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借一輪回
借一輪回
祝焰回到魑魅宮時候太着急,沒選好地方,直楞楞出現在大門口,把拎着東西路過的幾個鬼使吓了一大跳。
“參見王君。”
他擺擺手,徑直朝着堆放東西的庫房去了。
荼蕪花種被天界送來的時候很是受重視,但因為在自己這兒半點好都沒讨到,祝焰記不起當時那随手一扔将東西放在了哪個角落,只憑着猜測,尋着那些包得誇張的物件翻找,沒過多久從櫃子的頂層裏找出個封得密不透風的盒子。
盒子經他的手碰了碰,自己就彈開來。那棵遍尋四界僅此一個的荼蕪花種靜默的躺在正中。祝焰一手捏着那方方正正的東西看了半晌,沒急着伸手去碰。
東西被他塞進衣袋裏帶去了十八塔門口。彼時空青正百無聊賴的逗着三頭犬玩,手裏捏着個擠得滿滿當當的魂魄罐子,在變成小小一只的狗面前抛灑着來回。三頭犬玩得正在興頭上,興奮得其中兩個腦袋都吐出舌頭來哈氣。它比空青先一步瞧見稀客來訪,幹脆抛棄了那個得不到的罐頭,三步并作兩步朝着祝焰跑過來。
空青正奇怪着什麽東西還能比吃食更吸引狗的注意,一轉頭看見祝焰,跑過來的步子比狗還快。
“殿下!你今日怎麽想起來十八塔了?”
他上下打量一眼祝焰,見他兩手空空,身邊無人,脫口而出沈鴻薛的名字,問美人去了哪裏。
“他還在人間,事未了,我回來取樣東西。”
空青将人帶進塔前的郢樓殿,一路拐進了自己的書房,将桌前唯一一個位置讓給他,自己從正殿搬回根板凳來守在他身邊。
“什麽東西?在我這兒嗎?”
“不在你這兒,我已經拿到了。”
空青應了聲,點點頭,又松了口氣。只不過這口氣還沒來得及放到底,又察覺到些不對。
若是取了東西,他還來十八塔作甚?此刻不該飛回人間陪着美人繼續辦事嗎?
他讪讪的看向身邊擰着眉頭抄起雙手的殿下,不敢多做聲。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招惹上個麻煩事。
只不過這麻煩哪裏是閉上嘴就能推脫掉的?祝焰見他目光躲閃,索性也不再想着怎麽開口,堂堂正正的全說了出來。
“你明日走一趟閻王殿,幫我從雲華那裏将輪回冊拿出來。”
“什麽?!”
空青拍案而起,顫抖的手直指着祝焰那張坦蕩的臉,全然忘了上下禮儀與救命恩典,沉浸在他這無禮又不要命一般的要求裏。
四界之中總有些事非人不可,要人司掌,卻又只要一個人來管。
閻王就是那必須的其中一位。
按理說祝焰的權利自然高于她,但輪回冊這東西不屬于任何人,它随着輪回道一起存在生息,在無人打理的時候就憑着輪回時候溢出的那些許氣息來補充齊全記載的內容。鬼界被祝焰接手之後,他為了這本金貴的冊子遍尋鬼界,終于找出個穩妥的人來。
閻王也有自己的名字,只不過她并不太樂意別人直直的喚她,久而久之,大家都不叫她的名諱,偶爾遇到時就喊聲小殿下。
畢竟這鬼界之中,她只臣服在祝焰之下,一聲殿下還是能擔得起的。
小殿下前身實則是神,來鬼界也倒不是因為犯了怎樣罪惡滔天的大事,畢竟閻王這職位也還算不錯,抵得上個神位,來這地界,全憑一腔為維護四界秩序的熱心。
她從前奉命來鬼界收些東西,回去時候途徑鬼市,見許多鬼戶手握些不尋常的財物,不似尋常冥幣祭祀用品,于是靠着自己陌生的樣貌,三言兩語套出了其中玄機。原來人間有些人家,家裏人沒了以後想着讓他們托生個好地方好人家,下輩子從此不再受苦,便尋了些略通陰陽之術的道士法師來,将家裏那些玉石金器直接送來了鬼市,想着讓地下的神官幫幫忙,走個投機取巧的門道。但人間的道士法師怎麽可能勾搭上正兒八經的神官,通個陰已經耗盡了他們最大的能耐,随便安到鬼界誰的頭上便算着數,也不管這些東西最後到底都掉進了誰了袋子,自己收了錢,好再去尋個下家繼續招搖撞騙,留下被蒙蔽仍不知的可憐人家傾家蕩産,終日以淚洗面,靠着那點虛幻的念想過餘下的日子。
小殿下看不慣這樣的勾當,自己又不是鬼界的人,手伸得再長也伸不到這裏來。彼時祝焰忙着同司命兩人勾搭着出去享樂,她尋不到管事的人,一個人憋着氣回了神界。等到祝焰同司命回來後又一個人下了界告知他這件事來龍去脈,請他嚴懲。祝焰悉知後倒也斬斷得利索,沒幾下就收拾完了撿便宜的那些小鬼,順帶循着那些物件上的氣息找去了人間,将那些裝模作樣騙人錢財的黑心人收拾整頓了一番。回來時見小殿下還沒走,非要見識完他全部手段才肯離開。祝焰這才對眼前的小神女動了些別的心思。
上任閻王幹得久了,早就被煩得吵鬧了許久要離職去受阍暝山。祝焰借此機會留住她來,問她想不想幹脆留在鬼界幹這差事。雖說不比在神界氣派,但位置也是一等一的尊貴,沒影響到她神位升遷。
小神女想了想,覺得沒什麽問題,大好的升遷捷徑,自己又圖鬼界的新奇,很快便應了下來,一幹便是好幾百年。
她工作得勤懇認真,鬼界無不敬她重她,誰見了都得恭恭敬敬的行個禮。
掌管輪回,無異于管着這世間全部生靈的第二條命。來世是人是妖,是獸是物,全看她一人說了算。但也不是平白無故随意捏造,輪回冊上錄着簡要的人生,沒命薄那般詳細,就像兩句判詞多了些闡釋,讓閻王得以參考來評判後世。
“雲華太正經,腦子不轉彎,找她要,她是不會給的。”
“您還知道啊。”
空青平複下心緒,捂着胸口重新坐下。他見祝焰的模樣,看起來沒半點玩笑的模樣,知道他是認真的,反而好奇起來,想他為什麽要去碰雲華那個硬釘子。
難不成又是為了沈美人?
他想問,看着祝焰那沉下去的臉色又不敢開口,自己也跟着他一起沉默。
雲華是小神女的名字,也是當今閻王的名字。她生了顆肝膽狹義的公心,最恨以權謀私的爛官,管着輪回冊這麽多年,半點沒出過纰漏,輪回有序,經她手的命從不偏頗,踐行着善惡終有報,輪回不爽的原則。
祝焰要看輪回冊,是為了查查徐清娉到底有沒有被送入輪回,也是為了看看她對于黃靖煊而言到底有沒有重要到即使陰陽相隔也拼命想再見一面的程度。
後者不成問題,前者卻算開了個後門。
輪回往複這事兒不是秘密,但輪回冊上記着人投生的地點與時間,祝焰不好解釋,雲華也未必會信。
他一時頭痛,知道空青定沒辦法拗過雲華的鐵腕,作勢拂袖要走,卻被他拽住了手。
“殿下,您不如自己前去一試。雲華姐雖然公正不偏私,但也不是不講理不聽人言的主兒,你将事同她講明白,她或許也會給你呢。”
祝焰神色複雜,最後還是沒将荼蕪花的事告知空青。
并非是刻意隐瞞,只是這決定實在有些過于大了,他自己一時半刻都難以厘清,也就不連帶空青一起提心吊膽。
他回了魑魅宮,沈鴻薛不在,他名正言順的睡回正殿去,床上還放着兩身沒帶走的,改小的衣服,仿佛這衣服的主人還在這裏,下一刻就要出現讓他離開,自己要就寝那般。
他伸手從床尾撈過那兩件胡亂扔着的東西,平平整整的拉扯開又重新疊得齊整送進櫃子裏,腦子裏胡亂想着,若是沈鴻薛知道荼蕪花的事會是何種态度。黃靖煊床頭那封書信他還記得清內容,言辭之間流露出的無不是期許與希冀,娟秀的字跡排布工整,若不是筆末略有些顫抖的痕跡,他當真看不出寫這信的人竟然會在不久之後一命嗚呼,魂歸黃泉。
他看過的人間話本,他在鬼界聽聞過的真實故事,大多都是關于愛。祝焰生于鴻蒙,受天地擁戴,山河敬仰,千萬條魂魄歸息在阍暝山下,無一不愛他敬他。
饒是祝焰再蒙昧,也能解得出,這愛同那些存在于聽說裏的不是同一個話茬。
他對沈鴻薛态度存着期待,也對情愛第一次生出基于自身的打探心性來。兩件事同來他這裏,時間太湊巧,他忍不住将前者的名字牽扯着往後拼湊,企圖靠着自己那點初生的淺薄理解來自行消化。
但其實都是無用功。
祝焰幹脆從床上一翻而起,披了身披風便往輪回道去。
輪回不分晝夜,神對睡眠這事兒一向也可有可無。清閑些的自可把日子過得同人一樣自在,忙碌些的加班加點,就同雲華一般。
她登好方才那個剛進輪回道的男子,放下筆來,重新端起桌邊空青從人間托人捎來的志怪小說來看,正好講到狐妖初現人形,在廟中偶遇守廟青年,青年對她一見傾心,眼神看得直勾勾,話也說得不太動聽,但勝在狐妖初化形,恰巧也懂不了什麽叫委婉。
“姑娘可曾聽聞,一見傾心是何意思?”
“嘭!”
雲華正琢磨着最後那四個字含義,被嘭然推開的門吓得渾身一顫。她睜大眼睛往門口望去,始作俑者邁着大步從外面走進,還裝作貼心的撿起被他那一下震到地面上的幾頁宣紙。
“大半夜點這麽多燭火,”他伸手掀過扣着的書:“看話本呢?”
他原只是随手拿起來閑看兩眼,眼神掃過最後一排小字,被最後四個字結實的紮進眼睛,慌忙将東西放回原處,還掩飾般撫了撫一塵不染的封皮。
“我還沒問殿下深夜前來所為何事呢。”
雲華被吓了一跳,甩給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她重新在桌前坐下,将看到一半的話本從他手邊拖回面前來,手肘壓着那本金貴的輪回簿,将祝焰一雙眼睛都望穿。
他指指被她壓住的東西,雙手一撐,擋在她看書的光源之前,陰影由高到低落下,将坐着的人面對面擋了個嚴嚴實實。
“此番需煩你高擡貴手。”
“輪回冊借我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