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裝睡的鬼
裝睡的鬼
沈鴻薛被祝焰叫下樓用早飯時,原本應當相當空曠的大廳裏平白多了幾桌人擠在他們周圍。他穿過人群,打量了會兒周圍坐着的幾桌男女,看服侍不像是當地人,也不似域外人。
“他們是那小子家裏送來的,有些是奴仆,有些是護送的車隊。趁着他們途徑,我們正好混進隊伍。”
吃了這一兩日祝焰變着花樣做的菜,沈鴻薛看着桌上擺着的兩碗清粥與兩碟仍然冒着熱氣的小菜,不自覺的舒展開神情來拿起擺在碗邊的羹勺來,如同被揉了脖子肉的貓。
祝焰注意到他的模樣,跟着一起感同身受來,臉上浮現點笑意,将稍遠的那碟子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看着架勢,他還挺寶貝的,家裏人很挂念他。”
“他是家裏的小兒子,又懂事得力,忽然這樣消沉,家裏人擔心些是應當的。”
勺子夾菜不太得力,沈鴻薛伸手去抵住瓷盤邊緣,勺子擺平到盤子邊,筷子夾着他想要的那口東西不偏不倚送進他手裏。
祝焰眼都不擡,只保持着這樣先他一步的動作,半服侍着他用完了早飯。
“走吧,幹正事去。”
兩人被隊伍包圍在中間,狹窄的馬車內熱得沈鴻薛有些頭暈。他伸手挑開垂下的簾,遠遠瞧見熟悉的府邸門口站着個瘦削的人影。
昨日他沒見到黃靖煊人,今日重見這一面,只覺得他瘦得未免有些太快,比自己這殘軀沒好到哪裏去,再沒了從前對着軍事圖揮斥方遒的意氣。
他縮回手,拍拍身邊的人。祝焰正纏綿的睡意被他陡然驚醒,惺忪的看着他的臉。
“等會兒說話謹慎些,別露了破綻。”
他偏過頭來看着他,再垂些腦袋就要靠上沈鴻薛的肩膀。
“別把我當傻子,沈大人。”
話音剛落,颠簸停止。祝焰習慣性的越過他伸手去撩門簾,被沈鴻薛不輕不重拍了一下手背,不鹹不淡的瞥他一眼,彎着腰先下了馬車,雙手撩開簾子來,對着裏面的自己恭恭敬敬喊了聲“師傅。”
裝得還有模有樣的。
他搭着外面那只手出了馬車,同快步迎上來的黃靖煊打了個照面。祝焰微微颔首,同他道:“見過将軍,鄙人姓祝,喚我……祝道長即可。”
黃靖煊連聲應過,免了兩人的禮。将身後那一群遠道而來的人全都視為無物,留下一群人堵在門口面面相觑。
兩個跟在祝焰沈鴻薛身後的家丁擡着兩箱兩人的行李,跟着黃靖煊一路進了最大的側廂房內。
“道長見諒,庭院疏于打理,現下只有這間屋子能勉強下榻。待我修葺一番,再另擇地方給這位童子。”
童子正經的朝他拱手道謝,臂彎裏抱着的那匹毛躁的拂塵,随着他的動作差點拖到地上。
“那我就先不打擾二位修整,待到傍晚,請二位到正庭一見。”
祝焰看着黃靖煊關上門離去,一轉眼,沈鴻薛的臉不出預料的垮下來。不知是因為被正兒八經叫了道童而不爽快還是因為即将與他人同床共枕讓他無奈。
屋子條件不錯,床榻寬敞,睡下兩個人不成問題。兩人草草收拾下東西,就着剛鋪好的床展開命簿來瞧,卻發現沒半點新東西。
昨夜的意外收獲已經頗豐,沈鴻薛不急于求成。只待晚上弄清事件因果,司命想要借他們之手完成的事便可清晰起來。
他心下早有猜測,只不過需要經黃靖煊本人口述才可放心。
黃府新來的廚娘侍女送上門兩頓飯,沈鴻薛吃得皆有些乏味的意思,不知是不是因為水土不服的緣故。他收好東西,按着時間叫起祝焰,兩人一同去了正庭。
黃靖煊負手而立,看起來等待了許久。
“請二位道長定要助我一力。”
沈鴻薛眼瞧着他拱手單膝跪在祝焰身前,額頭幾乎碰上那交握在一起的雙手。
“我有一亡妻,因戰事未曾得見最後一面。”
“道長可否助我同她再見一面?哪怕是……哪怕就只有一眼,我也認了。”
眼下這光景同沈鴻薛嘴裏說出來的相差太多,祝焰有些訝異的瞥了身側的人一眼,單手扶起地上的人,将特意戴上的抹額扶正了些。
“将軍勿急,我此番前來便是相助與你。你先将事情因果道來,我再替你決斷。”
黃靖煊說的同沈鴻薛大差不差,他坐在側坐上,心下一片雲開霧散。
他從前沒見過徐太尉家的女兒,聞言兩人訂婚也是許久之前的事。大戶人家婚喪嫁娶皆為大事,定下日子後準備的時間長。他甚至已經辨析不清聽聞這消息究竟是多久遠以前的事,但還能依稀記得起一點從前在軍營的那段時日,黃靖煊總是抱着幾封家書翻來覆去看個不停,想來在那之前便已然定好。饒是沈鴻薛見慣了世事無常,此刻也難免感嘆一句造化弄人,誰能想到剛平息戰火不滿一年的冀州會偏偏在主将的大喜之日前幾日重燃戰事,徐清娉的病來得太兇太急,偏巧生在他離開的這段時日裏。
祝焰聽得雲裏霧裏,走神的間隙看了看旁邊的人,卻發現他倒聽得認真。
“道長,您看……”
指間的紅線被沈鴻薛拖拽兩下,祝焰回過神來,只聽清了最後一個問題,想也沒想就利落的點了頭。
“你真能找到徐清娉的魂魄?”
沈鴻薛拿起剪子,對準燭火芯剪下一截來,沖着那冒煙的蠟燭輕呼出兩口氣,最後重新罩上燈罩去。他剛沐浴完,身上水汽未散,濕着頭發坐在窗前的案幾邊,看着床邊撐着頭的人。
“能找到,但卻不保證在哪裏,能不能帶出來。”
祝焰一時間有些頭疼,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偏巧就遇上了最關鍵的問題。他答應得倒是爽快,現在想起來才覺問題頗多。
徐清娉已然走了三月有餘,若是病死,白無常與黑無常應當早就有所感應,派了人去徐府接應,斷不會有讓她留存于世的可能。病死之人的魂魄不同意外去世的人,不會消散,有些到死卻還不知道自己将死,大多沒來得及有什麽執念就一命嗚呼。從書信看來,徐清娉應當就屬于這一種。若是輪回道速度快些,現在她恐怕都已經進了誰的肚子;若是慢些,人也應在鬼市住着,再不可能沖破四界的束縛重回到這人間。
已經進了鬼界的魂魄,是斷不可能再跑得出他的地界的。
祝焰第一次覺得這實行了千年的條款有些太過霸道,連半點鑽空子的餘地都沒給他留。
“進了鬼市的魂魄是帶不出來的,他想見她一面,恐怕不是易事。”
“你辦不到?”
沈鴻薛拎起手邊盤中洗淨的櫻桃送進嘴裏,酸澀的味道讓他忍不住撇了撇嘴。他微微眯着眼睛看向祝焰,卻發現他似乎的确在為此發愁。
手中的玉戒被他轉了一圈又一圈,在不知第多少圈時被沈鴻薛摁住了動作。
皮膚的接觸讓他回過神來,輕笑一聲回了神。
“我辦得到。但需要多些時間。”
“夠了。”
沈鴻薛此時的身高同坐着的祝焰只高出小半個頭,他将覆蓋他手上的自己的手收回,拍了兩下他的手臂,示意他往一邊稍稍。
“我不急着回去當神,你若也沒那麽着急同我劃清界限,有你在我身邊,鬼界一時半會想來也不會被我拖累。”
剪下的燭芯恰好在此刻熄滅。沈鴻薛往床榻裏挪身過去,越過中間堆疊起來分隔位置的軟枕,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祝焰就看着沈鴻薛躺下,面朝着裏側,自己只能隐約看見一個小小的腦袋。
他就着黑暗多看了兩眼,也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身邊的床随着祝焰的動作微微下陷,他伸出雙手來墊在腦後,黑暗裏朝着沈鴻薛的方向偏了偏腦袋。方才略有些複雜的心情被沈鴻薛三言兩語輕易的化解,此刻又多了幾分打趣的興致。
“沈大人,多一個人你不會睡不着吧?”
身邊沒有動靜,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不願搭理他。
祝焰不去一探究竟,修長的雙腿舒展開來,正想朝另一邊伸展,一腳踢上了沈鴻薛用枕頭堆疊出來的“邊界線”。
誰家防洪堤建床上。
祝焰無語,但夜的确深了,他還需要留着精力明日去尋個好辦法出來。祝焰揉揉眼睛,半張臉朝着枕頭裏蹭了蹭,鼻息裏若隐若現浮動着兩人身上相同的皂莢味道,同身邊人的體溫交雜在一起,變成股溫和纏綿的香氣。
沈鴻薛是被熱醒的。
眼前一片漆黑,昨夜睡得有些晚,他實在不願睜眼來看看外面的天色,就這樣忍着那陣奇怪的悶熱又睡了一會兒。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實在是再無法睡得深沉,索性睜開眼睛。
祝焰的臉近在咫尺,因為睡眠的原因五官都放松下來,比平日裏看起來溫和許多。睡得散亂的頭發遮蓋住胸前散開的寝衣,隐約露出有致的腰部線條。
沈鴻薛頭腦空白了片刻,往兩人之間的位置看了看。
原本被他阻隔在其中的軟枕不知為何全都堆疊在了他身上,兩床被子糾纏交合在一起,只有通過顏色能分清究竟誰是誰的。祝焰半張臉都埋在枕頭的邊緣,長長的睫羽離自己近在咫尺。
沈鴻薛不動聲色的往裏又退去些,直到背脊完全貼到床的木梁上。
祝焰睡得深沉,擋着了大半透過軒窗落進來的日光。沈鴻薛伸手推了推面前人的胸膛,沒有半點反應,甚至還頗為不滿的曲了曲腿,碰巧擦過他的足尖。
沈鴻薛松了手,又瞥一眼面前的人,打算直接坐起身來。
他剛動了動,祝焰忽然将壓在身側的手臂伸出來橫在他胸口,那雙眼睛緩緩的睜開,帶着些揶揄的笑意。
“沈大人起床怎麽不叫我?”
沈鴻薛被莫名倒打一耙,握住胸口祝焰的手腕往上一撇。
“因為我叫不醒裝睡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