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番外
番外
徐州,離最繁華的鬧市不遠,向西有一間門面不大的小店。
店名叫做‘卿顏’,東家是兩名三十多歲的女子,這是一間坤店,只賣女人的東西,據說店裏頭所有的玩意兒都出自其中一位的手。
“顏娘,瞧我又做了什麽。”蘇長卿從後院興沖沖地跑到了店堂裏,旁若無人地直直走到她媳婦面前,毫無顧忌拉過她的手,笑着将新制成的小玩意放到掌心。
“喜歡嗎?”讨好中帶着期盼的急切詢問,聽着讓人覺得這聲,這神态與這人的年紀頗有些不副。
顏娘卻沒答話,只拿着那小東西走向櫃臺。
“唉,那是送你的,你屬豬,我特意用珍珠給你串的,這可是真正的珍豬,我花了大功夫才弄成的,不是賣的。”蘇長卿急忙大叫。
“胡亂叫什麽。”顏娘打斷她,随後給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嗔了句:“沒看到店裏還有客人。”
“有客?”顯然這人這才注意到店裏還有其他存在,蘇長卿悻悻地抓了抓頭,又忍不住走到顏娘身邊叮囑:“顏娘,你想賣啥都成,這可千萬不能賣呀。” 說完,沖着顏娘嘿嘿一笑,等她點了頭,才轉了身,目中無人地走回了內院。
“失禮了。”等她走後,顏娘福了福,向店裏的兩位客人賠禮。
收了錢,結完帳,店堂裏又只剩下了顏娘一人。
這個時候,她才重新把那只珍珠串成的小豬托到了手中,每年只要到了她的生辰,就一定會收到一只手工的小豬仔,十多年從無變化,而這個人也從不會挑什麽有情趣的時候送,總是一做成,就急急的交到她手裏。
一粒粒摸着那細小的珍珠,從最初只精于做木工活到現在無論什麽料子,總能擺弄出些與衆不同的東西,這人的天分讓人吃驚,偏偏在某些事上還是那麽的木。
一晃都那麽多年了呢。
顏娘是從小聽着兩個女人相愛的故事長大的。
娘親總是反反複複毫無顧忌地在她耳邊說着同一個故事,有兩個女孩彼此喜歡,可後來卻迫于無奈各自嫁人,天各一方。
顏娘其實是有些煩的,她不明白娘嘴裏的山盟海誓,也無法體會兩情相許卻無法相守的絕望,她只覺得娘親說來說去,就只會那麽一個故事,她都能背了,可娘還是不停地說。
再後來,娘親帶着她離開了從小生長的那個院子,她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可是,從那以後她就只有娘沒有爹了,雖然在她記憶中也沒有多少關于她爹的印象,她和娘親不過是他後院衆多侍妾衆多庶子女中的一員,但多少還是有種缺了什麽的感覺。
記不清寧姨是什麽時候成為了她家的一員,只記得從有了她之後,娘親不再給她講那個故事,也不再成天抱着自己,她有所心思都轉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顏娘倒也不是那麽在乎,有時候她覺得這樣挺好,她寧可清清靜靜地自己玩,也不想聽她娘講那些一點不好玩的故事。
再長大,顏娘懂事了,她終于明白了那故事中的人是真實的,一個是她的娘一個是寧姨,而如今,她們破鏡重圓,前緣再續,功得圓滿。
真的是圓滿了嗎?
似乎不是,寧姨比她的娘親還讓人頭痛。
也不曉得是發生了什麽事,她開始不停地念叨,念叨那個她生下卻沒有關心過的女兒。
她總說,那個孩子如何如何的乖巧,如何如何的聽話懂事,又總是悔恨着自己沒有多看她幾眼,沒多抱她幾回,沒給她很多很多。
蘇長卿那個女孩的名字,對于顏娘而言,她是個很特別的存在,這個人的名字出現在她耳朵裏的次數,比誰都高,沒有見過她的面,卻知道她的點點滴滴,雖然并不完整,說來說去似乎就那麽幾件事,可顏娘還是在腦子裏刻畫出了那麽一個人,一個被自己親生母親疏忽的可憐女孩。
後來,顏娘終于見到了蘇長卿,大抵是因為對于這個人的了解,僅僅限于寧姨口中所描述的,所以,當看到真人時與想象中的實在是差得太遠。
永遠都記得那扇老舊的木頭被打開後,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人,比尋常女子要長得高挑,臉缺少了這個年紀少女應有的圓潤,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舊深色袍子,不太合身看上去空空蕩蕩的,這幾樣合在一起,讓人一眼看去就有種消瘦單薄的感覺。
這個人一眼就認出了寧姨,卻稱呼她為夫人,不驚不喜不怒不悲,仿佛站在她眼前的不是離開她多年的生母,只是一位陌生的來客。
進了院子,來到了屋裏,房內很簡陋,桌上供着一個牌位,上頭寫着:蘇沐。
顏娘猜供着的那位應該是蘇長卿的爹,寧姨抛棄的那個男人,會是怎麽樣的人,是不是也和自己的爹一樣。
寧姨也沒有想到曾經有丈夫已經去世,她這個人就是這樣,總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就像她同娘一起了許多年才記起自己有一個女兒,又隔了許多年突然吵着非要想要相認。
蘇長卿點了三支香遞給了寧姨,等她拜祭完後說:“爹只想知道為什麽。”
寧姨哭了,抽泣着把那個娘親說了無數遍的故事重新又講了一回,從頭到尾蘇長卿沒有插一句話,那怕是最後寧姨語不成句地請求她原諒,她仍舊是一臉木然,“夫人說完了,那就請回吧。”沒有再說什麽,她平靜地下了逐客令。
這一句沒給寧姨絲毫的情面,激得她幾乎暈死過去,顏娘目光始終注視着那個繃着臉的人,她抓到了極短暫的一瞬,果然還是恨的,在房裏那兩人相依相扶時,這人眼裏滿是憤怒與嘲諷。
回到了客棧,那兩人鬧成了一團,一個破口大罵蘇長卿不孝,一個非說是自己的錯,顏娘懶得理會,這兩人除了對方不會顧及第三個人的感受。
那一晚,顏娘睡得很不踏實,夢裏總是有那麽一個削瘦的身影,有那麽一張平平無奇卻讓她難以忘記的臉。
後來,寧姨用了許多法子去補救,給她做點心,給她送三餐,給她買鞋,可是這個人卻絲毫不為所動,甚至連門都不開,避而不見。
真是一個鐵石心腸的木頭人,那時候,顏娘是這麽想蘇長卿的。
可後來,随着那段往事從他人口中一點一點的被完整,那個幾乎能夠被她倒背如流的故事被揭開,真相的背後竟然隐藏了那樣深的傷害。
想到大門打開那一瞬那個瘦如竹杆的人,想到那個眼裏帶着憤怒的人,想到那個被娘親大罵不孝的人,顏娘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她不是小孩子了,這世間的處理道理還是懂的,活在這世上,每個人都會有自己必須要遵守的道德,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只為了自己還傷害到了他人,那叫自私,這些話曾是娘教她的,可是現在,她有些混亂了,難道,為了山盟海誓的愛情,就能夠抛開一切甚至是親骨肉嗎?不,不對的,如果真是那樣,寧姨如今也不會成天哭着說她錯了。
想了整整一夜,顏娘無法去評定娘和爹之間的是是非非,也無法評定寧姨和蘇長卿的爹誰對誰錯,可是,有一點她确能夠肯定,在所有的人中,最為無辜,被傷得最深的人只能是蘇長卿。
第二天,顏娘起了大早,她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蘇家門口。
大門仍舊緊閉着,她曉得裏面的人還在,也知道就算拍門那個人也不會開,而顏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這裏想要做什麽,看着滿地的殘羹,卻再也沒有了同情寧姨的心情。
那一天,遇到蘇長卿是偶然,在大街上聽到有人叫那人的名字,然後,那纏繞在顏娘心頭好幾日的人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遠遠的跟着她,一路上了山,看到了她爹爹安息的地方,看到她在墳前傷心落淚,看到她哽咽地向逝去的人傾訴委曲。
隔得有些遠,風将傷心人的話吹得零零落落,可落在顏娘耳中的那只字片言,卻使她一陣心酸,她對她的爹爹有着那樣深厚的父女情,又如何去原諒寧姨和娘親的所作所為,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塊,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不想再聽下去了。
要離開,腳卻被邊上的老樹跟拌到。
“誰?”
“傻站着做什麽,還不快扶我一把。”
每當顏娘回想起,那一時的虛張聲勢,總忍不住得意慶幸一番。
關了店鋪門,拿着那珍珠小豬,顏娘掀開內院的簾子,那個人正坐在院中,和往日無二專心地擺弄着手裏的東西,腳邊木屑慢慢積起,陽光灑落在她身上,這全情投入對四周全然不察的樣子總讓人移不開眼。
沒有去吵她,顏娘依靠在門邊,指腹摩挲着那一粒粒圓珠子。
“我背你回去吧。”
聽到這話時,顏娘以為聽錯了,她想過自己被發現後,眼前這人可能會全然不理,也可能生氣罵上幾句,偏偏沒想到會這樣。
伏上了她的背,聞到了淡淡的汗味,身子和想象中的一樣,單薄得能讓人感覺到她後脊梁的突起,可是,這麽瘦的一個人,卻十分有力,至少背着自己走了好久,才開口要歇。
下地後才發現,這個人是真的累了,滿頭的汗不停的滾落,拿了帕子,好心的遞過去,這臭脾氣卻不接,情願用那髒乎乎的袖子抹,好意被拒,沒忍住抱怨了一句,話出口就後悔了,看着她一聲不吭的樣子,仿佛又瞧見了在小飯館裏她悶聲不響轉身而去的樣子,從小荷包裏摸出了糖,塞到她嘴裏:“不氣,不氣,”“好了,吃了我的糖,可不準扔下我,一會兒,先回你家裏。”帶着些許小心思,趁她愣神提出要求。
含着糖傻乎乎地點頭,興許是因為嘴裏的糖,那雙眼裏泛着亮。
這天,顏娘第二次進入了蘇家小院,帶着幾分好奇與欣喜來到了蘇長卿的屋子,屋子與自己在老家的小閨房全然不同,老舊的廚櫃,一張床,一張桌,椅子也沒多出幾把,哪裏有半點女兒家的味道,桌上散亂放着許多小物件,沒等她仔細看,就被催着上藥。
腳上的傷似乎不重,紅腫了那麽一塊,可當藥酒淋揉搓時,仍會讓人感覺到鑽心的疼,‘忍着點,’那個人嘴上說得平淡,可手下卻輕柔了不少。
這個人,看着木木不解風情,可其實是個心細體貼的人呢。
“我以為,你會扔下我,不管我的。”顏娘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我爹說過,恩怨要分明,一馬歸一馬,她們是她們,你是你。”在聽到那樣的回答後,心莫名地松快了起來。
拿着梅花簪子回到家,這一晚,又是久久難睡,顏娘摸着那一朵朵小花,她的心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興奮與愉悅。
那時候的她并不曉得,在第二天,那個害她失眠的人會無聲無息地遠走不見。
發現蘇長卿不見了的還是顏娘,她連着好幾天去找木頭,可那扇門總是緊緊閉着,裏頭得不到一點回應,跑去飯館,市集,甚至山上都沒有她的人影。
不對勁,最後找來了人,把門撬了。
院子空空如也,供臺上的靈牌沒了,房裏的工具沒了,櫃裏的衣服空了,桌上留了一張去明她去向的紙,出海跑船。
跑了,顏娘心底莫名地氣憤了,去跑船,你竟敢就這麽一聲不吭地跑了,咬牙切齒後,心裏又像空了一塊,說不出的滋味。
人跑了,寧姨更不安省了,又是哭又是鬧,怨天怨地,說自己不好,又說娘親不是。
顏娘頭一回覺得這女人是那麽的讓人心煩,遠遠地躲在一旁,看着娘親好聲好氣,不厭其煩,任打任罵地去勸去讨好,看了多年的戲碼,卻在此時格外地不順。
“娘,你究竟喜歡寧姨什麽?”顏娘永遠都記得娘親當時的模樣,帶着無奈,帶着茫然,帶着苦笑,最後卻用無比堅決的語氣說出那樣的話:“女兒呀,有時候,喜歡一人個是沒道理的,喜歡就是喜歡了,無論她是個怎麽樣的人,情人是債,你娘我打小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她,舍不下放不開的,滿腦子想的念的都是她,興許前世我欠了她的,所以這輩子我心甘情願地去還。”
摸着那人唯一給自己留下的木頭簪子,想着娘親的話,腦子裏滿滿的都是那張固執又帶着傻氣的臉,顏娘莫名其妙地有了一個很荒唐的念頭,她是不是也為了還債還到這個世上,替母親還欠下蘇長卿的那份債。
那一夜,她生平頭一次做了春夢,夢裏,有那麽一個人,牽着她的手,吻了她的唇,明明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可她就是知道她是誰。
蘇長卿,那個傻傻的木匠,在不知不覺中,将她的名字刻到了另一個人的心裏。
灘口始終沒有傳來蘇長卿回家的消息,顏娘相信她早晚是要回來的,因為她爹的墳在那裏,可是,顏娘又有些擔心,怕她在外頭遇了意外,更怕她回來時已嫁人生子。
我只等到十八歲,顏娘恨恨地對自己說。
轉眼兩年,顏娘總算是等到了耳根子清靜的日子,她娘突然決定把寧姨帶出去游山玩水,臨走時她那無良的娘說:“顏娘,你也大了,娘也放心了,你是個懂事的,要是看上什麽人,就自己做主。”
好嘛,她也沒指望這位會有好話,心裏又有些發酸,其實,她是有些羨慕寧姨的,無論她怎麽作怎麽鬧,身邊有這麽一個不離不棄,眼裏就她一個的情人。
蘇長卿你等着。
兩個大人走後,顏娘就做了決定,搬去了灘口。
去打聽,仍沒有這木頭的下落,倒是結交了個新朋友,花丫,從她那裏知道了更多關于那木頭的點點滴滴,腦海裏的形象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深刻。
“你總打聽長卿,你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花丫是個敏感的。
“是呀,”顏娘也沒打算要隐瞞什麽。
嘶~花丫倒抽了口氣:“你才見過她幾回,連她的下落都不知道~竟然……那個大木頭,唉,你好自為之。”
顏娘也覺得自己是着魔了,怎麽就莫名其妙對這麽個人,舍不得放不下的,真正是上輩子欠她的。
這一等,又是大半年,守株待兔,等的還是一只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出現的大呆兔,真憋屈。
“顏娘,猜猜誰回來了。”
“長卿?”
“嗯。”
“她……一個人回來的?”
“就一個人,還是那麽木頭,我沒同她說你的事,你手上有她家鑰匙,要怎麽做,你自己看着辦。”
急急忙忙去了蘇長小院,木門仍舊緊閉着,可裏頭帶着光,顏如娘站在門前,突然有些怯了,多少次失望而歸,如今等到了,反而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去與她相見了。
萬一她認不出自己怎麽辦,萬一她又吓跑了怎麽辦。
一跺腳,蘇長卿,你真是個冤家。
“什麽,你竟然用這麽個法子?”
“怎麽了?”
“她蘇長卿是個什麽樣的貨色,那是千年的神木,萬年的奇葩,我以為你是個聰明的,給她做飯給她補衣服,你就指望着她突然開竅?笨呀,她呀,肯定還在那裏想,是不是哪兒來的仙女呢,你不信?不信,你試着看。”
……
不得不說,花丫是最了解那呆人的,事實與她所想,分毫不差。
顏娘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如花丫說的那樣,笨了,“我該怎麽同她說?”
“她就是個不打不開竅的,不點不明白的,對付她這種人先下手為強,一拿一個準,你再這麽扭捏,當心讓人捷足先登。”
顏娘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傻站着做什麽,還不快扶我一把。”
“顏娘?”隔了三年,又聽到了那個人叫自己的名字,怔怔地看着她,與過去好多次的偷偷注視不同,這一回是光明正大地仔細打量,個子比過去高了些,人還是那麽的瘦,卻不會再讓人有風一吹就跑的感覺,可是,還是那麽的傻,這麽的讓她喜歡。
蘇長卿,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