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18
Chapter 18
兩個人都是行動派,說認就認,迅速套了衣服出門。庭院裏有感應燈,于是他們稍稍走得更遠一些。
淩晨三點,冬天的特卡波,沒了夏日蟲鳴,萬籁俱靜。雖然已不是夜空最黑暗的時刻,但只要擡頭,依舊能見滿天繁星。
“你冷嗎?”他們在草坪上找着最佳觀測點,準确點說,是戴星辰跟了喻森雅,她去到哪裏,他就跟去哪裏。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個位數溫度下,對她噓寒問暖。
“在那兒。”充耳不聞他的噓寒問暖,喻森雅只擡了手,去指向夜空中。“看見沒,最亮的那一段。”她手指帶着他的視線,在夜空中指着,“這顆,這顆,還有這顆,和這顆,這四顆星,就是南十字座的主星,都很亮,非常容易找到。”
“嗯。”他哼聲以示自己看見了。
“南十字可比北十字要小多了,是不是?”她抱了雙手,“實際上,它是全天八十八個星座中面積最小的一個,但因為主星都特別亮,所以很容易辨別。”
“北半球能看到嗎?”戴星辰扭頭去問。夜風将她鬓邊的一縷頭發吹了起來,撲到了臉上唇上,他下意識地就伸手去給她別到了耳後。
看着默默走去了上風處的戴星辰,喻森雅也默默地笑:“北回歸線以南能看到,我們國家南方有幾個城市,也能觀測到,比如廣州,我就有同學拍過照片。”她從大衣口袋裏掏出手機,低頭翻了半天,找出張照片來,遞到他眼前,是很明顯的十字了。
“其實早在古希臘時期,據說地中海地區還是能看到現在的南十字座的。甚至有人大膽猜測,但丁《神曲》煉獄篇中的‘我把心神貫注在另外一極上,我看到了只有最初的人見過的四顆星’——這‘四顆星’,應該說的就是南十字座的四顆主星,是說基督時代,最初的基督徒們還能看見十字座。只不過随着歲差影響,星空南移,現在北半球大部分地區,已經再也看不到了。”
“诶,還這樣啊。”雖然沒讀過《神曲》,也第一次聽說“歲差”這樣的名詞,戴星辰還是很配合地予以自己能給出的反應。
“很酷吧,”她像是在炫耀自家優秀的孩子,“那再給你看一樣更酷的。”她再次擡手,指向十字形的下方,“看見那片明顯的暗色沒?是不是覺得像個洞穴入口?”
“嗯。”
“那是煤袋星雲,是天空中最顯眼的暗星雲,所以僅用肉眼也能看到。怎麽樣,是不是很酷?”她笑着問。
戴星辰的反應沒她想象中的大,這也不奇怪,非專業人士嘛,又不愛好這個,聽來估計只會是一頭霧水。
“呃,所謂暗星雲啊……”
“我知道。”戴星辰意外地打斷了她的介紹。
“你知道?”她的反應倒是更大了。
戴星辰點頭:“我知道,在溫德米爾的時候,你就已經說過了。”
“诶?是嗎?”這她倒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難得看到她發傻的神情,戴星辰只覺得好笑:“那晚你不止教我認了北十字星,給我解釋了什麽叫‘暗星雲’,你還說了‘超巨星’,‘熱超巨星’,‘雙星’,還有什麽‘銀河系最着名的黑洞’,以及‘北美星雲’。”他微微低頭看她,“你說,有你這麽敬業的講解老師在,我還能不知道嗎?你說是不是,喻、老、師?”他故意一字一頓,拖長了尾音。
喻森雅被他叫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別,我可不是老師。”
“你當然可以是老師,”戴星辰堅持着,“你可以是我一個人的老師。”他笑。
“是嗎?”喻森雅斜眼看他,“那我收學費可是很貴的。”
“有多貴?”他抱了胳膊,開始對這個游戲有了興致。
喻森雅還真就認真地思考起了,她該如何收學費這件事。
看她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的樣子,戴星辰提議:“回去吧,還怪冷的。”掌心握了她纖細的手指,果然,已經是冰涼的了。
任由他牽了自己往回走。“我預定了明晚,不對,已經是今晚了,今晚約翰山頂的觀星團。”她自顧自地開始介紹起了今日行程安排,“徒步上山大概三個小時,也有騎馬觀光服務,不過這個季節,還是徒步更好一點吧。山頂有一家咖啡館,曾被《孤獨星球》雜志評選為‘天地間最美的咖啡館’,其實味道嘛,也就那樣吧,更多的是沾了周邊風景的光。觀星臺就在咖啡館不遠的地方,晚上會有專業人士帶領看星星,你要是有相機,交給他們,他們會拍出非常美的星空來。哦,對了,你知道這裏其實是國際黑暗天空保護區之一吧?所謂國際黑暗天空保護區呢,就是指……”
她可真能說啊,戴星辰想,就跟在溫德米爾的那一晚一樣,一說起天文方面的話題,她的一張小嘴,就跟機關槍似的,叭叭個不停。起初他還以為是因為她喝醉了,喝醉了才會那樣話多。現在,他确定了,她就是單純得話多。
在溫德米爾的那一晚啊……
“……還有納米比亞自然保護區。”她終于數完了世界上目前被認證了的所有國際黑暗天空保護區。“說起來,我還沒去過納米比亞呢……”
“喻森雅?”再有一步就要邁進庭院,戴星辰卻突然停了下來,他喊她的名字。
“嗯?”她下意識地也停了下來,轉頭去看他,毫無防備地,就撞上了他迎面而來的一個吻。
很溫柔的一個親吻,帶着些夜晚的涼意。
“北十字星下我有吻過你,南十字星下,又怎麽能少呢?”她聽見他在自己耳邊輕笑着說,“要公平。”
涼風也帶不走耳尖臉上的熱意,害羞的勁頭上來,她擡手就要往他的胳膊上推去,卻被對方很有先見之明地抓了手腕,腦袋蹭過來,又往自己唇上啄了一下:“都是兩次,這下子是真的公平了。”他笑。
“你這個人,真是……”喻森雅搜腸刮肚,找不出合适的詞來形容,情急之下,只好簡單粗暴,“非常欠揍了。”她肯定地說。
戴星辰抓了她冰涼的手,貼上了他自己的面龐:“如果是你的話,我不介意你來家暴我啊。”
眼見着她那一雙長眼睛又要瞪圓,他于是另一只手按了她的後腦勺,自己微微垂首,貼上了她的額頭:“喻森雅,做我女朋友,我們交往吧。”他望着她那美好的眼睛,認真地說。
這一次,沒有驟雨初歇,沒有人喝醉,一切都是清醒的,冷靜的清醒。喻森雅知道他沒有在開玩笑,她也沒有當成一個笑話聽。她有很認真地在思考。
等待的時間總是很漫長,一分一秒,也是度日如年。就在戴星辰覺得,這一次又會和先前的幾次一樣,不是被她巧妙地避開話題,就是會被直接拒絕——且看她當時的心情如何。所以他完全沒有料到,自己接下來将要聽到的那個回答。
“好哇,”她稍稍後仰了頭,好讓自己能夠擡起眼來,直視他的目光,“可以呀。”她重複蓋章。
這是那個他想了千萬遍,卻不曾想過,會在這時候能聽到的回答。一時之間,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喻森雅很容易就看出了他的呆滞,是驚喜過頭以至于對自己現在所處的情境産生了懷疑,于是她擡手戳了戳他的額頭,微微眯眼笑:“這可不是在做夢哦,麥格雷戈先生。”
“麥格雷戈?”戴星辰反應了過來,“那是誰?”
“一個略微神經質,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些嚴肅刻薄,高傲,自滿,自以為是,自說自話,自……”
“行了,”戴星辰擡手阻止了她再往後說下去,“我知道了,你讨厭他。”
“那你可就錯了,”喻森雅嘴角上揚,“我其實還蠻喜歡他的。”
“哼嗯……”戴星辰不置可否,然後兩手胳膊突然發力,将她淩空抱起,仰了頭去看她,笑,“那麽,你剛才稱呼我為麥格雷戈先生,我是不是就可以默認為,你也是喜歡我的呢?”
喻森雅兩手扶了他的肩,低了頭,鼻尖輕輕蹭過他的:“你說呢?”
戴星辰輕輕一笑,想起她在溫德米爾時說過的話,于是問:“現在不防患于未然了?不嫌我是個大麻煩了?”
“你這人怎麽跟個小姑娘似的,這麽記仇?”喻森雅又好氣又好笑,往他肩上捶了兩下,當然沒使什麽大勁。“放我下來。”她命令道。
戴星辰聽話地放下了她。
待雙腳再度踏上有着柔軟草坪的堅實地面後,喻森雅理了理思緒,擡眼去看他,認真道:“我之前是猶豫過。”她大方地承認,“和宇宙比起來,人的一生,實在是太過短暫了,所以我很早以前就想好了,我這一輩子,有兩件事,是彌足珍貴的,一是探索有着燦爛星空的浩瀚宇宙,另一件,便是忠于自我的生活選擇。我現在選擇和你在一起,因為這是我也想要的,我就願意去嘗試一下。”
她認真的模樣,總是那麽吸引人,叫人完全移不開視線。“那,現在不怕我有着張招蜂引蝶的臉了?不怕我身邊的女孩子,走一個,又來一個?”她這麽認真的時候,他就總忍不住想要打趣她。
可她顯然并不覺得那是什麽好笑的事情,她抿了下嘴,極目遠望,去看向天邊:“這大概,就像是場賭博吧,我有資本和底氣上牌桌,我也有勇氣來出牌。三局兩勝,五局三勝,輸了一局,便再來一局,只要我還在牌桌上。就算有一天,我輸得什麽都沒有了,那也沒什麽,我還可以選擇體面地掀桌走人。”她收回了視線,去看面前的戴星辰,笑得眼中亮晶晶的,“畢竟我給自己的定位,是要做拿得起放得下,願賭服輸的寶藏女孩啊。”
寶藏女孩在愛情降臨的時候,可是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的,寶藏女孩是要去享受,去經歷,去使自己成長,成長為一個更好的人的。
對此,她深信不疑。
新西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