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04

Chapter 04

戴星辰倒是個很有藝術天賦的人——在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對着她的瓶花,看似很随意地做了回減法之後,喻森雅盯着那瞬間就上升到了另一個她可能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的瓶花,深深感受到了造物主在賦予人類天分時的不公平。

“我飽了。”在衆目睽睽都等着看她會做出何等反應來面對現在這一尴尬境地時,她幹幹脆脆地選擇了最簡單,也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她光明正大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哦?哦……”突然被她搭話了的艾米麗,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所以,現在出發去格拉斯米爾?”她微微挑眉,建議性地問,同時拿餐巾掖了掖嘴角,盡管那裏一點食物的碎屑都沒有沾上。

“現在嗎?”原本還打算看出好戲的艾米麗,還在試圖掙紮,“你要不要再來杯橙汁?”

她那點顯而易見的小心思,都明明白白地全寫在了臉上了,所以喻森雅果斷而又禮貌地拒絕:“不了,謝謝。”

“嗯,格拉斯米爾,我也要去。”才錯過了晨間散步的查理同學,現在當然要忙不疊地跟上了。他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幹了玻璃杯中的橙汁,然後拿了餐巾,随意地擦了擦嘴。餐巾都還沒來得及扔下,他就往起一站,振臂高呼:“耶,格拉斯米爾!”

同溫德米爾一樣,格拉斯米爾也是湖區最漂亮的村鎮之一。它也有着深深淺淺清澈的湖水,四周環繞的群山,更重要的是,着名的湖畔詩人之一的華茲華斯,就曾居住于此。

“我好似一朵孤獨的流雲,高高地飄游在山谷之上,突然我看到一大片鮮花,是金色的水仙遍地開放。它們開在湖畔,開在樹下;它們随風嬉舞,随風飄蕩。它們密集如銀河的星星,像群星在閃爍一片晶瑩……”

在經過一片林地時,喻森雅等人停了下來,稍作休息。他們所處的這一塊地勢較高,能清楚地俯瞰整個格拉斯米爾湖的全貌。英格蘭的夏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蔥蔥郁郁的群山綠,清清亮亮的湖水藍,總之,都是會叫人想要吟詩抒情的存在。

于是,喻森雅同學便倚了棵橡樹,默默地在心裏念起了華茲華斯的代表作之一:《詠水仙》。

“啊,真是要被曬死了。”

不合時宜的,有人在後面抱怨道,同時傳來防曬噴霧噗嗤噗嗤的噴灑聲音。是江萱穎和她的同伴們。

“就是啊,明明有車,還非要來用腳走,腦子有毛病麽?”有人小聲地附和着。

還好艾米麗聽不大懂中文,不過,單從女孩子們那不甚愉悅的臉上,她大概也能猜得出,她們是不開心了。

“她們後悔了?”她靠近喻森雅,小聲詢問着,“我就說嘛,看那弱不禁風的小身板,慘白的膚色,一看就是平時不大運動的,還非要跟我們來。這不是拖累我們行程麽?”

喻森雅算是發現了,這艾米麗抱怨起來的時候,功力完全不輸給江萱穎她們嘛。她盯着艾米麗那比江萱穎們還要白,甚至無論曬了多少日光浴,都還依舊白得發亮的皮膚,不得不感慨着人種的優勢。

“累了嗎,喝水不?”像一只花蝴蝶一樣穿梭在女孩子們中間的查理同學,最大程度地奉獻出了一個英國紳士該有的服務,這一路上,他貼心地照顧着每一個人,是的,包括那同來的兩個男生。

“照這個速度徒步下去,原本三個小時就能繞完湖,現在怕是要耗上大半天了。”喻森雅回頭看了那坐在樹蔭下歇腳的一群人,短短兩個小時,他們就已經要求歇上四回了。她于是又轉向艾米麗:“這樣不成,我得先上前了。”

艾米麗頓時雙眼圓睜:“你敢丢下我跟他們一起試試?”她猙獰着臉威脅,“我給你扔湖裏哦。”

喻森雅不為所動:“他們是你的客人,不是我的。”她幸災樂禍地笑,稍稍整理了下背着的雙肩包,站直了身子,“我們在奧利維亞的茶屋見。”

艾米麗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抛棄了自己,率先往前。

“不是我的客人,我也只是個可憐的幫工!”她聲嘶力竭地為自己的身份辯解着,可惜也只得到喻森雅一個帥氣的頭也不回地揮手。

查理聽見了聲響,跑過來一看,喻森雅已經走遠了,他急得眉頭直皺:“我要跟她一起……”

“你想都別想!”艾米麗一把拽住了他的T恤領子,不近人情地殘忍笑,“我在哪兒,你就得在哪兒,休想丢下我一個應付這些人。”笑話,她威脅不了喻森雅,區區一個查爾斯·伍德森,她還拿不下嗎?

沒有了拖後腿的,喻森雅一個人的徒步旅行,頓時就輕快了許多。

英國人真的很愛徒步了,一個不算大的格拉斯米爾湖,環繞着它的徒步路線,就有很多,一個分叉,到下一個分叉,總能叫人走出新的風景來。喻森雅這是頭一回來這裏環湖徒步,沒有了艾米麗帶路,她便選擇了最簡單,同時也是最輕松的路線——她沿着湖邊走。

格拉斯米爾沒有溫德米爾那麽有名,自然,也就沒有那麽熱鬧了。湖畔水草豐茂,游人稀少,大多數時候,森雅只能聽見林間鳥雀鳴啼,所以當戴星辰的聲音自背後響起時,她很容易就聽見了。

“就你一個人?”她往他來時的方向看了眼,那條路空蕩蕩的。

“一個人。”戴星辰擡手往額頭上擦了下汗,要不是急着追上來,今天這樣的氣溫,還不至于叫他流汗。

喻森雅看不下去,反手從包的外側掏了濕紙巾出來,遞給他。

“謝謝。”戴星辰毫不猶豫地接了。

邊上正好是陰涼樹蔭,喻森雅便移過去站了,看着他也挪了過來,問:“怎麽不跟你的朋友們一起?”

戴星辰面無表情:“他們不是我朋友。”見面前的女孩子歪頭挑眉,顯然是不相信他所說的,只好又解釋道,“只是她爸媽拜托我,帶她一起先過來。”

啊,原來還是世交。喻森雅心領神會,他說的那個“她”,是誰。她于是點頭微笑,表示理解了。

只是戴星辰卻沒想到這一點,他只是有點沾沾自喜了:“怎麽,你在意?”

喻森雅嘴唇輕啓,只送他三個字:“你做夢。”

這話對她來說,再正常不過,可到了某些人耳裏,卻成了“傲嬌”的代名詞。

戴星辰上前一步,逼得她不得不擡眼看自己:“那如果我告訴你,昨晚我真夢見你了,你要怎樣?”

驟然湊到眼前來,放大了的一張臉,要不是看在是帥的份上,按着喻森雅的脾氣,她早該一拳頭招呼上去了。她盯着那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冷了自己的一張臉,轉身就走。

無聊的玩笑開多了,也就不需要再給面子了。

得,又生氣了。雖然戴星辰覺得,這話他要是去對其他女生們說,絕對不會換來這樣一副冷淡應對。

他算是發現了,這女孩子真是容易生氣,你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句話,一個動作,甚至可能只是一個表情,就能叫她生起氣來。不過也還好,她生氣,似乎也只是愛冷戰,并不會據理力争,更不會沒理也要攪上三分。這讓他突然有點期待起來,她要是撒嬌使性子的話,又會是個什麽樣子呢。

“喂,你幹嘛走這麽快?”長腿邁了兩三步,就追趕上了喻森雅的戴星辰,明知故問。

喻同學于是也就很直接了:“你要是沒來,我就不會走這麽快了。”

雖然她這回答也算是在他意料之中,可親耳聽到,還是會覺得有些失落。

“你等等,”他一手拽了喻森雅的手腕,一面彎腰下去揉了揉自己的鞋面,“這鞋子有點擠腳。”

“……”

能不擠腳嗎,她知道這時候自己完全可以放開了來幸災樂禍地嘲笑他。早上出門的時候,臨時報團要跟過來的新房客們,腳上穿的,不是Church’s皮鞋,就是Roger Vivier方扣小高跟,沒一個能拿出來徒步的——當然了,這項活動原本也就不在他們的考慮之中。

于是艾米麗和查理,很不幸地,就被凱瑟琳強制要求打開了自己的鞋櫃,拿出他們的運動鞋來給客人們替換。只是伍德森一家也并不是常年居住于此,不過每年夏季過來度個假,因此鞋櫃大半也是空的,就算有,只怕還是去年的鞋子了,不合腳,那才是正常的。

喻森雅看着戴星辰現在腳上那雙半舊不新的阿迪達斯,恐怕還不是查理去年留下的,那要再往前推算……她心中嘆氣,能忍着走到現在,他也算是不容易的了。

“再往前去,就快要到鎮上了,那裏應該有賣鞋的。”喻森雅給他畫着餅,她其實也并不能十分把握得住,那裏究竟有沒有鞋店,畢竟,她也是頭一回來。

但戴星辰卻并不清楚這些,他只是愉悅地想,好了,終于要解脫了。

說話間,前一秒還是陽光燦爛的天,瞬間就陰雲密布。

“糟了,要下雨了。”喻森雅反手一摸背包外側,沒摸到她的折疊傘。她這才想了起來,她的傘還在查理那裏——都怪他信誓旦旦要替女士們減輕負擔。

“你有沒有……”她去看戴星辰,話還沒問完,就自己住了嘴。那一位除了手裏的一瓶水,身上連個背包都沒帶。

能看得出是個少爺了。森雅還沒來得及吐槽,就感受到雨點一滴一滴地往自己臉上招呼了。她迅速環視四周,附近并沒有可以躲雨的房舍。

“算了,還是先往林子裏去避一避吧。”她提議道。雖然這樣多多少少也會被淋濕一點,但總比兩個人就站在這毫無遮擋的路上,被澆出個落湯雞樣來好。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戴星辰見四周的确是沒什麽可躲雨的地方,只得勉強同意。

其實不管他同不同意,女孩子都已經撇下了他,自己先奔走了。

這不合腳的鞋,不合時宜的天氣,被獨自抛下的蒼涼感,都叫戴星辰不得不反思:他這都是為了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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