先前的好心情再也找不回來了。
顏娘沐休,重新又做了一桌子好菜,等蘇長卿回來後,沒想到出門好好的,回來卻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怎麽了?今兒在工坊裏不順心?”
蘇長卿擡頭,眼兒往顏娘小手上掃了掃,她的手看上去肉肉的軟軟的也白淨,心又沉下去了些,“顏娘,家裏還有洗米水嗎?”
“你要這做啥。”顏娘看出她不對勁,伸手去拉她。
下意識地縮回了手,蘇長卿閃開了碰觸。
一雙眉皺了起來,“你到底是怎麽了?”聲音擡高了。
猶豫了一下,蘇長卿伸出手,攤開,湊到她跟前:“是不是很醜,很難看?”
瞬間明白了她不開心的根源,顏娘拉起她的手,仔細地看了看,感覺到了抗拒,卻不讓她逃開:“哪兒醜了,我覺得挺好,再說了,能做出那麽些好東西的手,怎麽會難看?”
蘇長卿抿着唇,她曉得那是假話,可心裏卻好受了許多。
顏娘擡頭,見她仍是郁郁不信的樣子,齒輕輕咬了咬唇,下了決心,低頭,往那粉色的肉疤上親去。
夜裏,蘇長卿躺在床上,可怎麽也睡不着,她攤開手,湊到鼻尖下聞了聞,有些猶豫,她又湊近了些,舌頭尖往外探了點,剛要觸到又縮了回去,記憶中的溫軟感覺像是一根無形的繩子纏在她心口上,又像是一根羽毛時不時的撩得人癢癢。
翻了個身,不知怎地想起了大娘子和掌事。
那一回是在溫泉莊子,她夜起睡不着想溜去泡個澡,結果,有人先了一步,沒敢出聲,好奇之下她躲在了邊上偷偷望去。
月很圓,淡淡的光散落在池子上,透着隐隐的霧氣。
泡在池子裏有兩人,其中一人背對着她,長發披在後頭擋住了整個背,玉臂被另一人輕輕托起,那個平日裏總沒正經的人,此刻卻有着一種讓人無法形容的虔誠,從掌心慢慢地向上親吻。
沒敢再看下去,蘇長卿跑了,回到房,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得飛快,身上說不出的燥熱,其實,大娘子和掌事之間有私情,并不是什麽秘密,這女人和女人相互喜歡,雖然不多見,卻也不是什麽驚世駭俗的事,前朝皇室還出了那麽一對兒呢,有了她們做前鑒,那為了女人,舍家棄女的人,說出真相後,也就不那麽驚訝了。
翻了個身,有些東西在腦子裏越發的清晰了起來,想着白天的那一下,曾經有過的奇怪騷動又冒了出來,掌事說過的話也跟着響起,‘長卿,你就是個呆貨,我敢說将來你絕對嫁不成男人,能給你熱炕頭過一輩子的一定是個女人。’
過一輩子,和顏娘?舔了舔幹燥的唇,心跳得有些重,人漂亮手也巧做飯也好吃,似乎挺好的。
可是,心思轉了轉,又有些不确定,會不會是自己想多了,顏娘她會肯嗎……親一口不算什麽吧,後來她也沒說什麽不是……可要是沒什麽,那為什麽非要親呢?……難道,她只是同情……可是,同情也不會親呀,花丫就不會……
越想越多,越想越亂,被自己繞得暈頭轉向的人猛地坐起了身,蘇長卿披了件外衣,推開門,隔間燈早就熄了,她站在緊閉着的窗前,手指在沿上來回扣弄,這舉動有點傻,她也不曉得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可是,就想這麽幹,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身子涼下來。
這一折騰,第二天,蘇長卿就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了,那糾結了一晚上的問題,讓她不敢去見人,關緊了門,縮在被子裏當烏龜。
“長卿,我上工去了,飯菜都熱着,等我回來。洗米水也留了,在小盆裏呢。”
聽到這話,頭蒙進了被子,若是蘇長卿此時打開窗,一定能看到喊話人臉上帶着的那濃濃笑意。
直到院門響了一下,被子才透出了一條縫,蘇長卿側着耳朵聽了聽,直到确認顏娘真的走了,才坐了起來。
推開窗,朝外頭探了探,院子靜靜無人,明明怕看到她,可真不在了心裏又有些不痛快。
走進了顏娘的房裏,被子疊得整齊,地也掃得幹淨,東西都好好的放着,有些陌生再也找不到曾經的感覺,慢慢走到床邊,緩緩坐下,雙手撐着床沿,眼兒瞄到了放在枕頭邊上的百寶箱,心念一動,像做賊般地往門外看了眼兒,伸手把它取了過來,這百寶盒子是她親手做的,往箱底一摸,機關開起,卡,盒子應聲打開。
入眼,擺放到第一層的是那只木雕小豬仔兒,蘇長卿心頭一熱,把它棒到了手裏,食指在小豬背上輕輕來回,弄了好一會兒才又放下,接着把頂上的小格拿開,下面是由木檔子分開的大格子,一支木簪子擺放在裏頭,抽了出來定睛一看,幾乎立刻就認出了它,當年為了雕這九朵梅花可是花了大心力,後來卻因為那個不想見到的人,錯手報廢,沒想到她竟然沒扔還收着呢,這細想就憶起了當時,顏娘拿在手裏,生怕自己不肯給她的樣子,心又向上揚了幾分,再看邊上,四五張對折的白紙齊齊排放,抿了抿嘴,指尖在頂上拔了拔,隐約能看到上面有字,有些好奇想曉得上面寫着什麽,又覺得這麽做不好,可又有些忍不住。
‘傻瓜,偷他一點是偷,偷他全部也是偷,既然下了手,不管你拿多少那都是賊。’掌事的話一閃而過。
接着是大娘子跟着的後話:‘她雖然渾,不過,這句有理。’
蘇長卿有了些底氣,胡亂抽了一張,打開一看,愣了,忙又将剩下的全都看了,兩耳嗡嗡直響,這,這不是她寫給那個神秘人的嘛,再往下找,果然送出手的那些小物件都在呢。
顏娘就是田螺姑娘?某人被眼前的發現給鎮住了。
手上的東西,無一不證明着這樣的事實,可是,蘇長卿卻有些轉不過筋來,滿腦子都是顏娘為什麽要這麽做,以至于真人站到了屋門口,都沒有發現。
顏娘很生氣,好心想要給長卿買些護手的膏藥,卻聽到那以一段話‘這女人呀,什麽時候開始動心思注意打理自己了,那就是動了春心了。’現在才開竅,這春心準不是為自己動的,這死木頭,竟一轉眼兒就起了別的心思,眼兒一眯,蘇長卿你好大的膽子。
進了院子還帶着喘,先沖進了長卿的房,人不在,轉了身再找,才發現這人在自己房裏,擡眼再看,她手上還拿着她自己收藏着的寶貝,顏娘撫額雖然這些東西,早晚是要讓這人看的,可她還沒想好要怎麽說呢。
閉了閉眼,耳邊似乎又聽到了花丫說的話‘她就是個不打不開竅的,不點不明白的,對付她這種人先下手為強,一拿一個準,你再這麽扭捏,當心讓人捷足先登’一咬牙,這樣也好,“長卿”她走到那木頭跟前。
蘇長卿回過了神,兩眼直勾勾地看着前眼這人,她想東西直,還沒有功夫去想為這人突然回來了,只想知道她為什麽會那麽做,“為什麽?”嘴比腦子快,她問。
“為什麽?”顏娘重複了她那句話,語氣可不怎麽好,隐隐有些咬牙的味道,都到這份上了,這傻子還在問為什麽,眼兒微微一眯。
直覺地感應到了危機,蘇長卿人本能地向後躲了躲,似乎又有些不甘,重又向前挺了挺。
顏娘被她那樣子若得不知該喜還是該怒,索性放開了,人向前一傾臉對着臉,拉起那只親吻過的手,貼到了唇邊,在同一個地方又給了她一下,見她仍是瞪着眼兒發傻,貝齒咬了咬唇,一不作二不休,這一回索性直接對上了嘴。
蘇長卿懵了,腦子空白一片,仿佛有無數星星在眼前閃着,溫軟而又潮濕的感覺包裹着唇,舌頭無意識地舔了舔,似乎碰到了什麽,但再想仔細分辯時,另一人已經退開了。
各自喘着氣,“你還想不明白?”
到了這一步,蘇長卿要再不明白那就真是塊榆木疙瘩了,她瞪着眼看着顏娘,腦子卻又閃過了掌事的話‘問世間情為何物,一物降一物,長卿你可記住了,哪天要遇上這麽個克星,一定要死死抓住,別怕被她管着,纏她一輩子,到最後還指不定誰克了誰呢。’
抿了抿唇,舌尖偷偷地在裏頭舔了舔,她似乎是找到那個人了。
“蘇長卿你聽好了,我喜歡你,想和你過一輩子。”顏娘的雙眼又眯了起來,兩只手環上了呆子的頸,再次貼近了她:“長卿,我娘讓人給我帶了口信。”
?
“她說,我過完生日也不小了,她給我相中了一個後生,叫我回去定親。”
眼兒瞪了起來,怒!
“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原諒那兩人。”
沉默
“我知道你恨你娘,更恨我娘。”
依舊沉默
“想報複我娘不?”
耳朵動了動
“我娘拐走了你娘,那麽你就拐走我娘的女兒。”
(正文完)
後記
某不正經的掌事:卿卿,長卿來信了,說她拐了個媳婦
大娘子翻了個白眼:是她被人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