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忘與不忘
忘與不忘
命簿上浮現的地址,就在離酒家不遠的一條街巷裏。
沈鴻薛跟在祝焰身後,從熱鬧走向清靜,看着周遭的樓宇由高到低,最後停在一戶人家門前。
倒也不是因為對上了地方,只是這院子看着實在是同冀州格格不入。
不像這裏的房子,倒像是……中原的庭院。
沈鴻薛看不見庭院裏的模樣,只見得一棵參天的大樹挺立其中。西北少見蔥綠的色彩,放眼這許多條街道,沈鴻薛似乎也就見着這麽一樹。
“這看着不像是空閑下來的地方。”沈鴻薛伸手碰碰面前的金屬銅環:“樹要澆水,扣環也沒落灰。”
“司命可有說這段命格如何修得圓滿?”
祝焰搖頭,他已經許久沒見司命,自然拿不到這樣一等一的密報。
“不是救人就是渡魂,她從前是這麽交代的。”
好不容易祝焰任憑自己差遣一次,司命就着這個大好的機會随心所欲的支配鬼王殿下,爛了尾的命格不管了,走偏了的命格管不了,索性分些難題給他,借着祝焰的手收拾了這些爛攤子。
祝焰繞着大門繞上一圈,帶着沈鴻薛拐進府邸邊堆着雜物的小巷子裏。長袖一拂,那棵不知姓名的大樹由一牆之隔出現在兩人頭頂,葉片上的沙塵刷刷刷齊齊往下落,嗆得兩人連忙往外移了些。
沈鴻薛看了一眼自己被冥火包圍着的身軀,動作大膽起來,直直朝着中庭大門走去,全然忘了先前挂在嘴上的師徒禮儀。
也忘了還在原地的師傅。
祝焰平白被嗆上一口沙,一轉眼人影都快見不着。氣悶的甩了甩手裏粗糙的拂塵,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我說你……”
“別說話。”
簾子一掀,沈鴻薛看着屋內陳設,恍惚間竟然有種回了自己府上的感覺。擡着的手忘記放下,輕薄的紗簾拂過手背,留下一道淡淡的癢。
西北稀缺好的木料,這樣的烏木器具幾乎不得見。為了防沙也鮮少用這樣輕薄的料子做門簾。
屋內擺着幾盆精心打理過的盆景,沈鴻薛看着眼熟,大約是從前也養過。祝焰接過他的動作為自己撩開門簾走了進去,看着人往內庭又走了幾步,透過那扇屏風的格擋看向後邊的桌椅案幾。
大約是因為家具的顏色太沉,又或許是因為全都合上的窗,屋內暗得厲害。沈鴻薛微微眯起眼睛,勉強看清牆上挂着的那副圖畫。
他不會品鑒風雅,但常年泡在宮廷的人,怎會辨不出工筆好壞。
展開雙翅的鷹翺翔在邊關之外,下面是大漠黃沙,迎風飄飛的戰旗。
“鷹隼圖。”
他認識這幅畫。
邊緣開始微微泛黃的畫紙顏色依舊明朗,右下角落着個顯目的朱印。那是皇後鳳玺。
沈鴻薛沒想到,生前為皇帝做犬馬,死後還是斷不掉與李家這千絲萬縷的聯系。戲文裏糾纏今生前世的橋段上演到他身上,沒了聽戲時候的悠閑,多出幾分戲谑。他扯出個笑來,直接繞開那屏風走了進去。
桌上的筆墨還濕潤着,想來是主人時常使用着。他随手取下支垂挂着的筆亳來瞧,翡翠的筆身,上面刻着個小小的“黃”字。
還真是黃家人。
屋子裏熏着的香還未燃盡,從桌角時不時飄出幾縷香塵來。這味道沈鴻薛不陌生,西津城裏顯赫人家都愛用這香,聽說取了不少難得的料材來細細斟酌研磨才能得出少許,奢靡異常。但為着味道有些濃,沈鴻薛不太喜歡,幾乎從未用過。
他将筆重新放回架子上,重新走回祝焰身邊。
“熟人?”
祝焰連李毓的名字都記不住,更別提一個無關要緊的皇後。他并不識得那皇後鳳印,只瞧着那朱批有些來頭。又看着他一點點打量過那案臺,心下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只是他還不太明确,這“熟”的成分到底能算得上幾成。
“現在還不清楚。”沈鴻薛擡手指了指另一側被擋住的內室:“去寝室看看。”
屋主不在,寬闊的府苑安靜,偶爾聽聞一些從□□傳來的假山流水聲。沈鴻薛沿着庭廊往後走,連着推開三扇門終于找對了地方。
比起前廳的裝潢,這件屋子反而樸素太多,整間屋子唯有正對着門的牆上挂着幅畫。
畫的筆觸比起那幅鷹隼圖來遜色得太明顯,色彩也簡陋。沈鴻薛走近些看,畫上只有簡單的半樹花,花叢樹下站着個穿着戰甲的人,背影看起來比起男子瘦小許多,發冠也不似男子裝束。
他往妝臺上瞧上幾眼,桌面空蕩,他不再上前,轉身往另一側裏繞。
祝焰兩步邁過他上前,替他撩開了紗簾。
面前的木架格外的高,挂着副鎏金的戰甲。回憶與眼前的東西交疊,洗不淨的血跡還染在戰甲紅色的衣擺邊緣,留下幾團暗褐色的痕跡。
他沒想過還能在冀州這樣的地方再見上一面從前的故人。
戰甲挂在正中間,将後邊的櫃子擋了個嚴實。沈鴻薛轉了一圈,卻沒能見到那柄長槍一面。他不語,伸手拉開櫃門,櫃子裏空蕩得讓他有些訝然,幾身常服簡單到連點遮邊的刺繡都找不到,顏色素樸到像是出了家,其中一件素服混在其中白得刺眼。
他明明記得,黃靖煊從前同祝焰是一個性子的人,少幾分饒舌,多幾分傲氣意氣,從來瞧不上這些平常顏色,随便一身拿出來都能讓沈鴻薛一眼從人堆裏看見他。
沈鴻薛算算時間,不過才過三四月有餘,彼時黃老将軍夫婦身體硬朗,黃姝韞皇後寶座拿得穩當,他這是為誰在守靈?
“把這一櫃子打包給白無常,他能樂十年。”
祝焰撥了撥挂得整齊的幾件衣服,在那件純白的衣衫上停留得久了些,想取下來看個清楚,弄巧成拙從裏掉出個打得歪歪扭扭的璎珞來。
紅彤彤的,底下還墜着幾顆金鑲玉的珠子,用料極佳。祝焰彎腰撿起捏在手裏,被那玉的成色也吸去了幾下眼神。
“這靈守得未免太不用心,還帶着這樣正色的珠串。人間不是很忌諱嗎?”
“是忌諱。”
沈鴻薛從他手裏接過那串璎珞,還沒細看上兩眼,門外傳來一陣隐約的腳步聲。門就要被推開,衣櫃還大敞着,若是此刻他走進這裏,見到這身飄在半空的白衣與紅珠串,怕是沒病也得吓去半條命來。
沈鴻薛一把拽上祝焰的袖子,順勢往衣櫃裏一鑽。櫃門關上的瞬間,外側大門被推開,光由着敞開的門縫落進暗沉的內室,将漂浮着的塵埃都映亮。
祝焰看着擠在自己胸口處的人,将手中的衣服挂回身側的杆子上,低下腦袋去湊到他面前。又是一次呼吸交織,衣櫃裏明明不算擁擠,祝焰卻偏偏往沈鴻薛面前擠,将整個人都抱進懷裏,下巴抵在他腦袋上,垂下手去夠他手上的珠串子。
“拿了人家的東西,得給人家還回去才是。”
“……”
沈鴻薛将珠串塞進環過自己腰身湊過來的手中,那手反應極快,趁着他還沒抽回時頗有些刻意的動動手指勾了勾他手心,叫他分不清那一道是他,那一道是那紅穗。
歸來的人大約是在更衣,祝焰恢複好衣櫃,摟住懷裏的人身形一閃,重回到府邸大門。
“現在你該跟我說說,這是怎麽回事了吧?”
牽扯到黃靖煊的事三言兩語道不明白,沈鴻薛領着人回了客棧,循着腦海裏那些仍記得的講了個七七八八,祝焰也聽明白了這個實在巧合得離奇的故事。
“這麽說……”
“你同他牽扯不少啊。
“牽扯什麽?”
兩人圍在房間中央的桌前,祝焰推開中間礙事的茶具,豎起一根手指來。
“你前主子的內弟。”
沈鴻薛聽着這離奇的稱呼只覺得好笑,眼瞧着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你同他同營而居了許多天。”
第三根手指豎起,祝焰不悅的敲了敲桌面。
“你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張人臉。”
“怎麽沒有第四次?”
沈鴻薛見他清算細數的模樣,荒謬中又察覺到幾分趣味。撐着腦袋反問他。
“當然算不上。”他同樣笑着回他:“誰家會老友或是情人還帶個見證人的?”
玩笑開到了盡頭,祝焰斂起笑容,回想了片刻方才屋中所見的那副圖畫。
雖說畫技粗糙,花不生動,人也只是個背影,但他瞧着那畫,總覺得活靈活現,有種生動的錯覺。
他曾在鬼界的藏書閣裏翻閱所見,人間有些會使些特殊法子的畫師,往作畫的顏料裏加些人血,做出的畫便帶了人的魂氣,有了一兩分神識,長久下去便會“活過來”,化做個畫妖或是畫魄,效忠于畫師,用于增進畫藝。
畫中世界不屬于四界中任何一部分,哪怕是大羅神仙來了,畫裏的事兒他們也插不進手去,能進出畫中畫外世界,除非得到畫師開路,又或是已然形成的畫魄允準。
祝焰愛字更甚于畫,在繪畫工筆方面一向沒什麽言語,更提不起興趣。尚且不提那畫裏是否真的有畫魄,就算有,那也用處不多。
一眼就看完了的畫作,畫中世界自然也不會比這豐富到哪裏去。畫中世界本就依照畫而生,一樹花,一個人,這畫裏再無其他。
祝焰從沈鴻薛口中聽了些黃靖煊的事,七分述事兩分述人,還有一分竟然是句不痛不癢的贊揚。沈鴻薛嗆聲他不在少數,而誇贊則是鮮少,偶然聽見一句還得讓他為之一起震一震的程度。
若能讓他真心實意說出這句誇贊的,想必至少不會是個進十八塔的骨骼清奇之人。
“現在所知的太有限,不如明日再去一趟他府上細細看過再做打算。”
“好。”沈鴻薛同他想的大差不差,很快應下來。又想起衣櫃裏那件挂着紅穗子的素服,出言着重提醒了句。
“那件素服再仔細瞧瞧,一般守靈後這衣服都會拿去燒成灰揚了,他倒好,洗得齊整,還挂進櫃子裏。”
祝焰點頭,被他這麽一提櫃子的事,方才正經過來不久的思緒又被下午那幾下貼近的呼吸燒得紊亂起來。他站起身,在路過沈鴻薛身後時兩指并攏,提點般敲打兩下他的肩胛邊緣。
“沈大人,有件事我還需多提點你幾次。”
“下次再遇見如同下午那般見不得人的事,原是不用躲進衣櫃裏的。”
祝焰這話說得偏生歧義,他總是愛這樣暗自挑撥,沈鴻薛全當聽不見。下午那一拽全憑着下意識的動作,全沒想到身邊這個人有天大的本事,怎麽會怕一個凡人。
“知道你有本事,下次再一展拳腳。”
“知道就行。”
祝焰從他背後繞過屏風,躺回到自己的榻上。
“就是怕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