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
第 22 章
彼時王克恭和陸羽林之間已經鬧得不太愉快,在又一次不歡而散後,王克恭便找了借口回鄉探親,權當冷靜一下頭腦。宋鶴鳴在外聽說了,先帶着妻子和獨子去了濟南的王家,勸說脾性相對溫和一些的王克恭。這方事了,他又馬不停蹄地南下去應天找陸羽林。可人還沒到,就被歹人截住了。
待陸羽林聞訊匆忙趕到時,宋鶴鳴和發妻的屍骨早就寒了,他們的愛子宋真也不知所蹤。而王克恭收到消息已經是事發的兩天之後。他快馬加鞭地趕來,只看到兩方漆黑的棺木,還有白慘慘的靈堂。陸王二人此次相見,更是大吵了一架,自此斷了來往。
這麽多年來,王克恭從未放棄尋找宋真的下落,甚至不惜為此在南直隸一帶購置了好幾處別院和産業,以便長期停留、打探消息。不曾想,陸羽林先他一步找到了宋真,卻沒有告訴任何人。許是怕尚未歸案的仇家再尋來,還讓他改名換姓,對外只稱是在街邊撿回來的乞兒,收為義子撫養。
這一養,就是十幾年。
雖然陸铮因為親眼目睹了雙親相繼在自己跟前遇害,從來都只願叫陸羽林伯父,而不是父親。
家中出變故那年,陸铮還不到九歲,對于當年的事、以及有過一面之緣的王克恭的記憶多半已經模糊不清。今日聽人再次提起往事,回想起來當年的細節,忍不住掉了好多眼淚。
王克恭看他哭,自己心裏也不太好過,只能忍着心中酸澀輕聲安撫:“莫要傷心了,一切都過去了。好在你父母在天有靈,終于還是讓我找到了你。他們若是見到你現在少年英俊的模樣,也會含笑九泉的。”
陸铮吸了吸鼻子,啞聲道:“之前聽到魚暝鎖的傳聞,我竟一時沒想起來是伯父您,又擅闖藏書樓……實在抱歉。”
王克恭笑着比劃了一下:“不怪你,你當年還小,比這椅子只怕也高不了多少,記不得我也是正常的。”
“所以這東西,是先父交托給您的?”
“算是吧。他辛辛苦苦尋覓來,便是為了留給你做生辰的賀禮。但他當時急于南下,不想随身帶着太多的行李,尋思着日後再托人來取,于是這東西就和一些重物一并留在了我這兒。”
陸铮苦笑:“我也只隐約記得父親和我提過此物。可因為不真切,我還以為是自己從哪個話本上聽來、胡亂編的。直到有關魚暝鎖的傳言裏提到了宋姓之人,我才确信那不是我在發夢。”
王克恭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眼外頭的天色,笑道:“竟然拉着你聊了這麽久,這都到晌午了。不如等用了午飯,我再親自陪你去藏書樓去拿?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吃甜口的面食,尤其是桂花果仁兒餡的酥餅,早上還特意叫廚房師傅準備了。也不知道過了這麽多年,你的口味變沒變。”
“能和您再坐在一起就已經是萬幸之事了,怎麽會計較吃什麽。”陸铮蹭了蹭臉上半幹的淚痕,“我這……有些失态,讓伯父見笑了。勞您等我一等,我回房整理下,再去陪您一同用飯。”
王克恭幫他抹了一把眼角:“當然可以,去吧。”
陸铮行了一禮,便開門退了出去。而門外一直守着的司向南,見陸铮出來,也和王克恭躬身拱手,跟在後面一同去了。
王克恭望着他們的背影,想着這十幾年來的舊事,忽然意識到當初與宋鶴鳴、陸羽林一同闖蕩江湖的日子,居然已經過了那麽久了。
當初志同道合的三個好兄弟,如今卻是死的死散的散。
不一會兒,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打亂了他的思緒。只見院子裏急匆匆地跑進來一個小厮,神色慌亂,跪下迅速禀道:“老爺,門口來了好些人,說要找陸公子。但是根本不等我們通禀,硬是要往裏闖。領頭之人……自稱是陸家的陸羽林。”
王克恭一聽,立刻回房拿了鏈刃,向着大門提氣疾奔而去。到了前院,見到陸羽林本人正邁步往宅子裏面走,臉色難看至極,而自家護院正和陸羽林手下的人打在一起。
王克恭躍至半空,手腕一抖,鏈刃應聲而出。只聽“唰唰唰”幾聲,兩邊人的兵器都被他用鏈刃卷了起來,抛到了牆角。趁他們怔愣之時,他又運足內力,左掌狠狠一推,以氣勁将雙方的人震得分了開來。
他把鏈刃往地上一甩,開口叫住了那個對這一片混亂毫不關心的人:“陸羽林,你就這樣帶人闖上門來,是真以為我念着舊情不會動手嗎?!”
陸羽林回過頭,沉着臉瞪着王克恭,答非所問:“铮兒呢?”
“你是沒收到我家下人的傳訊麽?都說了待今日晚飯後,我會差人送他回去,你現在跑過來鬧什麽?”
陸羽林身形微動,眨眼間便沖到了王克恭身前,罵道:“你這瞎了眼的老東西,被人騙了都不知道!”他刻意放低了聲量,卻仍是咬牙切齒地,“不久前有官差來報,說是在一處馬棚的幹草垛下面發現了個只剩一口氣的人,認出正是我府內的管事司向南!既然真的司向南正半死不活地躺在醫館裏,那在你這兒的又是什麽人?所以,我現在再問你一次:铮兒呢?!”
王克恭大驚失色:“铮兒……那假的司向南剛跟他一同回屋去了!”話還沒說完,拔腿就往偏院跑,陸羽林聽了也緊随其後。
李東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回的房間。
他現在腦子裏一片紛亂,而亂到極點,就成了一片空白。
呼吸間,他覺得有什麽哽在喉頭,便下意識想拿起茶壺倒一杯水。可一貫穩定的手,這會兒居然在細細地發抖,抖得他把茶水都灑到了桌上。
他愣住了。
然後就是滿腔的憤懑湧了上來,氣得他把壺狠狠地丢了出去。
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
他喘息了半天,嘗試平息這股翻騰的情緒,卻是無濟于事。
李東方伸出自己的雙手,俯視着他們,好像這樣就能用目光逼迫手指停止顫抖。
然後就看到一點水漬落在衣袖上,暈染出了一小塊深色。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冷靜淡漠,可以接受一切常人所不能接受的最痛結果。
可原來世間最令人難受的不是單一的痛。
因為若是只有痛,那他盡可以用恨來應對。
但現在又算什麽?他要怎麽做到在恨裏摻入一絲類似于感念的情緒?
自打母親走了之後,李東方自認已經失去了傷心的權利。他只有靠着一股不甘心的勁兒活着、撐着,好像只有在看到那人完完全全向自己低頭的時候才能讓心頭這口氣兒吐出來。
可原來,他仍舊是被俯視的那一個,無論是死,還是生。
——這袖子一定是方才不小心弄髒了,他想。
弄髒了,洗幹淨就好。
于是他站在水盆前,打算把袖子清洗一下。
結果就看到了水面中的自己。
雖然倒映的影子不甚清晰,但仍能看出來,那雙眼分明是紅着的。
又有兩滴落了下來,在水面泛起了漣漪,把倒影打得破碎。
李東方只覺心中火氣更甚,直接把整張臉都埋在了水裏。
水确實可以滅火,但現在卻根本幫不了他。
窗外突然變得吵吵嚷嚷起來,攪得李東方愈加煩躁,怒火噴薄欲出。
他扶着水盆直起身子,不耐煩地吼道:“鬧什麽!”
李東方這會兒情緒已經糟糕到了極點,根本顧不了自己仍在王家做客這件事。
拍門聲急促地響起,應話的卻是王克恭:“李俠士,您可曾見過陸铮?”
李東方和王克恭相識以來,從未聽過他如此慌張的語氣。他随手用面巾抹了下滿臉的水漬,閉眼緩了口氣,快步出門答道:“未曾見過。他不是一直與你在書房議事嗎?怎麽了?”
王克恭急得臉上全是汗:“昨夜來到府裏的司向南是假的!铮兒剛才與那人一道離開了我的書房,結果就不見了蹤影,只怕是遇到危險了!”
李東方心中忽然一顫,只覺得渾身冰冷,推開人群就往外沖:“快去藏書樓!那邊肯定也出事了!”
一句話未說完,李東方已提上烈焰刀,運起了輕功,身影消失在了屋脊之上。
他不好的預感應驗了。而在如此關鍵時刻,對方的目标絕對不僅是一個陸铮,一定還有和陸铮關系密切的魚暝鎖。
換言之,李霧有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