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見一面

再見一面

黃靖煊更了衣,府中清閑無事可做。他站在自己許久未曾穿過的戰甲前沉默良久,背手去了□□。

他仿照了一個自己府宅一模一樣的庭院出來,連池塘裏養着的魚都由西津裏的匠人精心挑過,同自家池子裏的那些大差不差。

這院子裏的一切都是靠着自家那些不管再怎樣揮霍也花不完的金子造的,魚是幾千輛白銀一路保着從西津運來的,烏木的家具是姐姐特地造了送來的,府裏的每一個植株盆景在這荒蕪的地界原也是活不下來的,黃靖煊每日不知澆灌了多少心血在這些東西裏,才養活了這樣一個蒼郁的庭院。

他就着那把木勺一株一株提着水桶淋過去,直到回到中庭的那棵頂天立地的大樹下。

他擡頭望上去,瞥見樹木蔥郁的枝葉層疊中露出些狹窄的縫隙,隐隐約約落出些不算太明媚的日光。

冀州不比西津,豔陽天就能看見橙黃色的陽光,陰雨時候就是霧蒙蒙的一整片。

這裏終日黃沙,幾乎沒什麽雨天。

一場連綿的雨卻從西津的地界一路綿延至此,将黃靖煊困在這個靜谧的庭院之中。他有了從前最想要的安定和順,卻丢了陪着自己追尋這一切的人。

站在大樹蔭蔽之下望向敞着門的正屋,是那盆擺在正中的矮松盆景。他對這些物件沒什麽研究,也不太愛詩書,但因着有人喜歡擺弄,也變得熟悉起來。

他呆在那裏許久,直到暮色西沉,他才如悠悠轉醒般去了竈房,就着剩下的些許東西又湊活過去一頓。

每到入夜,黃靖煊總是無法入眠。

挂在寝居的那副畫卷出自他的手,是好些年前所做,前不久才被黃家的家丁們不遠萬裏送來此地。他撫着那畫的邊緣,看着畫中人的背影,周遭景色瞬變,就好像回到許多年前那個暮春的午後。

那時候他不過十五,下午時候總愛跟着爹爹一起跑去練兵場,同那幾個從小帶着他玩鬧的副官一起舞槍弄棒。除了他們,他還有個非得一起的夥伴。

隔壁徐太尉家的獨女,徐清娉。

徐太尉一家時代從文,讀書清流,生個女兒來也繼承了家族衣缽,精通詩書古籍,但卻有個格外別致的愛好。

她愛玩鞭,小時候因着上街時候見路邊雜耍舞過一次邊哭着喊着自己也要,徐太尉夫婦只當是小女兒家愛新鮮,便命人造了條細細的軟鞭來送她把玩。

這把玩不要緊,可還就這麽巧,徐家毗鄰着世代武将的黃家,徐清娉鞭聲清脆,時常越過兩家之間那兩道圍牆傳了個透徹。徐黃兩家一向交好,黃夫人見徐清娉粉雕玉琢,可愛得緊,時常帶着自己那小兒子登上徐家的門,一次性教了兩個孩子用鞭。

小孩家玩鬧着,時間過得快,一轉眼便過去好些年。

黃夫人上門得少了,黃靖煊倒拎着各種吃喝玩樂的物件,或是從自家倉庫裏搜羅出來的奇珍古籍熟稔的穿梭在徐府之中,同徐清娉好得不分你我,直到因為年歲漸長被兩家父母分隔開,黃靖煊終于歇下在自己家裏掏東西的手,時不時翻一翻那本就算不得高的院牆,找徐清娉同他一起去練武場練功。

徐清娉要習的課不比他少,去練武場原算不得功課,但耐不住她喜歡,太尉最後還是放了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看着自家閨女同隔壁的小子一起厮混。

那日他照常沿着自己院子裏的那棵大樹往院牆上翻,想要提醒她別忘了出發的時辰。雙手一撐剛攀上圍牆,便見人手握着彎折起來的軟鞭,穿着那副特制的盔甲站在一片開得正好的花樹之中。

或許是想趁着春光正好伸展下筋骨,也或許是貪戀這片刻的美景。徐清娉站在其中,沒發覺黃靖煊已然來了,背着他站在那裏展開了鞭子舞弄起來,陣陣淩厲的擊打聲響起,她故意使了力氣往那些樹上打,抖落下一片片連綿的落花。

黃靖煊不愛花,院子裏種的盡是些一年四季常綠的草樹,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才發覺,原來徐清娉同自己那麽不同。她是女孩,愛花愛漂亮,除了舞鞭外吟詩作畫,抱琴談頌,她樣樣都精通。

少女姣好的面容随着那天的落花,一片一片飛舞進黃靖煊的心神裏。直到某個夜晚,他不知多少次再夢見那場景,翻身起來重新點燃原本滅了的燭火,在初夏的夜色裏做出了一幅春末的白日景色。

他同徐清娉身家,樣貌,樣樣匹配,更重要的是心意相通,訂婚原本就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沒想過,他沒能等到見心愛的姑娘穿上那身嫁衣,自己就因為重燃的戰火被急令召回漠北,重新回到冀州。

原本被擊退的漠北人不知為何忽然召集起兵力攻打冀州回鳴關,黃靖煊作為主帥義不容辭領兵出征。臨行前的那一夜,他将徐清娉摟進懷裏輕輕抱了抱,想要趁着月色吻一吻她,卻被她抵住了嘴巴。

“還沒過門呢。”

他輾轉反側想了許多夜的抱歉就因為女孩這樣一句打趣輕而易舉的消散。他笑起來,那個輕柔的吻最終落在她額角。

“原是想同你道歉的,對不起。”

“沒什麽好道歉的,除了你,我也不信別人有這樣的本領。”

“你會不會怪我?”

女孩擡手将他臉上的碎發撫開,略作嗔怪狀答:“當然要怪啊。你逃了婚去打的仗,以後若是不好好補償我,我可是要記仇的。”

兩個人都笑起來,牽在一起的手不約而同的用力收緊,就像一種無言的鼓勵。

“你好好養身子,別再生病,多吃點東西。”

“好,我等着你回來。”

戰火一旦燒起來是沒個準信兒的,誰也拿不準什麽時候能平息。黃靖煊就靠着徐清娉給他的那股氣,一路硬着頭皮将戰線往着關外推,每一戰都打得兇險異常,每次回營都是滿身傷痕,全身浴血。

就這樣硬頂了一月有餘,西津軍隊兵力折損太過嚴重。黃靖煊思索良久,最終還是下筆請旨,要了援軍前來支援。

那批援軍來的時間慢了幾日,不過并不打緊。黃靖煊算準了對方複攻的時間,提前一夜趁着沙塵掩映往敵方大營逼近好幾裏,殺了對方一個猝不及防,戰事大獲全勝。

他顧不得滿身未愈的傷痕回到大營裏,正要提筆請旨班師回朝。領着後來一批援軍來的那位老副将繃着一張臉進了他的營帳,半點看不出點打了勝仗的模樣。

從小看着黃靖煊長大的副将第一次不敢看孩子的眼睛,垂着目光對他說了個藏了許久的消息。

徐清娉殁了,在援軍來冀的前兩日。

黃靖煊拿在手上的筆陡然松手落到地面摔成兩半,老副官見不得他這模樣,先紅了眼眶就要走,被他一把拖住手臂诘問起來。聲音一聲比一聲大,一聲也更比一聲顫抖,戰場上的刀劍沒讓小将軍軟了膝蓋,心愛的姑娘離開卻讓他就這樣從此彎了脊梁,自那一日的恸哭後再也沒能擡起頭來。

他回了一趟西津,見到了徐清娉臨終時候留給他的書信。信中半點不提來勢洶洶讓她再難動彈的惡疾,只要他護好冀州水土,待他戰勝後帶她一同前去看看。

他拿着一紙書信,拿走了徐清娉的那副軟鞭。随手收拾起行裝,就這樣回了冀州,沒管嘉賞他的聖旨與封賞,那柄從小用到大的長槍被他棄如敝履般扔在黃家的□□裏,再未看過一眼。

黃靖煊不足七歲時初見徐清娉,十四五歲時動了凡心,眼見着十九歲就要娶心愛的姑娘為妻,卻在二十歲的前幾個月同她天人永隔,死生不複相見。

她的離開,是這少年在這世上開天辟地頭一遭經歷的重創,不比戰場上鮮血橫飛的生死,而是心頭曠野柔春永久的枯敗。她帶走了他世界裏的千般色彩,也将他心頭那點關于未來,關于人生籌謀的幻想一并帶了去,徒留下一副日夜思念從前的軀體,憑着她信裏的只言片語茍延殘喘在疆土的邊緣。

黃靖煊看着那幅年少時候所做的畫,不知多少次流下眼淚。

這一場約定好的奔赴,到最後結局潦草,竟是說不出到底是誰失了約。

在徐清娉離開之前,黃靖煊對鬼神之事一向嗤之以鼻,他信自己多于信天命,從不愛怨天尤人,黃家每月的禮佛他從未去過,上一次進佛寺還是黃夫人硬拽着他去求了個平安符,必須得要他到場。

這時候想起來,他甚至忍不住的想,或許是不是因為自己太不信天不信神,所以上天才這樣懲罰他不恭不敬的态度。

他守着一座空蕩的庭院,整個人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想同徐清娉再見一次面,起碼好好的道個別。

冀州毗鄰邊關,關外常有西域的神婆神道進關。一次他上街采買偶然碰見幾個進關來的神婆,見着他便問是否有殘念未消。他心下大驚,将人請回府上細細盤問過,得了個招魂的辦法,說是能圓他一夢。

那西域來的神婆只說中原有些道士能靠着故人物件,以符紙為媒,通陰陽輪回,從閻王殿裏找人出來。雖說維系不了長久,但想說上一兩句話倒是不成問題的。

黃姝韞在宮裏日複一日的替她那傻弟弟揪心,等了這一兩月,終于等來一封從冀州加急回來的書信。

他什麽都不求,只要她替他遍尋殷州,找最厲害的道長遠赴冀州一趟。

黃姝韞見書信如見人,雖不懂他要作甚,但為順了他的心意,還是依了他的話照做,替他找人之前先憑着書信來的地址不由分說送去許多東西,希望他能早些走出痛失所愛的陰雲。

黃靖煊躺在床榻上,枕頭邊放着黃姝韞随着那大幾車的東西一并捎來的信件,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

祝焰将那封信件翻閱完畢,重新放回他枕側,身形一閃回了客棧廂房。

沈鴻薛等在門口,同回來的祝焰恰好來了個面對面。

“你說得不錯,晚上去一趟的确有用。”

祝焰手上捏着個從黃靖煊寝居裏順出來的令牌,轉眼之間,另一只手上便出現枚同樣的東西。他将牌子收進袖口,将沈鴻薛推向他自己的床榻。

“行了,搞定。”

“那從西津來的那道士該如何?”

祝焰渾不在意的擺擺手,将房內燭火熄滅。

“司命重寫了他這段命格,且讓他在山上再煉個十幾日的丹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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