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情值幾何

情值幾何

祝焰其實早就醒了,只不過一直等着身邊人的動靜,憋着不肯吭聲。

此番算是徹底清醒,他翻身而下,取過一邊衣架上垂挂着的衣服來穿戴整齊,順手将沈鴻薛的也一并取下,朝着床上的人遞了過去。

他實在是無心之舉,另一只手還停留在背後的腰帶上艱難的纏繞着。沈鴻薛猶豫了一下,接過東西來,伸手去接過他垂落下一半來的衣帶,就着他另一只手一同系了個不松不緊的結。

祝焰轉身對着他挑挑眉,沒再多言謝。出了屋子沒多久,拎着熱騰騰的早飯重新推門進來。

黃府裏不似前日裏他們來時那麽冷清。黃姝韞從千裏之外送來的家丁侍女廚娘,每一個都依着西津的規矩來,無一不是提醒着黃靖煊,他是黃家人,即使相隔再遠,再想要逃離,他也終究擺脫不了這層身份。

他遲早都要回西津,遲早都還得繼續為人所用,犧牲個人的全部是他自出生在黃家後最無奈的妥協。

沈鴻薛看着眼前熟悉的菜式,一時間倒沒了胃口,草草吃過幾口便放下筷子。

“怎麽不吃?”

祝焰放下手裏的東西,轉眼盯着身邊神色淡淡的人。

沈鴻薛刻意避開這個問題,問他下一步打算如何。

“我得回一趟鬼界。”

徐清娉的魂魄不知所蹤,兩界相隔注定讓他沒辦法在帶出本尊這法子上做文章。他聞着室內時有時無的香,無端的神思飄飛起來,卻還真的讓他從這片刻的失神中想到個或許值得一試的辦法來。

“鬼界出了曼珠沙華外,還有一種花。”

他嘆口氣,将臉別開去看向窗外,庭院裏不時有人來回走動,傳進來的人聲缥缈,讓沈鴻薛琢磨不到具體的方向。

“當初四界混沌劃分尚未如此清明,許多人神妖物執念于生死,就同這小子一樣。”

祝焰與鬼界同生共死,生來便是唯一的君主,說起來原不比那些神界的神君低上一頭,但奈何初出茅廬,萬事都敗在這晚來的一步上。鬼界出世不久,神界便派人來請他上界一趟,共同立了規矩,創設不少東西。

而這花恰好就生在那時候,可謂挑中天機。

“荼蕪,可曾聽說過?”

若是從前沈鴻薛多流連些戲文歌館,或許此刻還能就着那些唱詞有板有眼的說上個一兩句。奈何他不愛玩樂,自然對這名字覺得陌生。

“換個說法你總能聽懂。”祝焰将座椅拉近他身邊,在他眼前捏了個響指。

“起死回生。”

這花說起來也是湊巧。彼時鬼界神界達成共識,安穩度日,妖界卻因為新舊王君更替打得不可開交,在一場一場戰争裏毀壞了不知多少世間靈物,折了多少原該飛升成仙成神的小妖。神界感知再這般下去,神力衰微,後繼無人,于是連忙派了幾位将軍下界,幫妖界平複戰亂,推崇新王上位。

新王得了神界的好,自然感激涕零,想要有所表示以表衷心臣服,于是獻出了他家族一脈在戰争中拼死保留下來的神物——荼蕪花種。

這花種僅此一顆,不知殘存了幾萬年,妖界靈力低微,無法培育上神遺留下來的神物,自然也不知曉它的用途,誤打誤撞送回了神界,也算功德圓滿。

下界的将軍将東西護送回天上,依着天帝的吩咐交到花神的手上,沒隔兩日,卻又被完整的送回到天帝面前。

“起死回生,回魂捏骨。這東西違了鬼界輪回因果之律,荼蕪花由神界掌管不算上佳,還請送歸鬼界,由鬼王殿下培育最佳。”

祝焰從幾隊天兵天将手裏接過荼蕪花種時,其實是生了當下就将這東西銷毀了的心。

有違鬼界輪回因果,若強行用它起死回生憑空造魂,簡直是明晃晃的同鬼界天規宣戰,哪怕他統領全界,也絕沒有同整個鬼界江山抗衡的能力。

他接過荼蕪花,表面答應得爽快,背後其實也猶豫了許久,要不要幹脆将它碾成粉末揚進忘川裏。最後還是沒能下得去這個黑手,将東西束之高閣了起來。

進了魑魅宮的東西,只要不是祝焰去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動得了。

他此番下的決心太大,幾乎是犧牲半個自己去換這樁事的美滿,也是為了有些人能早登神位。這決斷太大,祝焰不打算同沈鴻薛商議。他考慮太多,再這樣耽擱下去只會不斷消磨他的神魂,對兩界都沒什麽好處,讨不到一頭的圓滿。祝焰下決定得突然,別的都不太擔心,唯有一件事。

鬼界時日原就比人間長些,此番一去,他傷了元氣,起碼休養生息個大半月,換到人間,就已經是大半年的光景了。

他不在這裏,又沒辦法告訴沈鴻薛原委,那人該送去何處?

他暫時想不到好的去處,只草拟了封書信夾在命薄裏,打算一同帶回鬼界去仔細想想該送上誰的家門。

關于四界之事,沈鴻薛本就是個門外漢,稍作潤色便能蒙騙過去。祝焰讓他只交代他在入定,再不成便幹脆說他通靈,避過黃靖煊這些時日。荼蕪花生根到開花用時不長,捏到最後一步的魂魄,他便可以甩手不幹,交給空青帶來人間,完成最後的收尾注靈,自己也可以安心進塔受罰去。

祝焰自覺計劃天衣無縫,同沈鴻薛三言兩語交代好便拂袖走了人。

至此,沈鴻薛迎來了重回人間後第一段身邊無人的生活。

黃靖煊那邊幾乎将心急寫在臉面上,祝焰剛走不久便上門來問。沈鴻薛見人來推脫不掉,索性告訴他說道長出門尋些重要物件,只說再過不了多久,定能讓他故人相見。

黃靖煊聞言,不管真假,多少也得了幾分寬慰,道謝後轉身得太利落,腰間佩着的東西一齊晃動起來,讓沈鴻薛無意間瞥見個眼熟的物件。

是素服上的那條金珠串子,由白衣到這裏,黃靖煊很愛護它,看起來竟是個貼身的家夥。

沈鴻薛看着那串珠子,無端擡手起來,撫了撫自己手腕上那串被祝焰滋養得圓潤透綠的碧血珠,又看見自己覆在其上的手指間套緊的姻緣線,靈力還在其中流轉盤旋,即使人已經不在身邊。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平白無故受了他這麽多好處,平日裏人在身邊,油嘴滑舌得緊,竟讓他有些忘卻,這一切本該都與他無關,是自己拉他下水,才有這麽多平添的煩惱。

趁着入夜,沈鴻薛爬上屋頂,借着邊塞蒼涼的月色回望自己這荒謬卻又算得上幸運的半生。

若是換到從前,他并不覺得自己可憐,李毓給了他千萬人之上的高官俸祿,讓他無需為生計溫飽奔波愁勞,甚至可以受人參拜,為人所喚一聲“大人”。即使這其中藏污納垢,積攢多少陳舊斑駁的血跡,将他一力堆砌上位,但沈鴻薛覺得,那都是自己應得的,也是自己應受的。

李毓給了他這樣的生活,他沒理由再去挑剔這飯碗如何不幹淨,吃食如何不新鮮。

但換到從前,他也絕對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望着這輪月亮,感嘆自己竟然也是如此幸運。

沈鴻薛拎起手邊從竈房裏翻出來的陳釀喝下幾口去,借着香醇的酒揮灑起自己變成孤魂野鬼後的一腔慶幸與感悟來。

畢竟沒幾個人死還能如他這般死得不透徹,也沒幾個人死了以後能被鬼王大人撿回去,還偏又這樣一路誤打誤撞下去撿來個失而複得的神仙命,告訴他從前那些困苦與言不由衷都是假的,他其實是個普度衆生的神仙。

沈鴻薛活這二十四年,已然經歷過許多人幾輩子都修不來的命格,比司命寫的故事不知精彩了多少,他再不抱憾,全當重回人間這一遭是從頭再來的一條命。從前沒能快活得了的現在通通補齊,從前沒能享受的也要借着祝焰這個金主的手,全都一一安排回來。

沈鴻薛抱着那一小壇子酒,不知是因為人變小了緣故,還是美酒太過醉人,他坐在屋檐上有些頭暈,抱着腦袋朝後仰過去,想幹脆就在這裏躲着偷閑一會兒。

“沈小師傅?”

他輔一閉上眼沒過多久,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呼喚。能有這身手深夜裏攀上屋頂的,除了屋主也應當沒了別人。沈鴻薛被這一聲喊掉了醉意,驀的睜開眼端坐起來,正巧對上身邊黃靖煊詫異的目光。

“這夜深霜重,你怎的在此?”黃靖煊嘴上這般問着,卻曲腿下來在沈鴻薛身邊坐下,一手拎過那個尚未喝空的酒壇子來。

他似乎不求沈鴻薛回答,只就着那酒連連喝着,直到泥瓦的壇子見了底,他将酒壇往下一擲,清脆的破裂聲回想在整個院子,卻無半點人聲出來回應。

“他們習慣了。”

他剛得知徐清娉過世那幾日,日夜不休守在徐府靈堂。錯過了棺材出殡下葬,他幹脆守在那立好的石碑邊上,硬生生補上了七日的守靈。之後在回府的路上拎了幾壇子烈酒,成日躲在屋子裏喝個不停。喝了就砸,醉了就哭,吐得昏天黑地,身上那身素服卻依舊沒被弄髒半點。他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守在自己的院子裏,看了一個月的花開花敗,葉生葉落,直到摔破的壇子無處可堆,黃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淚,忍無可忍,帶着人強行将人從院子裏拖拽出來,把最後那封書信塞進了他手裏。

“小師傅,你們道士斷了紅塵,堙滅七情六欲,過得是不是比我們這些俗人自在快樂許多?”

“哦,不對。”他呆呆的搖搖頭,似乎反應過來:“你是道士,那是和尚,不一樣。”

沈鴻薛看着他眼前的模樣,原本覺得陌生的那位小将軍似乎又在午夜時刻回了魂,模樣又與他從前看到的那般重疊起來。

那時候他打了勝仗也不高興,一個人念着折損的那些将士。即使他懂得戰場上刀槍無眼,能大勝已然是最好的結局,依舊走不出這桎梏,給自己上了一道鎖。

這鎖一直扣在他心門上,徐清娉的死就像一把鑰匙,插進鎖芯裏反着又轉了幾圈,将鎖扣成個再也打不開的死門。

他看着身邊笑得純粹的黃靖煊,想是酒意已然揮灑開許多。兩人望着天,沈鴻薛不懂情愛,只能空虛長嘆句:“情啊,可當真是個害人的東西。”

“不對,小師傅。”

黃靖煊反應忽然快起來,就好像是急于反駁他那般擡起手來比劃着。

“你說錯了。”

“情是來贖人的。”

這次還沈鴻薛愣住了。黃靖煊不曾察覺,還在借着酒興揮發詩意道理,滔滔不絕于耳。

“情是比千金更重的贖金,贖五陰熾盛苦,圓愛恨怨憎心。”

沈鴻薛等着他語畢,只是笑笑,未再多言語。手邊澆愁用的酒被他喝了個精光,他沒勁的擺擺手,搖晃着下了屋檐。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恨。沈鴻薛算是活着全都走完上過一遭。

既是如此,那這贖金也用不着再有個別人來替他出。

“我這一生最不缺的,就是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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