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05
Chapter 05
湖區夏日驟雨一向都來得很急,頃刻間,只聽見雨點滴滴答答落在枝葉上的聲音,像是一場街邊流浪藝人們即興演奏的圓舞曲。
而這空曠林間,只兩個臨時聽衆。
喻森雅的童年是在老家鄉下度過的,從小就在田間、水邊、山上、林裏摸爬滾打出來的她,對大自然,有着一股深深的迷戀。她熱愛那一望無際的藍和綠,就算是此刻,身上衣裳鞋子半濕,也絲毫不會讓她覺得掃興。她喜歡雨水混合了泥土,夾雜草木清新氣味的感覺。
而另一位,就沒有她那麽從容了。
“啊,又濕了。”戴星辰撣了撣襯衫上滾落的水珠,語氣毫不掩飾地嫌棄。
喻森雅掃了他一眼,淡淡道:“等下太陽出來,曬曬就幹了。”
她說得倒是輕巧。戴星辰看一滴雨水從她耳邊滑落,眼尖的他,一眼就發覺了,她的耳垂上有着一顆小小的黑痣,看起來就像是個耳洞。原本就已經打了一個耳洞的她,這樣子看起來,倒是個個性女生了。
她這樣的臉型,無論是耳釘,耳環,還是長耳墜,都會戴得很好看。他側眼打量着她,心裏默默地盤算着,視線又掃過她那有着纖細鎖骨的頸肩,手腕,腳踝,無一例外,全都幹幹淨淨的,沒有戴一樣首飾。
除了她左手中指上,一枚光潔指環,外側沒有鑲鑽,嵌寶,甚至是最簡單的雕工紋理,都沒有,只素素淨淨的一枚指環。
左手中指戴戒指,意味着什麽?
戴星辰突然有點想要笑。他早該注意到的,可天知道是怎麽回事,遇見這位喻森雅小姐後,以往一貫順利的操作,就全都不靈了。現在的他,宛如一個情窦初開的毛頭小子,面對自己心儀的姑娘,卻怕前怕後地手足無措。
“你笑什麽?”
聽見她突然發問,戴星辰才意識到,自己還真就不知不覺地笑出來了。
“我笑,”他轉到她面前來,垂眼看了她,她眼中滿是疑惑與戒備。“我是在笑,我認識你還不過兩天,就已經被濕身兩次了。你說,這是不是什麽征兆?”
他逼得喻森雅不得不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了樹幹,粗糙的磨砺感輕而易舉地透過單薄的夏季面料傳知給背部神經,她忍了這份不舒适,擡眼去看他,語氣和眼神一般地不友好:“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哦,是嗎?”男生絲毫沒有要讓步的意思。
這熟悉的撲面而來的壓迫感,是了,和昨天初見時一樣,是叫她很不自在的一種感覺。她很不情願地稍稍撇過了頭去,嘴上硬撐:“我覺得,你大概是想多了。”
她其實犯了個致命的錯誤,戴星辰看着她那光淨修長的脖頸,毫無遮攔地呈現在了自己的眼前。這要是在捕食動物界,她早就已經輸得徹徹底底的了。
察覺到對方隐隐前傾的趨勢,喻森雅也意識到了不妥。好在疾風驟雨已過,刷地一下,天放晴了。
“不是要去鎮上買鞋?”她靈活得像一只松鼠,迅速地跳了出來,故作鎮定。
戴星辰大概能十分确定了,他就是跟這湖區八字不合。
說是要去鎮上買鞋,可在小鎮盡頭,路過鴿舍時,兩個人還是停了下來,掏錢買票,打算進去轉轉。
“畢竟來都來了。”慫恿者喻森雅搬出了這句萬金油。當然了,這主意是她出的,門票的錢,自然也是她來給了。戴星辰倒是想,可他這次出門,連個錢包都沒帶,他以為全世界各地都跟國內一樣,随時随地都可以刷支付寶?
他們進去的時候,恰好前面有一小隊前來參觀的旅行團,十來個人的樣子,有老有少,聽口音,也是同胞。
“正好,”喻森雅回頭沖戴星辰一笑,“蹭個導游解說。”
其實這導游解說蹭不蹭也無所謂,說來說去,也無非就是那些,稍微對華茲華斯有點了解的人,都會知道的事情。就算是戴星辰這樣的純商科出身,也對這位浪漫主義詩人,有所耳聞。但見女孩子饒有興致地跟在了旅行團最後,豎着耳朵聽得認真,他還是忍不住要問:“你不是文科生?”
女孩子聞言先是愣了下,随即就意識到,自己在他眼裏,是怎樣先入為主的一種存在。她于是眼珠子一轉,笑靥盈盈:“我學文學的。”睜眼說瞎話,她早已練就得爐火純青。
戴星辰不疑有假,難得猜中一次,他只有滿心愉悅,哪裏會注意到,女孩子扭去一邊的臉上,是小心機得逞後得意的嘲笑。
雨過後短暫的天晴,随即便是常年可見的陰天。石頭堆砌的屋子,四周草木青翠,雨後更顯濃墨重彩,在這種天氣裏,只一個詞可形容:幹淨。
鴿舍不大,在導游領了大家往博物館去時,喻森雅沒再跟着去,她立在那後面小小的花園裏,腳下是窄窄小徑,鵝卵石凹凹凸凸,卻還不至于叫人摔跤。木門上挂了一塊石牌,上面短短幾行字:”Stop here whenever you are weary. And rest as in a sanctuary. From To a Butterfly, 20th April 1802.”
“《致蝴蝶》。”她扶了木門,手指摩挲着木頭紋理,垂眼看那石牌上的白色英文。
戴星辰沒有接話,他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幹脆就保持沉默好了。他只抱了胳膊,站在一旁,欣賞着這個文科生的多愁善感,雖然他也不知道她在感受些什麽,但只這麽看着她,也就夠了,養眼嘛。
“喻森雅,”他突然開口,那被叫了全名的女孩子,有些意外地看了過來。“我們交往吧。”他的提議簡單而且直白。
一時之間,喻森雅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她的大腦清清楚楚地告訴自己,她一點也沒聽錯,他所說的,完全就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
她幹笑了一聲,視線不自覺地,就飄向了別處。她第一次覺得,那默默垂下了腦袋的向日葵,也別有一番看頭。
“我們才認識不過二十四小時。”她開始拿時間做說辭了,同時迅速地找出了另一個理由,“再說,你還有江萱穎,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就成了會被人仇視的那個人。”
戴星辰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你會在乎江萱穎的看法?”他哼笑一聲,“你要真是在乎的話,昨晚也不至于那樣了。”
他果然是看出來了。喻森雅心中更是确定,這個人,她不能要,她惹不起。
好在後面又有游客進來了,浩浩蕩蕩的一群人,都是趁着雨停出來玩的,正好給她喻森雅暫時解了圍。
唉,她心中默默嘆氣,她也有今天。
從鴿舍出來後,他們繼續往小鎮中心去,路過鎮上那座有着五百年歷史的聖奧斯瓦德教堂,戴星辰又被喻森雅帶着,過去看了眼華茲華斯家族墓地。
墓地在教堂外的一塊綠地上,拿栅欄圍的一處角落。他一開始驚訝于她對這一切的了如指掌,後來一想,她肯定是做足了功課才過來的,不像他,只是一時興起。這麽一想,他又覺得自己很是幸運了,能伴上這麽個私人導游。
如果,在這次游玩結束之前,他們的關系,能更上一個臺階,那就最好不過了。
繞過墓地,就是傳說中總會有人在排隊的姜餅店了。傳說的确不假,喻森雅他們到時,這裏果然已經排出了一條小長龍。看來這暑假一到,小鎮上的人還是不可避免地多了起來啊。
“想不想嘗嘗?據說百年來都沒有改過配方,那配方如今還被鎖在了銀行的保險箱裏。” 喻森雅看了看那小長龍,詢問着戴星辰的意見。
“這種多半都是噱頭。”戴同學一桶冷水就潑了過來。
早已品嘗過姜餅味道的喻同學,于是也不再執着,領了他七繞八拐,跟着艾米麗的手繪地圖,去往奧利維亞的店裏。
奧利維亞是伍德森一家的老朋友了,喻森雅曾見過她一次,就是前兩天她往伍德森家去送松餅的時候,當時她就熱忱地邀請森雅,到格拉斯米爾時,一定要去她店裏坐坐,她會煮好喝的咖啡,做美味的三明治。
奧利維亞的手藝是不必說的,只可惜,喻森雅從來都不喝咖啡,正好便宜了戴星辰。
“艾米麗有打電話來說,他們今天不過來了,但聯系不上你,以防萬一,還是讓我留了兩個座。果然,你們就來了。”送餐上來的時候,奧利維亞笑容滿面地說,她特地給喻森雅留了個能看見屋後流水的座兒。
“沒想到還帶了個帥哥來。”她将冰咖啡放到戴星辰面前,笑容和藹。
“謝謝。”戴星辰點了點頭,也不知是謝給他上菜呢,還是謝誇他帥呢。
喻森雅這才想起了手機。她忙不疊地從包裏掏了手機出來,五個未接來電,有艾米麗的,也有查理的,還有一條信息,是艾米麗發來的,說半路下雨,婚禮客人們都不願再走了,她就帶了人回去,叫森雅看到消息回她,報個平安。
一向手機都是振動模式的喻森雅,能接到電話,全憑對方運氣。她也不上心,淡定地回複了艾米麗,又合上了屏保,開始專注于面前的美食。這是今天的第二次進餐,食物烘焙後的香味,刺激得她胃裏所有的饑餓感,瞬間全都釋放了出來。
光天化日之下,她的肚子咕了一聲。
才伸手拿起湯匙的喻森雅,一時有些尴尬。
更尴尬的,是她對面的戴星辰,他該怎麽反應呢,是笑着遮掩過去,還是假裝壓根就沒聽見?
“嗯,不喜歡咖啡是吧。”他還是選擇了前者,一手執了咖啡杯,一面轉頭去看外面流水。
“從來不喝。”喻森雅知道自己是臉紅了,她放下了湯匙,抓起了盛有白水的玻璃杯,猛喝一口,試圖讓自己放松下來。
“那茶呢?”
“也不喝。”
“果汁?”
“鮮榨的。”
他一問,她一答,乖巧得跟個小學生似的。認識兩天了,戴星辰頭一回覺得,她原來也有這麽老實的時候。
還有點可愛,他默默竊笑。
雖然只能看見他那半張側臉,喻森雅也瞧得出,他肯定是在笑話自己了。這一回,她倒沒覺得有多氣,是自己失利在前,這一局,怕是扳不回來了。
“那只戒指,是男朋友送的?”戴星辰收回了四下游蕩的視線,他看夠了這四周的新綠濃翠,還是看回對面女孩子吧,女孩子可要比那些植物好看多了。
喻森雅順着他的視線,看向了自己的左手中指。她有點想要笑,就在前一秒,她還在心裏默默地感慨着,這頓飯自己怕是要擡不起頭來吃了,而後一秒,他就自己主動上門來送人頭了。
“怎麽,你介意啊?”她瞬間好整以暇,恢複了自己一貫的狀态,稍稍擡了擡下巴,有點小高傲,舉起了左手,手背朝他,轉着那枚戒指。
“我不介意,”戴星辰哪裏是那麽容易就會被挑釁的,他雙手擱到橡木餐桌上,交疊撐了下巴,望着喻森雅,嘴角一勾,“我怕你男朋友介意,因為,”他眼神深邃,“你會是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