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Chapter74.冬夜(一)
Chapter 74. 冬夜(一)
人們常常自欺欺人,相信憑借謙卑就可以戰勝傲慢。(《李維史論》,第 2 卷第 14 章)。
在夜裏,在黑暗中,我聽見了狂風在大樹間號叫,聽見橡果像雨點一樣清脆落地的聲音。在夜裏,在黑暗中,我聽見了雨打屋頂的聲音,聽見了泊泊的水聲,也聽見了大地盡情吞咽的聲音和五月的幹渴開始消退的聲音——聽見了河流的憂傷和沉默。山澗的溪流吐着白沫,翻騰着直瀉而下,被沖出來的泥土紛紛剝落,溶入水中,在夜色消失在打轉的漩渦中。 托馬斯·沃爾夫短篇小說集《上帝的孤獨者 (上)》
在夜裏,在黑暗中,不會有雨,那是過去的日子了,冰雪消融溫暖漸漸流淌的旋律在下一季,觸不可及。她不願去真正計算一天又一天,那只會增加距離感,遙遠變得更遠,或許下一個季節這樣的措辭會更好一些。
雪融化了,就會下雨了。
暗暗較着勁。厚重的窗簾漏出一條小縫,多角切割的表面劃過積雪鋒利的銀光,仿佛寒冷積聚着積聚着,緩慢的燃燒出冰冷的蒸汽,昏暗的光線裏模糊了疏離的氣息。
城堡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站在幽深的回廊邊,腳下暗色厚重的地毯,好像吸收了的千年的回響。
我猶豫着不知是不是應該去餐廳喝杯牛奶,那兒的路我還算熟悉,或者讓阿芙羅拉送到卧室來。昨晚的夢境仍然纏繞着我的心緒,無法不受到它的影響,即便早早地醒來再也睡不下去,夢境也沒有因此而變得淺淡,反而随着時間流逝越來越使我不安。
我無法把它僅僅當做白日裏胡思亂想的,大腦的小小惡作劇。因為夢境的主人公,是哥哥,安德廖沙。
夢境的畫面溫暖而平和,場景卻是支離破碎,光與影的交錯中,安德廖沙站在他親手為我搭建的秋千旁,穿着白襯衫,笑着,就像他無數次安慰我時的那樣。
在盧布廖夫不多見的豔陽天裏,他就那樣笑着轉過身,離開,向着我從來沒有注意過的方向,直到我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我并不恐慌,似乎我早已意識到了這種分別,我只是心跳異常地怦怦直跳,我以為已經錯過哭泣的時機,視線開始模糊的時候,不安和慌張無止盡地蔓延。
我想我還需要一些時間去接受,無論是失去還是離別。
在淚眼模糊中醒來,我撐着頭,明知道很荒謬,我還是忍不住想去确定安德廖沙是否安好,強烈地想要見他一面,就現在。
這股沖動讓我來不及思索就跳下床,抓起沙發上安娜沒來得及收進衣櫃的羊絨大衣,沖向樓下。我一點也不想冷靜下來,即便我清楚每每這樣發瘋都會做出一些任性而莽撞的事情,而安德廖沙總是一臉無奈又滿足給我收拾爛攤子。我有點懷念那樣的日子。
城堡的寂靜讓我的理智回籠,我怎麽能在弗拉基米爾的地盤上像只健壯的馬兒一樣橫沖直撞,我的猶豫和怯弱把我緊緊地鎖在了回廊上地板上,動彈不了。
可能安德廖沙有一句話說對了,我就是一個愛胡思亂想的操心鬼。我沒法在這種憂傷裏安心待着,我得做點什麽,就算弗拉基米爾會不開心,我也得做點什麽。
天已經泛藍,晨光給城堡的磚牆,莊園外的鐵窗,庭院的冷松都刷上了淡紫色的清漆。我呼出一團白氣,清晨的霧使遠處的山與路陷入一片迷蒙之中。
正想着要不要放棄無頭蒼蠅似的亂撞,喊來誰幫幫我,一個男人就走到我的身後。他高大而強壯,五官粗犷深邃,頭發油亮地向後梳着,緊身的黑色西裝上裹着一條厚厚的動物毛圍巾。
他神色嚴肅地看着我,不過聲音裏充滿了謙卑和善意。
“馬爾金小姐,有什麽可以幫到您的嗎?”
我猶豫地看了看他,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幫助我,更重要的是向他求助會不會給我惹上小麻煩。
“不。。。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煩您。。。。那個。。。”我結結巴巴地回答他。
“小姐,請別這樣說。少爺要求我在這裏随時保障您的需求,您不需要猶豫,不論任何事情我都會盡快辦成。”
太好了,我的內心無比雀躍,又有點困惑。弗拉基米爾..,他,怎麽會知道我今早想要離開這裏呢?
算了,現在安德廖沙更重要。
“是的,那麽,請帶我去聖尼亞學院,現在我需要見我哥哥一面。”我堅定地攥緊拳頭,生怕這點勇氣也溜個不見。
“您是指,小馬爾金先生嗎?”
“是。”他微微低了低頭,我心裏又是不安,害怕他反悔。“有什麽問題嗎?”
“不,小姐,并不是。嗯。。。”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腳上。
順着他的視線看下去,一雙毛絨絨的室內鞋。
我把臉往大衣裏縮了縮,大概連耳朵都羞紅了。順勢掃了一眼我的衣着,睡裙還沒有換下,被藏在大衣裏,現在光裸在外的小腿接觸着夾雜着雪星兒的風,刺刺的疼。
好不容易跑到這兒,要是現在進去換鞋子,肯定會遇到女仆要為我換衣,梳妝,說不定要一整套的出門流程。我不忍心讓她們盡不了自己的職責,肯定很難拒絕。順利出門就更加困難重重了。我不想冒這個險,即便這個選擇,讓我現在看起來算不上得體。
平複了一下情緒,我試着用強硬的語氣掩飾我的不自信和尴尬。
“請不必在意,麻煩您了,現在就出發。”
大叔這次倒是很幹脆,“好的,請稍等。我這就把車開過來。”
幾分鐘後,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平穩的停在我面前。這輛車與弗拉基米爾那次開的車相比,很低調,似乎有些刻意不起眼。只是車頭的那個徽标實在是太醒目了。
徽标上的圖案出現在巴甫契特的各個角落,大廳的中央浮雕,回廊的挂畫旁,吊頂的中心,最近一次觀察它的紋路是一次外出回來的弗拉基米爾還沒來得及脫下正式宴會服裝,他的胸前別着這個圖案的胸章,金布羅曾經上第一節課就用克制不住自豪的神情細致地給我介紹,據說是羅曼諾夫姓氏的象征。
我分出些神,模模糊糊地回憶。
他下車來為我拉開車門,我坐進去,車內被暖氣烘的很舒适,讓人忍不住放松下來。
冷氣猛地混入,他拉門進來,遞給我一個紙袋。“至少,請戴上這個。”
我打開白色的購物袋,是一條白色的狐毛披肩。我疑惑地看向他。
“您穿的太單薄了,這是我為我的女兒購買的,不過還沒有送出去,是全新的,請別介意。”
“不,請別擔心,拿回去吧。我是說,您的女兒收到這麽漂亮的禮物會很開心的。”
“小姐,我堅持。我的女兒她也許還不着急收禮物,她還在媽媽肚子裏呢,請用吧。”他笑起來,嚴肅的臉皺起來,看起來古怪又真誠。真是個“表裏不一”的人。
看着窗外開始細細飄落的雪花,我沒有再拒絕,圍上去,果然是意料之內的輕柔又暖和。
“謝謝您,。。。先生。”我突然意識到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也許是感受到了我停頓,他系上安全帶,說道,“請別挂懷,對了小姐,您可以叫我芬恩,我是您的專職保镖和助理,有任何需要,随時可以叫我。”
車緩緩啓動,開向外面。
外面高大的冷杉快速地劃過,留在車窗上一片朦胧的綠影。公路上已經撲了一層薄薄的雪,輪胎壓過會發出暧昧的收聲。這條路大概也是私人領地,車速很快卻并沒有遇到需要避讓的行人和車輛。這是我第一次從這個角度觀察巴甫契特。
“那麽,芬恩,為什麽來這裏這麽久一直沒有見過你?”
他的聲音裏不明顯地透出一絲羞澀,“啊,是這樣小姐,我的新婚旅行剛剛結束,昨天才回到這裏。”
我有點繼續聊下去,“聽得出來真是一段美好的旅程,那麽去了哪裏呢?”
“去了威尼斯,最佳的季節是春天,不過秋天也別有風味;還有就是西班牙、馬德裏、塞爾維亞和地中海沿岸,現在有越來越多人選擇這些地方,絲毫不會令人失望。這個季節最美的地方是瑞士、日內瓦和日內瓦湖,那裏景色宜人、氛圍靜谧。”他似乎真的很享受這段旅程。“我們中途還轉機去了伊斯坦布爾,那裏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博斯普魯斯海峽真的值得一看。”
“那你可真幸運,去的地方都是這麽美。”
“小姐,那并不是幸運,這些地方我以前都去過了。”
“聽起來,你幾乎已經環游世界了,那太了不起了。”
“不是的,是之前跟随少爺。。。我之前是少爺的貼身保镖,這些事情他也許會親自跟您說的。”說完他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句話也不說了。
我只能幹巴巴的勉強說,“聽起來可真不錯”。
一路上,雪越來越小,最後完全停了。路程快半個小時,熟悉的場景開始一幅幅地出現。
來不及等我發出多餘的感嘆,“到達諾亞了,小姐請稍等,我來聯系管理人員通知馬爾金少爺。”他說完,掏出手機。
來到這,我突然感覺一分鐘也等不了,我知道安德廖沙在哪一棟樓,哪一間教室,我自己去找,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不用了,在車上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我推來車門,動作迅速地聽不見他的勸阻,就向綜合樓跑去。
我幾乎沒怎麽來過學校的這片區域,準确地說,之前幾乎除了窩在初中部,其他地方都沒有仔細逛過,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些後悔。
家居拖鞋嚴重限制了我的速度,卷發淩亂的散落在臉頰旁,就像只能不停奔跑的羅拉,但她可比我快得多。
我實在是太不幸了,對我而言,絕對沒有最糟糕的情況,因為更糟的就在不遠處等我。
也許正是午間休息時間,學生們紛紛走出樓門,或是索性靠在走廊圍欄上,三三兩兩的休息,有的像不遠處的餐廳走去。他們身着精致筆挺的制服,修身而端莊,更加襯的我散亂而慌張。
他們的目光從我身後的車移到我的身上,有的疑惑,有的了然,有的目光冰冷,或者心不在焉,更多的是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有種奇怪的畏懼和好奇。
這裏人聚集的愈來愈多,人太多了,我的恐慌症讓我難以在人群中分辨出安德廖沙,心髒一陣緊縮,眼前也有些模糊了。別,可千萬要挺住,今天一定要見到安德廖沙。我的身體總在關鍵時候特別的不争氣。
正當我一步步後退,心中祈求讓安德廖沙快些認出我來,快些發現我。
一雙冰冷的雙手纏住我的手腕,周圍的所有噪聲一瞬間戛然而止,靜谧無聲。我轉過身,陷進了一雙灰藍色的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