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柳如玉話落，還不待李霁開口，蘇凝卿先一步打了他的臉。
……
“诶，凝卿可不是公子的人，公子你不要到處散播謠言，一年時間若到，陽光道給你，我走獨木橋，我們一拍兩散，分道揚镳……”
柳如玉身子一顫，眼皮抖動，臉色黑沉，身後的蘇凝卿卻渾然不覺，還在滔滔不絕地說着，甚是起勁。
李霁見此，一瞬的木然後又眯着眼眸笑了起來：“看來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了，柳将軍，告辭。”
李霁翩翩有禮地朝柳如玉抱了抱拳，後輕輕地摸着旁邊小孩的頭，轉身走了。
笑有梨渦，面色溫潤，眼裏滿是憐惜，絲毫沒有嫌棄之意。
蘇凝卿偷偷地從柳如玉身後探出個頭，看到李霁這般溫柔地對待這些小孩，腦子裏一閃而過許多年前的畫面，一下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李霁……哥哥，你們要去哪呢，我這裏還有一些銀子，我可以給你們去買幹糧。”
蘇凝卿掙脫掉柳如玉的手，小步跑到了李霁面前，把一個金線繡就的錦色荷包拿到了蘇霁面前。
李霁回過頭，看着笑靥如花，面若芙蕖的蘇凝卿，眼神顫了一下，旋即也笑開了，俯下身輕聲回她：“不用了，這銀子，在這陽縣已經用不上了。”
李霁擡眸，看着面色鐵青的柳如玉，揚唇道：“如今這陽縣，只能靠朝廷的赈災撥糧了，柳将軍。”
柳如玉大步走過去，提溜着蘇凝卿離李霁三丈遠，冷言回答他：“我知曉。”
“那便極好。”李霁直起身，向蘇凝卿揮了揮手裏的藥草，聲調提高了幾分，“姑娘若是也喜歡這些小孩，可到陽縣玉青山腳下來尋我們，再會。”
蘇凝卿回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沖他喊道：“再會，李霁哥哥。”
李霁哥哥？
旁邊的柳如玉臉色陰沉得很，他垂眸盯着笑意還挂在眼角的蘇凝卿，說道：“卿卿，你為何從來都不叫我如玉哥哥？”
“因為……”蘇凝卿也擡起了頭，迎着他的目光認真地回答，“公子年紀大了呀，凝卿要叫也是叫叔叔，再說了，李霁哥哥……”
……
“诶，公子你別走啊，凝卿還沒說完呢，公子，你等等我啊……”
就這樣，蘇凝卿跟在柳如玉後面，走到了陽縣的鄉下。
此時，晌午剛過，厚重的雲層裏依稀可見太陽的影子，但周圍的一切卻都仿佛蒙上了一層灰色，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他們走到了一處村莊處，未見有人蹤跡，田地裏的稻子也都已衰敗枯黃，倒成一片。
蘇凝卿的心不由得一陣緊縮，柳如玉的劍眉也越擰越深。
柳如玉走進田地，在田埂邊蹲了下來，他俯身抓了一把地裏的泥土，混着肥料，幹枯成粒。
可半月前，江南分明降過一場大雨，這穗禾怎會枯亡成這般樣子。
柳如玉手裏握着泥土皺眉思索着，緩緩起身時，一聲聲哭嚎傳入了他們耳朵裏。
“爹爹，你醒醒呀，爹爹，你快醒醒啊，嗚嗚，他們說馬上就會有吃的了，爹爹你快醒醒……”
又是這樣的哭喊，聲聲催淚，一路上不絕于耳。
蘇凝卿聽着這哭聲也是撇着嘴，眼眶泛紅，拉了拉柳如玉的衣擺問道：“公子，這裏餓死了好多人，那赈災的糧食什麽時候才能到呢？那運送的馬車不是比我們還早出發兩天嗎？”
“那糧食還須得再等幾日……”
柳如玉的話才說一半，不知從何出現的一群村民手拿鐵鍬，錘子，扁擔等，氣憤不已地朝他們圍了過來。
“鄉親們快看，又是一個狗官，穿得這樣人模狗樣，卻做些喪盡天良之事，我們都快餓死了，他們卻穿金戴銀，錦衣華服！”
“說得對！還說什麽赈災糧食很快就能下來，結果呢？到現在一粒米都沒送來！”
“我幾個孩子都被餓死了，你們這些狗官，賠我孩子命來！”
“大家一起上，反正橫豎都是死，還不如取了這狗官的命，拉個墊背的！為死去的鄉親們報仇！”
“說得對！殺了這狗官，殺了他！”
……
圍住他們的村民個個情緒激動，咬牙切齒，揮着手中鐵具躍躍上前。
蘇凝卿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也同情他們，可是他們把這些全都歸在公子身上，未免有些太不講道理了。
他們剛到此地，什麽事情都沒做，明明是好意來赈災，結果現在卻被他們團團圍住，無端承受他們的怒意，這些人還嚷嚷着要殺了公子，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蘇凝卿心裏有些氣不過，上前一步意欲跟他們理論時，卻被柳如玉一下拉住手腕攬在了懷裏。
“公子，你放開我，我要跟他們……”
蘇凝卿反應過來後捶着柳如玉的胸口瞪着他，想要激烈抗議時，卻又被他捂住了嘴巴，發不出聲。
柳如玉一手環着她，一手捂着她嘴巴，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赈災糧食不日後便會送到，大家不必擔心，我這次來就是為了赈災以及瘟疫一事，我柳如玉一定會查明災情，開倉放糧。”
“原來是柳将軍啊……”
“柳将軍的話我還是信得過的，要不我們再等等吧。”
“是啊，柳将軍都這麽說了，我們就再等等。”
見面前之人是大名鼎鼎，保家衛國的大将軍，他又說得這般誠懇，沒有其他官員的官架子和推诿之意，一衆村民漸漸放下了手中的鐵具，憤懑的情緒慢慢平息。
“哪來的什麽原因，你們只管赈災放糧就是，我們都快餓死了，你卻來查東查西，我看你是故意拖延時間，想讓我們全都餓死，然後吞掉赈災的糧食吧，狗官！大家別被他騙了，他不會給我們糧食的。”
人群裏一個二十出頭的人在叫嚷着，雖然他是一副村民模樣，面上沾了泥土，穿着一身的粗麻破布衣衫，但是略顯紅潤的面色和露出的一截白皙強健的手臂明顯與其他瘦弱黝黑村民不同。
“這些天來，這幾個村莊餓死了多少人大家不是不知道，上面一直說放糧赈災，可是糧食呢？糧食在哪裏？說來說去還不是被這些狗官給吞了，大家不要再信這些鬼話，他們高高在上的，哪會管我們的死活，我們還不如拼了，讓這狗官償命！為我們的家人報仇雪恨！”
這人舉着手臂，情緒激昂地喊着，剛剛平複了些許的怒氣又被煽動了起來。
“他說得也是，我們都要餓死了，柳将軍還不是沒帶糧食來，他們這些官員哪會管我們老百姓的死活啊。”
“将軍又怎麽樣，看我們還不是如蝼蟻一般，鄉親們別忍了，我們直接動手逼他交出糧食！”
……
被那人挑撥幾句，村民們便又拿起鐵具逼近了他們，柳如玉抿着薄唇有些犯難。
劍是不能拔的，這人他也是不能傷的，可是如果不還手，他便很難護得了懷裏的人了。
蘇凝卿此時仍被柳如玉捂着嘴巴，嗯嗯唔唔的說不出話來。
幸虧柳如玉捂着了她嘴巴，要不然她此時一定跳到他們前面把他們大罵一頓。
公子都這樣說了還不依不饒的，實在是太過分了！
“大家都冷靜一下，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又是那道熟悉的聲音，溫溫和和的，清朗如泉。
是他。
柳如玉和蘇凝卿，以及村民的目光都齊齊地投向了左邊。
是李霁。
李霁眯眼笑着，面若冠玉，笑如朗月入懷，全身上下都仿佛寫着“慈悲”二字。
他不疾不徐地走來，村民們見是他，均是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禮，語氣也是緩和了不少。
“李大夫怎麽今天有空來這邊了，是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要緊的事，我本欲去對面山上采點藥草，路過時看到這裏聚了不少人，甚是喧鬧，怕出什麽事，便過來看看情況。”
李霁回答着，走到了柳如玉面前，看着他把蘇凝卿護在懷裏這緊張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
“柳将軍，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如此慌亂的樣子，現在沒事了，你可以放開這位小姑娘了。”
被人戳穿，柳如玉垂眸看着懷裏氣得兩頰鼓起，吹胡子瞪眼快要炸毛的人心裏一驚，面上卻是強裝鎮定，表情淡淡，依舊如常。
“我是怕你沖動壞事。”柳如玉放開她後，解釋了一句。
“公子，我懷疑你又想殺我……”蘇凝卿咳了兩聲，怨念頗深地瞪着他。
又，又是什麽意思。
柳如玉聽到蘇凝卿這句玩笑話後眸光霎然失焦，呆愣了許久。
什麽叫我又想殺她？
難道……
柳如玉想到此，又驀然擡頭看着前方笑意淺淺，站在李霁旁邊的蘇凝卿。
那張臉還是這般絕豔好看，低眉淺笑，惑他心神，可這人，卻與以往判若兩人。
這時的她，本不會哭着喊着，想方設法地要離開将軍府，逃離他。
“柳将軍是我舊友，斷不會是大家口中欺壓百姓的狗官，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望大家理智一些，莫沖動，相信柳将軍一定把赈災的糧食送到大家手中。”
李霁安撫完村民後看向柳如玉，半眯着眼，澄澈的眸子裏閃過一道微光：“柳将軍，你說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