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Chapter73.告別
Chapter 73.告別
第一次,我平靜地看着弗拉基米爾,拜托他幫幫我,而不是沉默地等待着。
金布羅女士的課程沒有被完全取消,阿芙羅拉告訴我,只需要完成必須的課程,幾乎劃去了大半的課程,我應該感到知足。
時間突然一下子多了起來,多到清晨的陽光鑽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我的眼皮上留下晃動跳躍的光斑,我不睜開眼睛,在溫暖的橘色中追逐忽閃忽現的暖意。
我最近應該睡得多些。
藥量加大了,昏昏沉沉的時候變得多了起來,大腦休息時就會這樣,什麽都沒有,空無一物,我不知道時間,空間的改變,失去了自主意識的人偶,像是索菲亞送給我那一櫃子昂貴的亞歷山德拉娃娃,只有呆滞的雙眼能派上用場,使我不必陷入黑暗。
短短幾秒,或者幾分鐘,又或者太陽已經高高躍起,刺眼而熾熱起來。
我回過神兒來阿芙羅拉和伊蓮兒已經為我梳好了頭發,我看着鏡子中的自己,淺金色頭發不再像以前一樣總是被我淩亂地被我一股腦塞在衛衣的帽子裏,它們像是重新煥發了生機一樣,流淌着柔軟優雅的弧度,嘴唇也粉粉嫩嫩,像是剛咬破了顆櫻桃,純白的桔梗花瓣發帶繞過耳垂,晃晃悠悠。
我睡得更少了,雖然躺着,閉上眼睛,但我睡不着,我在數羊和數數字之間猶豫了很久,最後什麽也沒數,我沒有力氣繞過那一個個簡單的阿拉伯數字,是的,我毫無睡意,卻無比疲憊。
“不用了,”我擡手制止了阿芙羅拉的腮紅,“這樣就好了。”站起身,裙擺劃過手腕,絲滑的觸感打了個圈,我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還是做完吧。”我重新坐下。阿芙羅拉綻開一抹笑容,點點頭。
“伊芙洛西尼亞小姐果然很适合粉色呢。”伊蓮兒半蹲着細致地打理裙擺褶皺,仰着頭誇贊。
“謝謝。”我再次瞥了一眼鏡子,蒼白的兩頰上的透出自然的血色,看上去健康了不少。
安德廖沙曾經制止過我向仆人們的問好和答謝,還教過我如何回禮,想起他那時一本正經的神态。我抿住嘴角,輕輕閉上眼睛,快樂是個調皮的小東西,即使捂住嘴,也會從眼睛裏跑出來,它比鏡子前所有絢麗精致的寶石們都要珍貴稀有,我可不能讓它溜出去,至于這些禮儀,我還需要時間來學習,去适應,我會做到的,也應該要做到。
“您準備好了嗎?”阿芙羅拉垂手立在一旁,溫柔的聲音打斷了我不知飛到什麽地方去的思緒。
“當然。”我輕輕颔首,轉過身,伊蓮兒系上 Puech Haut 的披風紐扣,溫度開始降低,連一向溫暖的巴甫契特也不能只穿着單薄的長裙了。
今天可以見到卡斯希曼醫生,這件事使我醒來得更早,可還是依照一貫的時間睜開眼睛,我現在沒有胃口吃下葉夫根尼先生精心準備的早餐,管家先生對我的拒絕毫不意外,只是叮囑阿芙羅拉沖了杯營養補充劑給我,我很感激葉夫根尼先生的體貼。強行咽下食物的痛苦,只會增加胃的強力反擊,到最後遭罪的還是這副不那麽健康的身體。
不像在盧布廖夫時,總是氣喘籲籲地趕在最後一刻沖進卡斯希曼醫生的治療室,然後像融化了的羅瑞斯特冰淇淋,癱進躺椅裏,我雖然拒絕了女仆們的陪同,但還是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卡斯希曼醫生的治療室前,輕輕叩叩門,但沒等到答複直接開門進去了。
卡斯希曼醫生可一點也沒有虧待自己,完全把這裏布置成了他在盧布廖夫房間的樣子,天知道那副重的堪比大象的純白畫作是怎麽運到這裏的,又是如何穿過相較之下狹小的門框。
喜愛藝術的人總有自己的堅持。
“日安,弗洛夏小姐,你早到了不少,以前可都是掐着點的。”
這句話瞬間把我繃得直直的脊背打回原形,我接過熟悉的熱可可,雙手捂住散發香氣的溫暖,這是很難得的,可可甜甜的滋味也只被允許在卡斯希曼醫生這裏享受了。
“日安,卡斯希曼醫生。”我蜷起身子,窩進熟悉的躺椅。“以及,好久不見。對我來說,算是不短的時間。”
氤氲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視線,透明的溫暖的,沒有任何負擔,比一根羽毛落下還要輕柔的重量,輕撫臉龐,同時似乎能遮住我。
卡斯希曼醫生總能使我放松下來。
“客套結束。”卡斯希曼醫生随手取過一旁的病歷夾,“好吧,我就不問你的睡眠狀況了,羅曼諾夫那邊的醫生建議我修改藥物用量,雖然我個人覺得這并沒有用,不過也不是一個壞的選擇”他看上去有些猶豫,卡斯希曼醫生永遠自信滿滿,自由而随意。
他随意地翻動了幾頁,随後又随手甩到一旁,“你應該好好休息,弗洛夏,我是認真的,你的體檢情況一直在惡化。”卡斯希曼醫生的聲音裏有幾分自責,他直直地望着我,企圖從可可的香氣裏看清我。
“這可全是希爾曼醫生你的錯哦。”我放下杯子,無奈地聳聳肩膀,“自從你強硬的沒收了我的莫紮特 K6 26 號曲,特別是我最愛的 Introitus 之後,我日思夜想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弗洛夏! ! !”卡斯希曼醫生猛地放下搭着的腿。他深吸了口氣,重新向後靠着,嘴角挂着笑神情裏多了幾分無可奈何,“弗洛夏小姐,我得讓你好好睡一覺,如果需要那張黑膠唱片,你就能得到充分的休息,那麽今晚它就會出現在你的床頭。”
“還有,不要叫我希爾曼醫生! ! !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個馬爾金先生擅自取得綽號的。”
“別生氣別生氣,好啦,我知道你沒有生氣。”我咯咯地輕笑出聲,“睡覺,我也很想睡覺。好好地,沒有夢境地睡一覺。”
嘴角開始挂不住笑容,空氣裏灰塵猶如減慢了降落的速度,安靜開始膨脹,将濕氣變得沉重起來。我看向卡斯希曼醫生,“你還記得嗎?之前,在這種時候,我總會說對不起,但你告訴我,這不是我的錯,我不需要自責,哪怕當我瀕臨死亡後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也是對安德廖沙哥哥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只知道做錯了事情,傷害到愛着我的人。”
我偏過頭,仔細打量起房間內的布置,看上去它和之前一模一樣,但是細微的地方,還是沒辦法完美複制過來,有些東西還是适合呆在盧布廖夫,哪怕卡斯希曼醫生的房間是最不盧布廖夫的地方了。
“是的,我仍然會感到自責,但我不會無力地重複着對不起,如你所說,這不是我的錯。“我直直地看向卡斯希曼醫生:”所以,這也不是你的錯,誰都沒有做錯,我生病了,就這麽簡單。起碼,請不要自責,這是你最不需要去做的事情。“
空氣中的浮粒和灰塵落到了肉眼不可見的潔白的地毯上,柔軟的身姿重新彈起,或許打了個滾,這裏陽光曬不進來,明明是隐形的,還要玩捉迷藏。
“弗洛夏小姐······ “卡斯希曼醫生嘆了口氣,接着像他以往那樣笑了笑,”你真是一點也沒變。“
我也笑了,“是好還是壞呢?“
“誰知道呢。“
“是啊,誰知道呢。“我跟着點點頭。
“我已經準備好了一批全新的藥物,只不過在美國也處于臨床試驗階段,毒副作用比之前的藥物減小了許多,我希望你能試一試。今晚第一天,反應也許會比較大,稍微忍一忍,很快你的身體就會适應。“卡斯希曼醫生重新拿起病歷夾,開始勾勾畫畫,”至于巴甫契特這群保守的老固執們,将他們丢到一邊去吧。“
“将他們丢到一邊去吧。“我有樣學樣,模仿着卡斯希曼醫生滿是抱怨誇張的語氣,又不由自主地咯咯笑起來。
“好了,鑒于你的行為,弗洛夏小姐,”他合上病歷夾,丢到一旁的椅子上,“和你的莫紮特說再見吧,我以我的名義擔保,今晚明晚,或者任何一個晚上,你都不會再與他相見了。“
“你真是我見過最聽話也是最不聽話的病人。”
“那麽安德廖沙哥哥呢?我聽說他也很不乖。”我重新捧起熱可可,事實上,它有點涼了,我還是抿了一口,果然還是變苦了,一絲絲的苦味從甜膩的糖漬中,接着慢慢放大,直到完全蓋住了溫暖的香味。
“小馬爾金先生長大了。”卡斯希曼醫生輕輕說,“你也會長大的。”
“我沒有權利要求你努力一點,再堅持一下,也無法用我的雙眼告訴你這個世界有多美麗。你還太小了,只是一個孩子,我希望你能自己去感受你的人生,美好的,不美好的,痛苦的,激烈的,極致的絢爛和時光的沉澱,這是生命饋贈的禮物。活着,不是信仰,在死神到來之前,去感受每一次呼吸,為了下一刻的自己活下去,去看看明天的自己,明年的自己——不論是戴上王冠的弗洛夏,還是馬爾金的弗洛夏。”
我放下剩了一半的熱可可,慢慢點點頭:“我一直都是弗洛夏,以後一直會是弗洛夏。”
太過糾結于清晨的太陽,就會忘記欣賞暮色之下的夕陽。我是否該努力到無法再用力的時候,那時選擇放棄,會不會是另一種開始?
我得自己找到這個答案,即使不是童話勵志般的快樂結局,我做到了我所能做的全部,這也算不上糟糕的結束。
我不後悔,直到我找到答案為止,只有我能給自己的答案。
像是老朋友敘舊一樣輕松,我笑了很多次。讓人感到一陣沒有負擔的輕松。
所以,如往常一樣,我習慣性地回頭,輕聲詢問:
“今天會好嗎?”
“會好的。”卡斯希曼醫生笑着說。
“像之前一樣?”
“像之前一樣。”
我緩緩地打開門,輕輕颔首:
“那麽,卡斯希曼醫生,祝你擁有美好的一天。”
“你也是,弗洛夏,做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