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畫魄現世
畫魄現世
祝焰同雲華共事幾百年,從未找過她的不痛快,也從來也沒借着官大一級給她過什麽難堪。比起神界的那些頂頭上司,雲華反而更喜歡這位看起來不太着調的鬼王殿下。
今日這一開口,雲華想到的第一件,竟是這似乎是祝焰第一次找自己辦事。
她憑着對祝焰的那點不多的了解,賭他不是個以權謀私的人,便也沒記住拒絕,只問他要輪回冊來作甚,要查的人什麽來頭。
“此事說來話長,同你們神界幹系不小。”祝焰見她态度仍有餘地,姿态瞬間松懈下來,兩手一撤,自顧自的坐上了一邊的椅子,想着該如何同雲華解釋這陰差陽錯的一切。
“為了個落魄神仙,我得去人間完成些司命派下來的任務。現下這一樁棘手,若不看這個輪回冊,我拿不準主意。”
“你拿什麽主意?”
雲華順着他的話往下問,原本只當是個同自己老家有點幹系,現下聽來卻有些斬不斷理還亂的意味。她生了幫忙的心,想要刨根問底,祝焰卻一下熄了火,沉默了半晌不再回答。
“殿下?你怎麽了?”
她見祝焰擡眼起來,放棄了什麽似的長嘆口氣,将一個東西從手中攤開來放到她面前案幾。
不會有神不認識荼蕪花種。雲華一見那錦繡的小盒子,便已倒抽了口涼氣來,打開後見着那東西,她心下有了些隐隐的猜測,卻因為事關兩界不敢妄下定論。
祝焰知道她心中所想,幹脆将這定心丸穩當當送進她嘴裏:“此番或許要用到這荼蕪花。”
“你瘋了不成!這可是要進十八塔的大禁忌!”雲華一下急切起來,掰起手指頭一一細數:“從前你進過三次,因着幫那些冥婚的鬼魂剪斷了塵緣,這事兒不大,最多是月老找你算算賬,也就進個第一層。荼蕪花生魂造骨,逆天而為,十八塔十八層,你進去那種地界,再出來得成什麽樣?”
祝焰閉了閉眼,到底還是點了頭。
十八塔的威風他是見識過的,前些層不過是些□□折磨,對他而言算不得什麽。從第九層開始,十八塔刑法加重,最恐懼的東西化出實型,随着層數的上升,帶着你拖入一個又一個噩夢的頻次越高,直到最後在夢中自戕,魂飛魄散。
這樣的法子用來對付那些進了塔的惡人惡妖自然是上佳,甚至堪稱一句不二之法。
雲華震驚于他對區區一個凡人的重視,無法理解他的行徑。但祝焰也有自己的保留。
他不知道自己害怕什麽,在他有記憶的幾千年來,他從未怕過什麽東西。
有懼之人進去是酷刑折磨,那對無愧的自己而言,十八塔第九層開始,會不會就只是一場場空白的夢?
他承認自己有同鬼界博弈的成分,但也無法舍棄荼蕪花能帶來的最現成的便利。
“我有我的思量,你無需憂心。”
雲華被他不鹹不淡的态度噎得進退兩難,她急得要命,話都堵在嗓子眼,但看祝焰卻還是只微微蹙眉,火氣瞬間消散大半,換來些無處抛灑的無奈,憋悶的倒回椅子裏。
兩人靜坐片刻,仿佛一場對弈,看誰先退讓。
雲華将輪回冊遞到祝焰面前時,他知道自己贏下了這場局。
“我讓你看,至于花,我還是希望你能想仔細了再做決斷,別總是意氣用事。”
輪回冊裏卡着片金箔,是雲華用來記自己撰寫到哪一頁的書簽。她将自己的東西拿出,神色複雜的多看他幾眼,最後還是回到那張小桌前。
“看快些,別擾了輪回秩序,要不然更有你好受。”
東西脫手太久也不妥當,祝焰接過來冊子,席地而坐翻起來。徐清娉那頁恰好在前面不多處,他沒費什麽精力。
不過活了十來年的姑娘,冊錄上的東西除了那句判詞,其他晃眼而過,幾乎全是黃靖煊的名字。
祝焰終于得知那幅看起來不太上得了臺面的畫是誰做的了。
“朝逢露承山水恩澤,引山鷹回轉。”
“夕斷陰損萬歲榮柔,留奈何忘川。”
祝焰念着那判詞,倒引得旁邊的人稱了句奇。
雲華見過的判詞少說也有三五千,這樣針鋒相對,急轉直下的,在那其中也算得上奇特。
“怎麽?”祝焰将書一合,撈回荼蕪花種來要走。聽聞雲華後知後覺的回了他一句,沒頭沒腦的,他聽不清明。
“沒什麽,”雲華收起東西來:“現在你看也看了,總得讓我知道個結果。”
十八塔高聳入雲,是鬼界地下這一層裏最顯眼的東西。他回望過去,塔尖沒入無邊的夜幕,半點兇色也不顯露。
“到時候記得來塔裏撈我。”
荼蕪花難得,卻并不難将養。祝焰在魑魅宮的花壇裏尋了個地方,随便挖了個不深不淺的坑,忍着耐心将種子一點一點掩埋回去,臨走時還将自己手上剩得不多的戒指薅下一個來扔了進去。
也算我待你不薄。
沈鴻薛手上那串碧血珠和連在自己身上的紅線已經足夠對付對付人間那些小喽啰,祝焰不擔心,但有些想念。
他稱得上一句嬌貴,還得自己洗手作羹湯,有半點不痛快即使不吱聲也讓他在意。從前稱得上司空見慣的事兒經了沈鴻薛的手就平白變得風花雪月起來,讓他回不到正經的道上去。
進一次塔,能不能抵得上他此後十年的香火供奉?
祝焰兀自笑起來,将那枚跟了他許久的忘川石戒指又往土裏埋深了些。指間一撚,一串火閃爍兩下,盡數沒入那個隆起的土堆。
手指上的紅線在寂靜後重新閃爍起光芒,遙遠的人間還有一個人在等他。
沈鴻薛收回觸碰上鷹隼圖的手,繞開屏風回到前廳。黃靖煊展開手中拿來的書畫遞到他面前,只問他喜不喜歡。
自前夜共飲後,黃靖煊總愛時不時找上他。沈鴻薛沒興趣當他的酒友,婉拒幾次後他便換了方式,大有非要讓他出來的架勢。沈鴻薛想他大約是覺得自己看起來年齡不大,同他差得不多。,便願意多說幾句話,纾解一下心中惆悵。他也就不再好推脫。
“我對書畫沒什麽研究。”他腦子轉了轉:“等我師傅回來,他或許能同你探讨一二。”
黃靖煊點點頭,将畫軸兩端拎在手中伸展開來慢慢向上卷。手腕上戴着的紅色珠串在素白的畫面之中鮮豔得刺眼,沈鴻薛多看一眼,随口問他句東西是哪裏得來的。
這樣的金玉物件,對于高門顯貴的黃府而言不過爾爾。沈鴻薛原以為是他家裏人取了料子打成串珠用來保平安的東西,他卻将手腕上的東西取下來,珍重的放在掌心,手指摸蹭過那條細細的紅繩。
“是清娉親手做了,贈予我的生辰禮物。”
都說回憶最是磨人,此刻物件仍在,人卻香消玉殒。沈鴻薛自知問到別人的傷心事,拍了拍他的肩,瞥見他眼裏流露出幾分帶着哀傷的缱绻意味。
他将鏈子拎起來,紅色同背後牆上那幅畫幾乎重疊。
“她原也有一條,同這串用的料子出自一塊石頭上。她說她不擅女紅,這手鏈已經是她能做得最好的模樣了。”
年少的美好同初蒙□□的青澀交織,那些時日對黃靖煊來說美妙得如同一場神仙真人捏造出的幻夢。他将珠子遞到沈鴻薛面前,斷斷續續講起來自己仍然記得清的那些從前。
徐清娉如今就只能活在他的回憶裏,他怕他再不多講講這些從前他舍不得講出的故事,自己就會真的忘了她。
沈鴻薛手裏握着那條手鏈,聽他講着小時候是如何翻了院牆跑出去買糕點果子同她一起分着吃,如何逃了夫子的課,頂着挨打的風險跑去陪她賞花踏青,最後又是如何沒能按捺住一顆不安跳動的心,向着心上人一字一句說出“白首不相離”的誓言。尚且只見到個頭的人生被他幾句話說到了底,逗得徐清娉笑個不停,最後一下拍上他後腦勺,提着裙擺跑開,應允的聲音飄散在風裏,每一句都灼燒起少年的心。
他看向身邊的人,他沉浸在往事裏,沉浸在過去,沉浸在身後窗外斜落下的夕陽餘晖中,整個人閃爍着柔和的光芒,卻不再明亮。
原來別離是這樣一件讓人身陷囹圄的難事,連黃靖煊這樣見過那許多生死的人也難以逾越。
“我只是想,再好好同她告個別。”
他轉身,眼神看向牆上挂着的那幅畫。他看着畫裏落花之下的人,不自覺的擡手去撫過她的鬓發,她的盔甲,還有手上纏繞着的鞭。
“有始有終,起碼不會再有遺憾。”
手中原本帶着涼意的東西沾染上沈鴻薛的體溫,變得溫熱起來。他捏了捏,重新交還回黃靖煊的手中,同他一起看上那副畫。
“會的。既然我與……我與師傅來此,一定能相助于你。”
黃靖煊當沈鴻薛為小自己幾歲的友人,手重重拍了兩下他的肩,正欲說點什麽回他,外面的侍女恭敬的喚了聲二公子,說是皇後送來的東西又新到了些,請他出去一趟,親自整理打點些。他得了知會,只得跟着人出了□□。走前不忘囑咐他自在些,在屋子裏等他回來一同下棋。
沈鴻薛點點頭,看着人走出院門。他在畫下的座椅下榻,端起旁邊涼得恰好的茶抿上一口。味道熟悉,是宮裏那位愛喝的。他将杯子穩穩放下,餘光裏看見那畫的角落裏被黃靖煊落上的徐清娉的名字。
清,娉。他念叨着,見那三個字寫得好,想起自己中斷了有些時日的習字事業,用手指沾點茶水在桌面依葫蘆畫瓢的學起來。
茶水輕薄,最後一筆落下時前邊的痕跡已經消失殆盡。沈鴻薛擡頭又看了看畫的角落,忽然看見畫面上用桃色點綴着的幾片落花如同活過來般在他眼前開始緩緩的飄動起來,他原以為自己眼花,站起身來湊近些那畫,卻不想他越靠近,那畫上原本就不多的東西就動得更厲害起來。手腕上一片滾燙,原本冰涼的碧血珠緊緊貼在他皮肉之上燃起自祝焰身上而來的冥火,沈鴻薛想伸手去取,卻又想起祝焰說這東西能穩他殘魂,不敢輕舉妄動,只得忍着那灼燒的疼痛,擡起手來去觸碰那副毫無征兆活過來的畫。
他手上方才拿過那串珠子,握的時候用力了些,留下兩道淺淺的圓潤痕跡。沈鴻薛手指接觸到畫面的一瞬間,光芒四起,畫變成了一面可以任他穿梭的門,對面伸出一只手來輕輕拉住他,似乎在邀請他的進入。
他打量一圈那幅小小的畫,心中驚疑難平,看着牽住自己的那雙手,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直覺。
這會不會是徐清娉?
他遲疑片刻,擡腿翻上畫下的茶桌,利落的躍進那閃着光的畫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