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道士出山
道士出山
沈鴻薛原以為自己走得已然盡了全力,卻一步被他捉住了手臂往懷裏帶,頗有種驕傲起來邀功請賞的味道。即使是無用功,他還是抵着祝焰的胸膛推了兩把,樓梯又密又高,樓下的人察覺到樓上的動靜,時不時側過些目光來瞧。他羞得有些過,那兩把反而推了自己兩個趔趄,反倒叫祝焰鑽了空子,摟他更緊。
“師傅抱抱徒弟怎麽了?凡人沒見識,不和他們一般計較。”
祝焰帶着人推推嚷嚷走出酒家,門外正好是條寬敞的大街。他去的地方多,多瞧幾眼樓宇的模樣便認出這是何處。
“冀州,也還算不錯。就是吃食不如江南那般精細。”
沈鴻薛擡眼,恰逢幾顆沙子糊了上來,惹得他揉搓半晌,眼尾眼角都發紅起來。
他來過一次冀州,恰巧也是因為黃靖煊。
彼時他收複邊疆連連大捷,捷豹幾乎響徹了整個殷州大地。在邊疆西北一帶,黃家人的名字比新帝更響亮,西津來的鐵騎會趕走欺占家園的塞外人,姓黃的将軍能打得來勝仗。這名頭越傳越廣,直到随着塞北的狼煙一起燒到李毓面前,恭祝戰事的聖旨發出去不足三日,國土重歸的喜悅便被這句帶着光輝的口號遮蔽得一幹二淨。
李毓派沈鴻薛去的時候,只讓他看好黃靖煊,別的什麽也沒說。
不取性命,不收兵權,只讓他去前線看着,就只是看着。
沈鴻薛領了監察的聖旨,快馬加急三千裏去了冀州,總算是見到這位少年英才第一面。
的确是個将才,沈鴻薛見他第一面便這樣覺得。
年齡分明還算不得老成穩重,排兵布陣用險不用穩,拎了長槍一甩馬鞭,沖到最前方便殺了進去。臉上幾道未幹的血痕又覆上敵軍的血,回來見到沈鴻薛時累得兩眼昏花,還沒來得及接旨問好就一頭栽倒在地上。
沈鴻薛在兵營裏有單獨的營帳。他同西北的一切都不太搭調,同這些常年行軍打仗的人也格格不入。他們使的大刀長槍,盾牌弓箭,殺的人是侵犯國土的敵人,身上的每個傷疤或許都硬從鬼門關裏拽出了條人命來,皮膚曬得黝黑,須發來不及整理,但凡見着他,總是同他恭恭敬敬的問好,吃飯時總讓他吃本就不多的肉。
沈鴻薛其實吃不太下西北幹癟癟的黍麥,牛羊肉雖然新鮮,但實在太原汁原味,同他平日裏的吃食大相徑庭,總是只略動筷子就走了人,沒給那些軍士往他碗裏遞東西的機會。
他在冀州呆了十五日,黃靖煊扛着被血染透的戰旗駕着馬歸來。他原以為能聽到喧天的歡呼,可小将軍一下了馬便從倉庫裏拎了許多酒壇子出來,一個勁兒的往地上撒了個底朝天。
又是多少将士的折損。黃靖煊坐在主位上,從頭至尾沒路過笑臉,不是打了勝仗不高興,而是實在笑不起來。那樣多血肉之軀就這樣埋葬在沙場之中,沒名沒分的葬送了性命。
沈鴻薛終于明白為何邊疆百姓會如此擁護他,如此信賴黃家人。
血脈的傳承是如此神奇而神聖,父子兩代皆是一出生就是錦衣玉食,高人一等的貴人,打了勝仗後想的不是高官封賞,而是命喪戰場刀槍之下那些普通的将士。
沈鴻薛比黃靖煊回西津早出幾日,到李毓面前回禀時,只留下句“無虞”。
再後來見到黃靖煊便是在每日的早朝,他對他一向禮遇,但算不上熟知。每每相遇庭前只相對拱手,再無言語。
又過了些時日,黃靖煊定了婚,姑娘是同他青梅竹馬,從小互相翻院牆玩鬧着長大的徐太尉獨女,也是個從小厮混在軍隊裏的虎女,同他算得上般配。
那之後的見面,便是那夜的最後一面。
“想什麽呢?”
臉被人輕輕拍上兩下,沈鴻薛回神來,被祝焰拉到一個小攤前。攤主頂着個草帽,大鐵勺攪動着一鍋奶白色的液體。祝焰還沒出聲,沈鴻薛便忍不住在攤主眼前捂起了鼻子來。
“不喜歡?”
不喜歡。沈鴻薛甕聲甕氣的回他。
祝焰原以為他愛甜,應當會喜歡奶,畢竟系出同門,味道也差得不太多。聽着他變了形的聲音忍不住笑出聲來,又拉過人來繼續沿着街走。
一條街從頭走到尾,竟然也沒尋到一樣沈鴻薛願意賞臉吃兩口的東西。
祝焰将剛烤好的馕餅掰下一小塊來送到他嘴邊,見他不張嘴,又送進了自己嘴巴裏。
“難不成這十來日你都水米不進?真是還沒當上神就過上神仙日子了。”
祝焰可以不吃,他本就不靠人間這些吃食維系精魂,只要鬼界一日安好他就無需憂心性命的問題。但沈鴻薛不同,他若是少了這十幾日的飯菜,大約就要餓成魂幹,光靠着祝焰的靈力維系是斷然不行的。
沈鴻薛猶豫了會兒,倒也沒再說什麽,伸手從祝焰的馕上掰下一塊來塞進嘴裏,費力的咀嚼起來,看得祝焰興致都敗了好些。
他将手頭的東西一放,掏出手絹來将沈鴻薛的手胡亂擦了兩下,帶起人就往回走。
“去哪兒?”
“回酒樓。”
酒樓的菜式或許有些中原傳過來的,沈鴻薛想想,覺得可行,便跑快了些跟上他。
直到面前擺上碗清淡的面來,他才隐約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從前在軍營時候,他從未見過冀州還有這種模樣的面。沒有紅油,沒有香料氣息,只擺着個邊緣焦香的雞蛋,幾片菜葉鋪在面上,恍惚就像回到江南。
“也就這些東西,不吃可就真沒有了。”
祝焰擦幹淨手,坐回沈鴻薛身邊。廂房的門被他合上,門外收了雙倍房錢的老板笑眯眯的掂量着手裏沉甸甸的金子往下走,到樓梯口時又想起些什麽,噔噔噔折返回來對着屋裏大喊了句:“公子!廚房每日清晨出去采買!有需要吩咐便是!”
沈鴻薛再難掩飾表情,看面的眼神都直了。
“這你做的?”
祝焰挑挑眉,算是答允。
沈鴻薛提起筷子來,一時間頗有些羞愧難當。
他一個正經八百在人間過活了二十有餘的人十指不沾陽春水,連個蛋都未曾自己親手磕開過,如今被鬼王大人廚藝了得這事驚得難以置信,不由得反思起自己來。
“你是在哪裏讨的學?”
筷子攪動進清香的湯水裏,祝焰看着他夾起一小夾起來湊到嘴邊,被尚未退卻的溫度燙紅了嘴角,又退出來反複吹過後再入口。
那張透着蒼白的臉因為面的熱度染上自然的紅暈,水光潋滟的眼睛時不時看向他。
賞心悅目啊。
“從前那位十八塔的判官那兒。”祝焰擦幹手,撐着腦袋看他吃飯。動作太慢也不急,起身斟了杯茶水送到他手邊。
“只可惜他呆的時間太短,我只學到些皮毛。”
“他是人?”
“嗯。”
十八塔的日子枯燥乏味,那位判官原不該任這等苦差事。祝焰在鬼市偶然見他,滿身的功德讓他都忍不住多瞧了兩眼。後來白無常來報,說這本是位人間的将軍,滿身的功德皆是因為戰争裏救回的性命而來。不願離開去輪回則是在等着故人。
“我等她便是。”
後來,黑無常臭着一張臉來了魑魅宮,說那個貴人放着好好的輪回不入,非要去十八塔當判官。不知他從哪裏聽來的,先判官去入了輪回投胎,便說要去頂替他的位置。
祝焰沒說什麽,自己将人帶了過去,交給他冊錄與鎖魂筆。又在塔前同他攀談許久,意外發現似乎還有幾句說得到一起去的言語。
“殿下方才說,喜好人間的吃食?”
将軍年齡不算大,不過四十過半,在人間還算正值壯年。他問得魑魅宮的竈房,生起一把火來,沒過多久就端出幾盤賣相極佳的菜品來。
“夫人嬌氣些,所以學了這些手藝。殿下若是喜歡,我可以教教你。”
祝焰閑着沒事,就跟着他學過了那短暫的時間,直到他再沒等到他的妻子,還是獨自上了奈何橋。
他走前問祝焰,能不能不喝孟婆湯。彼時孟婆端着碗,穿着身青綠色的一群,柔和精致的面龐鮮少露出難色。
他是判官,輪回時能提出些要求,鬼界有能力滿足他。
“即使你不喝,輪回道也自會斬斷你的前塵過往。沒有一段緣能越過塵世羁絆,繞開輪回轉世。”
他最終還是喝了那碗湯,走前只輕巧的同祝焰道了聲謝。
他走後判官一位空缺,祝焰去收拾東西時,偶然發現了他的命簿冊。
他沒能等到他的妻子原不是因為她健康長生,而是在他死後不久也香消玉殒,魂魄殘缺,功德四散開來驚動出黑白無常,強行将人送進了輪回道,避免她就此從這世上消逝的結局。
許久之後,空青找到他,說是在十八塔的櫃子裏找到了前任判官的一項遺物。
是塊雕着花的玉佩。
祝焰由着上面殘存的那點氣息,随手捏了個夢,尋着它送去了人間。
他欠他一個心願沒來得及兌現,那就送點美夢去給尚且生存着的人吧。
沈鴻薛放下手中的餐具,将嘴邊的油花細細擦過。
“走吧。”
“去哪兒?”
沈鴻薛将身側放着的命薄翻開,沿着那幾排小字仔細找了找時間。
“時間差不多,去這裏碰碰運氣。”
他推門要走,忽然想起道童怎可僭越至此,走在師傅前頭。思忖片刻繞回祝焰身後,擦過他腰上佩着的阍暝劍。
劍身修長,泛着藍白色的淡光。沈鴻薛又看了兩眼,忽然反應過來,伸手取下它來放入祝焰的櫃子裏。
“做什麽?”
“哪有道士配劍的。”
他翻翻找找,果真從櫃子最下找到個毛躁不堪的浮沉,甩了兩下插進祝焰的臂彎。
“這才像樣。”
沈鴻薛滿意的笑笑,故意低下頭去,避開祝焰匪夷所思的神色。
“師傅,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