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來日非長

來日非長

沈鴻薛放下眼上用來擋光的手,入眼是一個修飾得極好的庭院,一側的桃李花開得爛漫,花下烏石青藓縱橫,一縷清流從旁而過。穿着盔甲的女孩站在其中,手上纏繞的軟鞭同畫上的別無相異。

他從前同朝中的臣子沒幾個說得上話,世家大族更是看不上他,自然同徐家不熟,也不曾見過徐家的獨女。他遲疑片刻,還是朝着徐清娉的方向走近兩步,在那道流水前停下腳步來。

徐清娉轉過身,秀麗清白的樣貌同身上銀白的盔甲算不上搭調,但有種奇異的和諧。被她纏繞在手上的軟鞭像一尾柔軟的蛇,乖順的依賴在主人身邊。

“你是誰?”

畫中世界太過靜谧,女孩的聲音占據了原本應有的風聲與流水聲。沈鴻薛目光所及之處一片寂靜,頭上的落花如同落之不盡一般飄個不停,他淡淡擡頭,迎着那些劈頭蓋臉的花瓣看了一眼罪魁禍首的那些花樹。

他終于察覺到些不對。

畫裏的世界同外面不同,她同這片花一起永遠停留在這裏。花不會凋零敗落,她也永遠不會向前。

沈鴻薛想了想,回她的話:“我是小黃将軍請來的道童。”

十五歲的黃靖煊就像只剛學會飛的雛鷹,天不怕地不怕,不信神佛,徐清娉自然也知曉。她有些驚訝,上下打量過沈鴻薛一眼:“你看起來同我們一般大,也是道童嗎?他請你做什麽?他一向不信這些。”

沈鴻薛唬人很有一套,無需打什麽腹稿:“他有件要緊的事拿不定主意,需得參求一番天命。”

他已經想好若是徐清娉再問該如何應答,但她卻沒再開口。

“那你便好生輔佐他便是。”

拿着鞭子的女孩朝着花叢深處又走進了些,不一會兒,鞭聲四起,被她長鞭掃過的地方都卷起一陣疾風。沈鴻薛站在外側看不清她的模樣,尋了個幹淨地界盤腿坐下。

他是被她引進來的。手上珠串的痕跡已經變淡到快要完全消失,沈鴻薛攤開掌心,回想起方才她伸手拉住自己時手指有意無意剮蹭過自己掌心的動作,想是那串珠子上的氣息讓她誤以為他是黃靖煊,才将他帶進了畫裏。

她不知道,凡人的三魂七魄穩當,是見不到她,也由不得她輕易帶走的。

鞭聲不絕于耳,沈鴻薛也不着急,一直等到聲音漸消,徐清娉從裏走出,見他坐在溪流對面,自己也收起東西來盤腿坐下。

“我好像已經許久未曾見過他了。”

畫中時間流逝同外面不大相同,沈鴻薛能猜到,但他摸不清這個“許久”的意味對徐清娉來說到底是幾天,幾年,還是多長。

“你知道我是什麽嗎?”

她伸手去撫那潺潺而過的流水,卻沒在她手上留下任何痕跡。

“我是畫魄。”

自十五歲的黃靖煊點着燭火動筆作畫的那一日起,她便從此生存在這畫裏,知曉畫外的自己同作畫的人相知,相戀,直到相離。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徐清娉,但又的确是她。

她是黃靖煊在那年春日裏所見的徐清娉的一個瞬間。因為他的念想,她存活在這個不屬于任何地方的世間,眼裏永遠都是同一片落花,身處這個方寸大的院子。

徐清娉走了,她卻還留在這裏。

黃靖煊總是對着畫自言自語,有時還會落幾滴眼淚。她隔着畫,見不着外面的光景,靠着聽,聽見了黃靖煊對徐清娉所有的一往情深,所有深沉的思念。她知道他還想見她一面,卻耐不過陰陽相隔。她受他的情緒左右,又存着徐清娉在多年前那片刻的回憶,同他感同身受的心疼,卻奈何不了半點。

“我出不去這畫,他也不知道這裏有個我。若是他知道,心裏會不會好受許多?”

呢喃的聲音太小,如同一句自言自語。女孩的聲音穿過他耳邊,如同面前無波無瀾的水突然掉進一個石塊。

祝焰那邊至今毫無消息,他有心幫忙卻實在無計可施。徐清娉一句無心的話卻讓沈鴻薛茅塞頓開,發現了一條全新的路徑。

若是能将畫魄帶出畫中世界,面前的所有困頓就會全部迎刃而解。

“你是如何知曉你出不去這畫的?”

沈鴻薛微微向前俯身,語氣與神色裏帶着不易察覺的壓迫力。他捏着祝焰給的珠子在手中把玩,等着她的回複。

徐清娉一愣:“我從沒出去過。”

“那你方才是怎麽帶我進來的?”

徐清娉指了指道路盡頭緊閉着的兩扇高門:“我聽聞叩門聲,以為是黃靖煊,開了門,就見到了你。”

沈鴻薛琢磨着她的話,目光移到那兩扇門上。畫魄靈力低微,若是從前便能如今天這般拖人進來的話,從前黃靖煊不知撫過這畫多少次,早就見到了亡妻,不必再生後續這許多執念。沈鴻薛猜,大約是自己身上沾染了她熟悉的氣息,自己又體質特殊,這才暢通無阻的來到了這裏,得見這一番天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軀,忽然生出些奇妙的想法。

既然他體質特殊,是不是也能靠着這體質将她帶出去?

“你想離開這裏,同黃小将軍見上一面嗎?”

“我當然想!”她陡然挺直了背,雙眼盯着他直泛光:“你有法子?”

“沒有。不如硬闖一試。”

沈鴻薛起身,領着人走到門前。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示意她牽上自己。

“握緊。”

沈鴻薛拉住她的手,用力推開門往外沖。突如其來的疼痛如同野獸撕咬般撕扯着他全身,在一陣騰空後,沈鴻薛重重的落到地面,壓在底下的手臂被撞得生疼,另一只手牽着的人卻沒了蹤跡。他皺着眉撐起身子,那畫挂在牆上,巋然不動,裏面的人依舊背對着他好端端站在中央。

他揉了揉摔腫的半臂,又重新撫上畫面。這一次卻沒有任何感應。

他撐着桌面在畫下坐下,很快便察覺到兩次的不同之處。

是黃靖煊那串珠子的緣故。

外面傳來幾聲腳步聲,黃靖煊去而複返,重新推門進來。見沈鴻薛坐在主位側方,自己向着正座走去。他擡眼看他,不知是不是因為天色明暗變化的緣故,沈鴻薛臉色灰敗,看起來并不太妥當。

“小沈師傅?你這是……?”

“無妨。”

硬從畫裏闖出來,手臂上疼痛消減,身體裏由內到外的疲勞感忽然而至,如同當初還沒同祝焰搭上關系時候那般,久違的虛弱讓他忍不住皺皺眉。他見黃靖煊在自己身邊落座,只輕巧的擺擺手,将桌面上的棋盤擺正,黑白兩子放置兩邊,他伸指去取,瞥見黃靖煊袖口裏隐約露出的珠串,手指蜷縮之際渾身打了個顫,牽扯起那條只有他能見到的紅線突兀的抖動幾下。

“怎麽動了?”

祝焰捏着本新尋來的話本翹着腿坐在荼蕪邊上。剛種下去沒一會兒,土堆還是土堆,戒指還是戒指。祝焰放下手裏的小茶杯,伸手去将東西靠着種子又埋深了些。手指從花邊抽離,紅線陡然顫動,緊接着就是一陣沒由來的心口空虛之感。

姻緣線結緣久了以後,兩端之人開始變得心緒相通也是有的。祝焰感受到那片刻的難受,卻又被面前尚且還沒任何動靜的花牽絆住手腳。荼蕪花離不了他,但沈鴻薛看起來也同樣需要他前去親自關照關照。

怎麽就是待不住,一走就出幺蛾子。

祝焰撐着腦袋想了想,捏了個訣使喚過來幾個鬼使,領了他的話茬去十八塔門口,不一會兒就将空青帶進魑魅宮。

空青手上還架着鎖魂筆,看起來大有種百忙之中抽身光顧的感覺。他就着虎口蹭過撫上眼睛的碎發,見祝焰提着筆,壓着本書在下,不知寫些什麽,将他叫來卻又不搭理他。不過他也有耐心,耐着性子,坐在一邊等着他發話。

祝焰沒晾他多久,提筆利落收尾,将一張滿當當的信紙折了兩折夾進書裏,遞到他面前。

“你去一趟人間,将這東西送到沈鴻薛手上。”

“啊?”空青接過東西來在手中掂量兩下,發覺的确是個普通話本,除了裏頭那封書信外再無異常,他抄起袖子來拍拍桌面:“殿下,你也知道十八塔事務繁雜,這種小事誰去不是去,為何非得要我呢?”

“因為他只認識你。”

空青被他打發走沒多久,雲華坐在閻王殿書案前,桌上憑空多出來一張紙條,被墨硯牢牢壓在底下。她伸手抽出,上面只見寥寥幾個字。

“十八塔勞煩關照片刻,多謝。”

祝焰收拾好東西,重新回到荼蕪花前。那土堆還是沒任何動靜,他知道養花這事兒急不得,話本看到一半就被混着東西一起交出去,他無聊,卻也懶得再去尋些玩意兒來取樂,只一味的想地上的那個人。

是為着什麽傷身?算來人間日子也過去四五日,他可曾遇到些什麽棘手的事?

空青一去,鬼界不過須臾,人間卻是大半日光景。祝焰人在地下,卻如同過着頭頂上的時日,每分每秒都變得有些難捱起來。手上的紅線自方才動過後就再也沒了動靜,靈力依舊流動得平穩,沈鴻薛沒再動過氣,對他來說也算放下去半顆心。

空青循着祝焰的氣息一路往人間去,最後終于找到院子裏許久未見的人。

沈鴻薛面前是白日同黃靖煊沒下完的那盤棋。自那日兩人對弈後,黃靖煊時不時帶着東西來向他尋兩把切磋。他技藝不差,說是從前同徐清娉相殺多了練出來的,許久沒動過子,也不想忘了她教的許多訣竅。

他手指在黑子中攪動,夾起一顆來往棋局邊緣放。這步走得險象環生,看得空青都忍不住生了悔棋的心思,往前湊近兩步想看個仔細,卻忘了斂去身形,被沈鴻薛嘭的一下抵住前胸往牆上撲過去。

“美人!是我!”

空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下甩暈了頭,舉起雙手來咳了兩聲。手裏的東西如同自證般遞到沈鴻薛眼下,他垂眸一看,《牡丹亭》。

從鬼界出走前,他似乎見祝焰桌上恰好擺着這一本,只不過沒這麽幹淨,仿佛被擦幹淨了灰,書頁角微微蜷縮,大約有人細細翻過。

“我是……我是空青,你還記得我嗎?”

沈鴻薛手上卸力,揉了揉手腕:“記得。”他走回棋局前,自顧自的看起棋局來。空青将手上東西放上桌角,尋了個空隙在他對面落座,将夾在其中的書信取出。

“殿下托我前來,說是将這東西送到你手上才行。”

那信看着實在太樸實,連個封皮都沒有。沈鴻薛狐疑的接過那張輕飄飄的宣紙來,從透到紙張背面的墨水痕跡辨認出祝焰的字,卻也沒有急着展開,只是收到棋盤之下。

“多謝。他近來可好?”

人間已過五日,鬼界不過幾個時辰。沈鴻薛問出口時短暫的忘記兩邊的不同,見空青笑起來才回過神,自己也忍不住輕笑着擺了擺手。

“當鬼不如你們熟練,竟忘了時間這一說。”

最後一顆子落局,雖險卻勝。黑子險勝一着,沈鴻薛收回手,擡眼見空青低頭看着自己一手補完的局,手還跟着一同比劃起來。

自前日從畫中掉落,他苦思良久,想不出別的法子再去嘗試。

沒有那串珠子,沈鴻薛進不去畫。黃靖煊日日貼身帶着的東西,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借。何況進去之後也帶不出人來,都是一片無用功。

他思及此,想到另一邊孤身回了鬼界的祝焰,問空青他那邊怎麽樣。

“什麽……”他從錯綜的棋盤裏抽回神:“什麽怎麽樣?”

這倒也稀奇,空青同祝焰關系算得上個親近,還帶着東西領了他的命來自己跟前,卻不知道他的進展如何。沈鴻薛索性草草說了兩句前情,又重新問了一遍他怎麽樣。空青越聽越覺得玄乎,最後眉頭都皺在一道去,見他追問只草草回了句無關痛癢的還不錯,推門往靜悄悄的院子裏一躍便再沒了蹤影。

沈鴻薛關窗時,聽見一聲空青離開前的暗罵。并不是什麽好詞,他也不知是在指摘誰,做了些什麽傷天害理的行為。

月色深沉,沈鴻薛沒滅燭火,将壓在棋盤下的信抽出來,兩手展開到燭光前。

不過就是些尋常話,甚至有些沒個正經。嫌黃府飲食不夠好,讓他自己受着些時日,又說他那邊已然開始着手,花長得不錯,要是有機會也帶他瞧瞧。讨好賣乖不在少數,順帶酸了幾句只來得及睡上一晚的“雙人大床”,也不知他在留戀個什麽勁兒。

沈鴻薛順着一路看到底,前邊話多話密,結尾卻只剩一句。

“來日非長,勞苦功高在我,貪玩享樂該你。”

“相見還需時日,勿忘獨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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