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蘇凝卿強忍着眼淚，從池邊的庭院跑回了房間

其實忍不忍眼淚早已不大要緊，她那雙眼經剛剛那那麽一哭一鬧，已是一片紅腫，濡濕的長睫上還兜着幾滴清泉淚珠，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剛剛大哭過，還從她們少爺練劍的庭院裏跑出來的。

在府裏待得久的下人自然是能猜到剛剛發生了什麽，恰逢無事時，便開始嘴碎添油加醋。

“诶，你剛看沒看到，那凝卿小姐從少爺練劍那庭院裏跑了出來，那眼睛腫得跟什麽似的，肯定又是仗着自己生得好看，在不知害臊地纏着少爺，被訓了一通。”

一個紮着雙環髻，身穿碧青羅裙，長相三分清秀七分刻薄的丫鬟若蘭正眉飛色舞地同旁邊人講，話裏是掩飾不住的蔑視和嘲諷。

“看到了看到了，不止我們，府裏很多人都看到了呢，真是丢臉極了，也不知她怎會這般不要臉面，不知羞恥，整天整天地往少爺跟前蹭，跟個狐媚子一樣，管家還命我們伺候她，大晚上的我們還得給她煎藥，真是不懂，她不過就是少爺從邊疆撿回來的野丫頭，脾氣還不得了的大，她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不成？”另一蹲在廚房竈爐旁的丫鬟雪梅用力地把木柴扔了進去，甚為不滿道。

“就是，不過就是蠻荒之地的鄉下丫頭，無父無母來路不明的，少爺心善才把她領回來養着，她如今大了便處處想着勾引少爺，爬少爺的床，真是個狐貍精。”

“沒事，她也蹦跶不了幾天了，沒看到公子近來對她冷淡很多了嗎？”若蘭面露得意之色，笑容尖刻，“聽說少爺不久後便要和表小姐成親了，表小姐出身高貴，知書達禮，又和少爺是青梅竹馬，兩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哪是那個野丫頭比得上的，到那時，我看她還怎麽在這府裏驕矜自得，無法無天，說不定哪天惹得少爺一不高興就直接被遣散出府了，更別說老爺近日來也快回府了，她的好日子沒多久了。”

說完，兩人對視一眼，均抿嘴偷笑了起來。

“砰！”

廚房的門倏然間被猛烈地踹開，在這寂靜的夜裏分外令人心驚，更何況她倆剛才還在背後嘲罵着府上那位嬌縱任性的凝卿小姐，這使得兩人聽到踹門聲時皆是呆立愣住，若蘭更是被吓出了魂，剛拿起的煎藥陶罐一下沒拿穩，燙到手摔在了地上。

蘇凝卿帶着怒意一腳踹開了門，哭腫的湛然眼眸此時因憤怒布滿了血絲，嬌若桃花的面容被氣得又有些蒼白。

她剛回到房裏又撲在床上哭了許久，直到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她才發現她到現在還沒用晚膳，着實是餓了，便想着去廚房找點吃的。

誰知在她剛到門口，便聽到了她們二人的此番對話。

自蘇凝卿被她家公子接到将軍府後，她被柳如玉養得越發無法無天，時時是一點委屈都受不了，一句重話都說不得，此時聽到這兩個小丫鬟在背後如此說自己，她自然是忍不了要罵回去。

“沒人教你們在背後說人壞話，亂嚼舌根的時候最好是小聲點嗎？說我是狐貍精，不懂規矩的野丫頭？那你們兩個又是什麽狗東西？”

“凝卿小…小姐，奴婢，奴婢剛才，剛才腦子一時糊塗了，才說了那些話，望小姐別跟奴婢計較……”

這跪在地上的兩人一陣哆嗦，忙不疊地磕着頭求饒，心裏卻是滿滿的嫉妒和不服。

她和她們一樣出生低微，甚至更甚，可她卻被他們少爺當成千金小姐般養在了将軍府裏，容不得旁人對她有半分不好，這使得蘇凝卿性子比起京城名門裏的千金小姐有過之而無不及，聒噪任性，驕橫無比，府裏的下人看不得她這副樣子，卻也無可奈何。

“長夜漫漫，這藥……你們就慢慢熬吧。”蘇凝卿走進竈臺，拿起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點，往嘴裏塞了一個，悠悠然道，“我就寝之前若未送來，我就告訴公子，把你們全都逐出将軍府！”

若蘭和雪梅一下俯首在地，戰戰兢兢地應着：“是……奴婢，奴婢一定盡快煎好給凝卿小姐送去。”

蘇凝卿走出了廚房，臉上還是一臉滿足地吃着桂花糕時，剔透淚珠卻毫無征兆地兀自流下。

她剛只是在唬她們而已。

她家公子，怕是再也不會像以前那般護着她了。

*

翌日，蘇凝卿一下睡到了日上三竿，她恹恹地起了床，端坐在銅鏡前看着鏡中雙眼無神，面容慘淡的自己，不由得又想起了昨晚庭院的事，胸口便煩悶無比，鼻間忽地泛起一陣酸楚。

她忍着又快要洶湧而出的眼淚，如玉手臂擡起，瑩白纖細的雙手慢慢攏起了如瀑般散落在兩肩的烏發，她随意地用一支簡單風雅的羊脂玉釵別住，換上了一身鵝黃色齊胸襦裙，出了房門。

今日确實是個好天氣，莺歌婉轉，景致明媚，陽光晃眼。

見此，蘇凝卿心頭的霾散了些許，昏暗的雙眸澄澈了幾分。

她半眯起雙眸四下遠眺，目光自左由右劃過這後院，但游移至花園假山處時，剛剛明亮了幾分的眸子陡然之間暗了下來，須臾間便泛出了水光。

這是她家公子和……表小姐劉雪吟。

她身子怔怔地往花園方向移了移，看到劉雪吟着一身湖藍色廣袖流仙裙，面上覆了一層輕紗，纖纖細步處似弱柳扶風，低頭含笑時若清水芙蓉，不染塵埃，任她怎麽看都是一副大家閨秀，高門千金的優雅高貴模樣。

與她家公子站在一處，還真當是般配極了。

一想到這，她眼裏積蓄的水光越發盈盈，蘇凝卿暗自罵自己沒出息，她猛吸了一下鼻子，擡手抹掉眼淚欲去別處時，卻忽然被叫住。

“凝卿妹妹，你等等姐姐。”劉雪吟不知什麽時候看到了她，聲音輕柔溫和，滿是欣喜，似見到她很是高興。

蘇凝卿沒法，只能停住了腳步。

“凝卿妹妹，我剛還問表哥你哪去了呢。”她身姿曼妙，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握着蘇凝卿的手，回頭望着柳如玉宛然一笑。

蘇凝卿順這劉雪吟的目光望了過去，看到柳如玉穿了一身紫衣華服，腰間似是換了一塊玉佩，風裏飄揚着的紫綢發帶半束着墨發，幾縷發絲散落鬓間，堪堪一位風流多情的世家公子，與昨日月下的白衫清冷少年甚為不同。

柳如玉沒有朝她們走過來，依然是翩翩立在那假山旁，那目光停在他們那處，蘇凝卿不知她家公子是在看她，還是看她身旁的表妹。

“昨晚有些睡得不安穩，今日便起來得晚了，凝卿比較随性沒有規矩，讓姐姐見笑了。”蘇凝卿收回視線，勉強地朝劉雪吟笑了笑。

柳如玉這表妹她也是熟識的，她的确和她家公子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自柳如玉牽着她手把她帶回将軍府時，她便看到了劉雪吟，一位嬌生慣養，被衆星捧月的大小姐，卻日日守在将軍府裏等柳如玉歸來。

但柳如玉回來時除了帶着滿身的傷，手裏還牽着一個小小的她。蘇凝卿還記得那時，劉雪吟臉上笑容瞬時一僵，滿是錯愕，但沒多久便又甜甜一笑，嬌羞小跑至柳如玉跟前叫着表哥，并輕柔溫和地同蘇凝卿說着話。

所以，即便是府裏的丫鬟都說她家公子不久後便要同劉雪吟成親，蘇凝卿心裏仍舊是對她讨厭不起來。

她溫柔大方，對誰都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溫婉模樣，怕是無人對她讨厭得起來，她家公子想必也是。

“傻妹妹，何來見笑呢，我倒很是羨慕你這樣的性子，活得潇灑恣意，快樂得緊，對了。”

劉雪吟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要緊的事，輕輕拍了下她的手，笑如春風，聲音清脆：“凝卿妹妹，西街市集那新開了家脂粉鋪子，裏面有好些珠釵和小玩意，都是從全國各地搜羅來的頂好物什，我們去瞧瞧罷，過後還可去旁邊的同春摟嘗嘗珍馐美食，據說來了好些位大廚，手藝了得，味道極美。

要是平時，她定是活蹦亂跳地跟着她走了，但是今日她實在是沒有什麽心思，可看劉雪吟一片盛情，又不好拂了她的興致。

見她猶疑不定的樣子，劉雪吟嗤笑了一聲，纖手捏着手帕輕掩嘴角，靠近了她耳邊說道：“凝卿妹妹，表哥說你在這府裏正悶得慌，鬧脾氣，要我帶你出去逛逛，解解悶。”

聞此，蘇凝卿的眼眸靈動明媚，忽地亮起了一絲光，劉雪吟的身體僵了一瞬，臉上卻仍是笑意淺淺，和煦溫暖。

當真嗎？

蘇凝卿撲閃着一雙鹿眸，眼巴巴地望着柳如玉，那神情就像是纏着他要糖果的小孩，可憐極了。

感受到蘇凝卿投來的視線，柳如玉擡眸凝望了她兩眼，幽深眸子裏的光一明一滅，薄唇一張一合，随後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