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酒伶

酒伶

香船之上,謝添渾身癱軟的叫龜奴攙扶着,雙目緊閉,俨然一副昏迷之像。另一廂槐陽的狀況倒是好上不少,雖然看起來有些醉醺醺的,好歹還有些意識。看見站在對面的柳忱,槐陽顯得十分激動,大着舌頭喊道:“少、少胡人……”柳忱見他二人這般狼狽的姿态,一時怒從心中起,冷聲質問香船的酒伶主:“他二人因何這般狼狽,你們究竟對他們做了什麽?”

那女子不愧是風月場中人,見慣了場面,對柳忱的質問毫不慌張,笑笑說道:“能登上這香船的人,除了喝酒作樂,還能做什麽呢! 說到底,畢竟是他們自願上船來的,夫人何必發這麽大的火。”柳忱也知對方言之有理,左不過心裏有氣,正當再開口說些什麽,冷不防看見謝添對着自己擠了擠眼,意識到他是在假裝昏迷,這方作罷,吩咐道:“來人,将二公子攙扶回來。”

許酒一馬當先,伸手将謝添攙扶回自己的船上,另有下人過去将槐陽背了回來。一行上下收拾妥當,正打算渡船離開,又聽見香船裏面傳出一聲嬌喝:“等一等……等一下。”随着這聲音落下,一個圓臉的少女從香船裏氣喘籲籲的跑了出來。這女子身着胭脂色紗裙,長發散落肩頭,額間纏着流蘇抹額,雖然裝扮流于輕浮,舉手投足氣質卻顯得天真爛漫。那女子來到船頭,俯身跪在柳忱面前:“夫人請發發慈悲,将奴一起帶走吧!”這酒伶一句話宛若炸雷,炸的兩船的人都鴉雀無聲。一時之間,無數雙眼睛都直勾勾的望向柳忱。

香船的酒伶主輕笑出聲:“你這是,想好了?”粉衣酒伶點頭應道:“想好了,我要下船,跟謝公子走。”酒伶主道:“咱們香船的規矩,來去随心,你既想好,我也不多留了。望盼着謝少夫人能大發慈悲,好心的将你收留入府吧。”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柳忱有些發懵,她也不知這女子與謝添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一時間沒了主意,只得轉頭望向謝添。可此時的謝添也不知是真睡了還是在裝睡,任憑旁人亂成一團,他仍是閉着眼睛不肯睜開。實在沒法子,柳忱只得自己拿主意:“謝家乃清貴門第,姑娘只怕進不得。”那女子聞言便紅了眼眶,委屈巴巴的說道:“可是,我與謝公子已經說好了的。”

柳忱道:“你既與誰說好,且去找誰便罷了,總歸不用我來拿主意了。”柳忱也不願與這些風塵女子過多的糾纏,不待對方說話,轉頭吩咐船夫:“調頭,去岸上。”船夫聞言麻利的調轉了船頭,正當劃水離開,猛然聽見身後噗通一聲巨響,腳下浪花翻滾,竟是那女子投了河了。圍觀者有人驚呼不已,那酒伶主卻冷眼看着女子在河水裏掙紮起落,冷笑一聲:“你既已經打算離船,是生是死便與我無關了。”言罷一甩袖子,絕然轉身離去。

柳忱眼睜睜看着水面上逐漸消散的水花,終是于心不忍,對許酒說道:“許叔叔,将她帶回去吧。”許酒卻是滿臉的不贊同:“一個酒伶罷了,夫人何必管她。”柳忱道:“總歸是一條人命,就是死,也不能死在我的手上,徒增罪業。”許酒只得撂下謝添,飛身跳進水裏救人。稍事耽擱,小船這才得以前行,行至岸邊,衆人改換了車馬,柳忱和謝添乘車,許酒帶着那酒伶騎馬。滾滾車輪碾壓過無聲的暗夜,道路才走了一半,謝添終于懶洋洋的睜開了眼睛。

柳忱坐在謝添的身側,見他醒轉,索性便将目光挪了開去。頭頂燈光搖曳,借着昏暗的光線,謝添不住的打量柳忱,半晌方笑着開口:“生氣了?”柳忱充耳不聞,并不搭理謝添,他便得寸進尺的伸手去拉柳忱的衣擺,堂堂侯府的二公子,未來的侯位繼承人,就這樣對着個女子撒嬌耍賴,宛若七歲孩童一般:“別生氣了,不會有下一次了,恩?”

柳忱實在經不住謝添這般磨,态度終究軟了下來,嘆息道:“并非是我給二哥哥臉色看,實在是你太過出格了些,眼下父親才過世不久,二哥哥和我都是有孝在身的人,你日日流連香船不說,還許諾要将那風月場上的女子帶進府裏。此事若傳揚出去,定會惹來不少的閑言碎語。母親如今不在府中,謝家只有你我二人支撐着門面,這百年的功勳威望,二哥哥可知其中的輕重?”柳忱一臉嚴肅的望着謝添,情急之下未免将話說的很重。謝添便也斂了臉上的笑容,坐起身來,鄭重其事的望着柳忱:“家中基業乃三代人血肉鑄成,這一點,我自是不敢忘記。這次登上花船,實屬無奈之舉。”柳忱一早就猜到了謝添是為了查案才登的香船,眼下聽他這般說,連忙問道:“可是那香船上的什麽人與案件有關?”

謝添點頭應道:“前日我帶着槐陽去了趟地下坊市,原打算着掃聽掃聽關于春水情的消息。說來也巧,我竟在那坊市裏遇到了三花酒樓的老板,他告訴我,春水情這種藥乃是燕京城本土盛産,它最開始的出處,就是未名居的那條香船。”未名居靠售酒為生,女子大多是清伶,若有客人願意出高價,也會有人出賣身體。柳忱雖回京時候尚短,卻也聽說過,曾有幾位酒伶越級攀上了官商之家,最終被迎娶進府的事。謝添從懷裏拿出一個粉色的瓷瓶,細細把玩着:“原打算上船簡單的探查一下底細,哪料到一上船就着了道。這方知曉,這世上除了給女子用的春水情之外,還有一種專門給男子用的藥,名叫秋水眸。”

謝添只言片語,聽得柳忱心驚膽戰。她一雙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謝添手裏的瓶子,直覺那裏面裝的應該就是秋水眸了。聯想到那位為了謝添尋死覓活的酒伶,這兩日發生了什麽已經是不言而喻。正當柳忱腦子裏胡思亂想的時候,卻聽見謝添輕笑出聲:“幸虧你們來的及時,若是再晚上半日,只怕槐陽要真的把持不住了。”

柳忱驚訝莫名,擡眼望着謝添:“槐陽?”謝添點頭應道:“我一早就聞出了酒裏的異狀,只裝模作樣喝了幾口,趁她們不注意都吐在了手絹上。槐陽心實,難免着了道。一會回府之後先将他扔進冷水裏泡一泡,他有內功抵禦,應該不用請大夫。”說着話就回到府裏,柳忱讓許酒去安頓槐陽,自己則和謝添回了清馨苑。二人剛走進院中,便看見飛鹘正在謝添的門前站着。看見二人進院,飛鹘連忙小跑着迎上前來:“二公子。”

謝添問道:“如何了?”

飛鹘搖頭:“對方實在太過謹慎,下船沒多久,他就隐匿了蹤跡,屬下找了很久也沒找到。”

謝添皺眉:“他是在何處消失的?”

飛鹘答:“那裏離着三元橋倒是不遠,再往前走,就是沂源坊市了。”沂源坊市住的人又雜又亂,若想尋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謝添沉吟片刻,吩咐道:“帶上幾個影衛,去沂源坊市蹲守着。倘若再見到那個人,不管是什麽身份,都給我直接綁到府裏來。”

這一晚發生的事千頭萬緒,索性誰都沒有了睡意。柳忱吩咐落雁備下一桌酒菜,陪着謝添在書房裏吃了宵夜。謝添在香船上耗了兩日,這會也是餓極了,一邊聽柳忱說話,一邊狼吞虎咽。

柳忱說道:“前日我設法見了王娘子,也是打算再從她嘴裏探問探問徐飛的那件事。只是也沒想到,高公子會将她護的那樣緊,便是說幾句話,都只能是偷偷摸摸的。”

謝添夾菜的手一頓,漫不經心的說道:“阿厚那個人向來都是疑心很重,王娘子受過傷害,他寸步不離的護着也是應該。”

柳忱道:“可我卻覺得,他的目的不單單只是如此。”

謝添擡頭望着柳忱:“你覺得如何?”

柳忱說道:“王娘子已經承認了,那日車上坐着的人并非是她的姨母。她說那對母子只在她府上住了兩日,随後就被人接走了。那日深更半夜,她出府又帶着陌生人回府,家裏總歸要起疑心。除非,她能找到一個合理出府的理由。既能讓家人放心的将她放出府,又能毫無疑心的将那對陌生的母子帶回府裏。而我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借口能達成這個目的。”

謝添福至心靈,點頭說道:“是阿厚。”柳忱點頭:“是啊,只有高公子能做到這一點。倘若高公子尋了個借口,說是自己的姨母想要見王娘子,早早的将她帶到外面,等到入夜之後殺了徐飛,帶走了他的妻兒,謊稱是自己的姨母,因與姨夫拌嘴所以負氣離家出走,王娘子自然會禮遇有加,将她們帶到自己府上暫住,也是合情合理的。”

謝添道:“依你這麽論,之後從王府将人接走的,也是阿厚了?”

柳忱道:“他将自家的親戚接走,也算是理所應當。”

謝添質疑道:“分析的雖然合理,卻有疏漏之處。若依你這麽說,阿厚應當是早早的就将王娘子接出府,卻并不能去徐飛的府上拜見。從下午到深夜,期間五六個時辰的光景,他們身處何處?王娘子并不是傻子,因何不會對這件事起疑?”說道此處,柳忱的臉色就變得有些不自在起來,她臉頰發紅的低下了頭,支支吾吾的說道:“那日我曾給王娘子診過脈,發覺她有帶下之疾,且病的比較厲害。從脈象來看,這病應該有一段時間了。”

柳忱将話說的很隐晦,謝添自然聽不太懂,一臉懵懂的望着柳忱:“什麽是帶下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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