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Chapter76.觸碰

Chapter 76.觸碰

“等等,安德。”

在即将踏出休息廳的地板前,我使了點勁,捏了捏安德廖沙的指尖。

他的掌心很溫暖,像是熊熊燃燒的壁爐旁支着的搖椅,鋪上一層厚實柔軟的毯子,是灰色或者褐色曲卷耷拉的絨毛,不長,拖到一側的扶手上,小小的火星噼裏啪啦爆開,沖開松木纖維的空隙,飛躍出來。

這樣溫暖使人昏昏欲睡的安全感,真讓人舍不得離開。

我舔了舔嘴唇,擡起頭,微微勾起唇角,“安德,也許土耳其菜,可以留到我們下一次見面。”

我退後一步,輕輕提起裙擺的褶皺,“瞧,這是睡裙,我可不能穿着這個和你一起去餐廳,以前你總是和瑪莎在我耳邊唠唠叨叨,要在合适的場合穿着适合的衣服。”

弗拉基米爾剛剛的話,就像驅散了冰冷空氣的這片溫暖,還搭在右胳膊上的毛毯,它可真沉,我不由自主地向上托了托。

“我來吧。”安德接過去,“在家裏,你從不需要在意這些事情,不過,我很開心。”

我疑惑地皺皺眉頭說:“什麽?因為你其實終于發現我具有相當不錯的審美?”最後一個次節的韻母還沒來得及從唇邊跑出去,頭頂就被不輕不重的力道壓了下來,似乎兇猛的伐木機咆哮着四處掃蕩,所及木屑橫飛,枝丫亂舞。

看來,今天早上沒有花費時間讓伊蓮兒做她擅長的WATERFALL 編發是個正确的選擇。

“安德,我看不見了哦······”發絲張牙舞爪散落在眼睛上臉頰旁,在他笑聲中呼出的熱氣裏飄飄搖搖,有點癢癢的,蹭在睫毛的根部,多了一些重量,模糊得的确看不清楚。

“好了好了,我幫你撥開。”安德廖沙的手指輕輕劃過臉頰,将散落的發絲拂過耳骨的輪廓,別到耳後,

“我說不清楚,弗洛夏,有時我覺得自己很了解你,但又不是這樣。我們明明是家人,生活在一起,卻好像你被裝在一個大玻璃罩子裏,誰都夠不着你,你費盡心思想要從那裏逃出去,所以,你沒有力氣聽我們講話,也沒有睜開眼睛仔細看看這裏,似乎你存在着,又不存在。”

他頓了頓,接着說:“也許是玻璃出現裂縫,你終于有餘力去聽一些來自這裏的聲音了。”

什麽聲音?風聲嗎?

下巴支在窗棱邊,我喃喃自語。

嗚嗚地狂嘯,卷起冰棱和雪花渣子,在接連不斷的漩渦裏把它們擠壓揉搓,拍打在車窗的玻璃上,車內隔音效果很好,因而對我來說,這一次次地奮力一擊是無聲的,是靜默的。

目光呆滞地望向角落裏起了霜,這裏面看,無法感受它的溫度,纖細的絨毛一樣,頑強地盤踞在一起,緊緊地擁抱彼此,大概就不會感到寒冷了。

砰——

車子輕微地晃動使我的視線偏離了軌道,微涼的氣息打破沉悶的暖意,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眼神開始落到剛進來的弗拉基米爾身上,他的左手捏着一塊平板,只用幾根手指,大約是用了些力氣的緣故,手指彎曲,指尖發白繃緊。接着他手腕揚起一個弧度,我看過他射箭的姿勢,與向後拉的那只手相同的角度,銀灰色的平板一個旋轉尖角磕到絨布臺面上,被掩去聲音。

他在生氣嗎?這或許是在巴甫契特我問過自己最多的問題,很多時候我沒有答案,未知的是恐懼,恐懼也是未知的。

但你不可能總是一無所知,漸漸地,哪怕緊緊閉上眼睛,光線無法驅散黑暗,它總會慢慢地将你溫暖。

我應該道歉的,如果我是馬爾金阿家的弗洛夏,這只是一個不太得體的舉動,但是就如今的狀況來看,我的行為是不适當的,

我側過靠向車窗的身體,面對另一邊的弗拉基米爾,座位不算高,但我的身高顯然沒辦法支撐自己優雅地轉向,小腿打了個晃,我試圖伸開手去抓住什麽,這種不當的用力方式加速了失去重心的慣性,猛然向一側倒去。

“謝···謝謝,弗拉基米爾。”

他用一只手扶住了我,這個形容詞或許不夠恰當,因為看上去他并沒有用力,只是他的手和我的手腕的接觸,相互依靠在一起。

是時候說出來了,應該向他道歉的,不能錯過這個時機,我正正神色,讓自己看上去更真誠:

“對不······”

“你很慷慨嗎?”

他生氣了。

“什麽?我不明白···”

他溫柔地輕輕吐出幾個字,如同在餐廳看着睡眼朦胧的我打着哈欠來用早餐時的“早安,弗洛夏“,風平浪靜在陽光的陰影裏發酵,被蒸騰的熱量醞釀,沉沒沉沒,裹挾着烏雲的暗淡,讓死氣聚集,他甚至在笑,帶上嘲諷和一貫的居高臨下,

““你很慷慨嗎?弗洛夏,這裏···這裏···”弗拉基米爾另一只手的指尖劃過我的眉骨··眼角··冰冷的···

車上很暖和,連我剛才都忍不住打哈欠,他的手似乎從沒暖和着,總能使我聯想到西伯利亞的凍土和格林蘭島的冰川,無論湧動着多少生命,在奔騰的歲月裏無動于衷。

“都被馬爾金碰過了,你很喜歡,你在笑,你喜歡他這麽做。””他的手指盤旋在耳尖,留下一串幹燥的冷意:“你是我的未婚妻,也是個慷慨的人?嗯?”

我不禁怔了怔,随即一股憤怒又無奈的氣息,像是加入曼妥思的可樂一樣咕嘟咕嘟冒了出,我盯着他的眼睛,輕輕眨了眨眼,認真的說:

“溫和慷慨的人不過比傲慢霸道的人自私得稍微公平一點罷了,等到種種情況使得兩個人都感覺到一方的利益并不是對方思想中主要關心的事物的時候,就該完結了。”

這種氣泡來的快速,消失地也快,也無法和煙花,鞭炮一樣,除了一些軟綿綿的泡沫,它不會附加多少破壞力。

弗拉基米爾只是直直的盯着我,我看了看他,他的眼神似乎落在我臉上的某個部位,依舊沉默,我不想用力刺破這份安靜和奇怪的和平,于是輕輕地說:

“我自私或者慷慨,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太在乎我身上那些你想要的東西,某一刻你覺得無趣了,不在意了,你會毫不猶豫的丢掉,所以我無論是自私還是慷慨,對你來說都無關緊要。”

如同我喜歡真正的森林,陰雨綿綿地澆灌下來,兩側是老雲杉樹形成的斷木殘垣,淩亂地纏繞成荒廢的籬笆,灰綠色的樹幹上滿是濕軟的苔藓和地衣,籬笆底下零散的石頭堆中間生長着大量的雜草和多刺的薔薇屬植物——不規則的小路從中間蜿蜒穿過,—這樣一直來到奔流不息的河邊,樹木遮天蔽日,孤絕而美麗,周圍是年輕年老的樹木,隐秘的遠景。往前走水聲柔和,如叮咚作響的杯子,注入一條相當大的溪流,寬如我的脖頸,純淨而清澈,在它的缺口處,溪岸拱起,如一條碩大蓬亂的棕色眼眉,或者是嘴唇狀的屋頂——永不止息地潺潺着,潺潺着——似有深意,說着什麽——它總是在那裏汨汨而流,一年四季毫不停歇,永遠消耗不盡的是薄荷的海洋,夏天的黑莓——光與影的選擇——這一切是怎麽生長進我的內部的,日複一日,一切都和諧一致。除了我自己,弗拉基米爾不會在意。

他的目光仿佛是有生命的,有重量的,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想要躲避的怯意,我抓住他的手,試圖拉開接觸的皮膚,我沒有這種經歷,我感到奇怪,是一種使我忍不住低下頭,躲避對方視線的無措。

同時,我試圖向弗拉基米爾解釋,不和他繞圈子,我清清喉嚨,有幾分無奈地說:

“安德廖沙只是我的哥哥,我很喜歡他,不過是親人之間的喜歡。我很幸運有他這樣的哥哥,會認真聽我講話,會擔心我,會理解我,會把我當成妹妹一樣去寵愛。我···我知道,安德和我提起過,以前羅曼諾夫家族會族內通婚,所以,你可能會産生這樣的誤解。我們不一樣,我和安德廖沙只是兄妹,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是我覺得真正的兄妹不會比這樣更好了,他永遠都是我的哥哥,像索菲亞一樣,像馬爾金先生一樣,都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我喜歡他們,我也喜歡在他們面前笑。嗯······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麽要和你解釋這些,你不會不知道,我只是不想你生氣······弗拉基米爾,你——”

我的思緒并不算清晰,但急于擺脫目前的境況,腦子裏面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還沒等我說完,一股力氣從右手手腕直接将我拉向弗拉基米爾。

原本他身上清淡的味道,瞬間濃郁地将我包裹起來。我稍稍仰起頭,其他的物體都被剝奪,只有他蒼白的頸部和凸起的喉結,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弗洛夏,你這麽聰明,你來猜猜看好不好。”

他越發具有威脅性的聲音低沉地萦繞在耳邊,我的視線被一上一下的脖頸處所牽引,這裏的皮膚越發的透了,青色紫色的粗細不一,紋理交錯,伴随着動脈規律地一下又一下······

怦——怦——

怦——怦——

溫柔慷慨的人···”直到段末改編自艾米麗勃朗特《呼嘯山莊》。

“如同我喜歡真正的森林····”改編自(改動較大)惠特曼《SPECIMEN DAYS IN AMER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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