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驚雷
驚雷
沈如春攏住那一豆燭火,室內搖晃的光影一時微定。她借着昏黃的光,去看從窗戶處跳進來的人。
雨水同燭光和在一起,他的臉上襯出一種暧昧又迷幻的朦胧光芒。
沈如春恍若在夢中。
陳驚山朝她走來,眼底蘊着的濃稠情緒,悄無聲息在室內蔓延,鋪展開來,再慢慢圍合,似要把面前人輕柔地包裹住。
沈如春尚分不清夢境與現實,陳驚山扣住她攏燭火的手腕,拉向腰側,随後,深深抱住她。
他身上淌着水,沈如春身上披着的薄羅衫子也教他給打濕了,雨水的涼意與陳驚山身體傳來的熱度糾纏在一起,沈如春置身于奇異的感覺中。
“陳驚山。”沈如春呢喃喚着他的名字。
“嗯。”陳驚山低悶應了聲。
沈如春輕輕掙脫開來,仰頭望着他,良久,好似終于認清這不是夢境後,她同他拉開距離。
“怎麽偏要跳窗進來?”沈如春背過身,低頭假裝在整着小案上的燭臺。
陳驚山不說話。
沉默好一陣後,沈如春回過頭,見他站在那處,一動未動。
真像一只無家可歸流浪在外的可憐的小狼崽子。
沈如春心中驀地一悸,問:“你見着你師父了?”
陳驚山垂眸,眉目一瞬間柔緩下來,不似平常那般鋒利。
沈如春察覺到他情緒的低落,沒有再問下去,只是輕聲道:“你先去洗個澡吧。”
竈房裏還留着些溫水,陳驚山将水挑到房間屏風後頭的浴桶中時,沈如春在邊上幫他收拾。
“澡豆在放這處了,篦子在鏡臺前。你今夜吃過飯了麽,想吃些甚麽?”沈如春問。
“嗯。”陳驚山淡淡應了聲。
沈如春不曉得他是要吃還是不吃,正想繼續問時,見他在解着衣裳,忙錯開眼,繞到屏風後頭,道:“衣裳你擱在屏風上就行,我待會幫你拿去洗了。”
那頭沒有回應,只聽見嘩啦水聲,想來是他入浴桶了。
沈如春道:“若是無事,我先出去了。”
她剛往門那處走,忽然聽見裏頭人說:“沈如春,替我拿塊巾帕來。”
沈如春從小櫥中尋了塊巾帕,擱在屏風上:“我放上頭了。”
屏風後頭又是一陣嘩啦水聲響,可沒多久,那人竟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他下頭穿着條寬松的白袴子,上身裸着。
沈如春還在仰頭等他将那巾帕拿過去,沒想到這人居然徑直從後頭走了出來。
“你——”她愕然,卻見陳驚山朝她這處走來。
沈如春這回瞧得很分明,他是一頭悶着無數情緒的猛獸。她又想起了兩人分別前的那個晚上,他也是這般,一步步勾着她的。
沈如春下意識往後退,她告訴自己,萬萬不可同當日那般,被美色迷了眼。她轉身,加快步子往門這處走,手剛觸上門時,身後便籠下一片巨大的陰影,還有滾燙的炙熱。
陳驚山扳過她的身子,将她抱起來。沈如春背抵在門板上,身體懸空時只能下意識地抱緊面前唯一的支撐點。
她手指插進陳驚山的頭發裏,他的頭發濕漉漉的,黏在掌心。沈如春低眉望着他,有些怒斥:“陳驚山,你做甚麽?”
陳驚山眉眼不見戾氣,盡是溫柔意。他擡眼,承接着她的愠怒,目光憐憐,看得沈如春又心軟下來。
“外面有人。”沈如春推着他的肩膀,指腹貼他胳膊上的肌肉,才曉得這小狼崽子平日習武下了多少苦功夫。
沈如春縮回手,又不好放在那處,只得虛虛環在他脖頸兩側。她好生哄着他:“你先放我下來。”
陳驚山卻是絲毫沒卸力。
沈如春無可奈何,又尴尬又心急。
忽地,她身子往下墜,腳終于觸到地面。她心中輕呼了口氣,可還未站穩,陳驚山又往前貼緊幾分,将她抱在身前。
沈如春像是被一只大火爐擁着,熱得發燙。
她不曉得陳驚山在長寧城經歷了甚麽,但他如今這副模樣,分明是受了傷渴求人安慰。她小心翼翼地環住他的腰,試探着問:“你師父——”
“我師父不要我了。”他低低說,竟有些哭腔。
沈如春也十分不好受,她手往裏收,回抱住了陳驚山。她的手掌貼在他後背,學着小時候阿娘哄她時的模樣,一下一下,輕柔地拍撫着他。
陳驚山只想用力抱着眼前人。
他很少向旁人流露出內心情緒,因為,從來都沒有人告訴他,他的情緒是可以向旁人傾訴的。
他只會将這些痛苦和難受往內斂,同他那只會望着西北城樓喝悶酒的師父一樣。
小時,他生師父的氣了,便會獨自一人到延山腳下的草原那裏跑馬,再翻身下來,往野草堆裏一滾。然後枕着胳膊,看藍天白雲,像蚌磨石子般,默默将那些情緒消解。
等天黑,被蚊子咬得受不住了,他拍拍屁股上的泥,才牽着馬往回走。
無論多晚,陳三望總是沒睡着的。他坐在氈毯上喝烈酒,聽得聲響,連眼皮子都未曾掀一下。
陳驚山踢掉靴子,爬到榻上,裹着被子悶頭就睡。還未入夢,便被陳三望單手拎了出來。
陳三望将他扔到帳外頭,剝掉衣裳,罵道:“好個臭小子!”他将陳驚山的髒衣裳扔到盆裏,又入帳裏拿出一個大木桶,裏頭盛着早就燒好了的溫水。
陳三望用瓢舀着水,澆在陳驚山身上。
西北夏夜,延山腳下的綠洲,天是深藍的。寥遠的夜空,繁星如水。水濺成珠子,陳驚山執拗着不肯乖順下來。陳三望也不管,待到一桶水澆完後,他随手拿起一方大毯子,裹着陳驚山,替這惹他嫌的小娃兒擦身子。
擦着擦着,陳驚山忽地低下頭,像一只小蠻牛般,撞向陳三望腰側。
陳三望一手制住他,一邊笑罵:“臭小子。”他将陳驚山連人帶毯抱起,闊步走向草原處。
此時草長得盛,人躺下去,像陷進柔軟的毛絨絨裏。陳驚山周身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額頭同兩只眼睛。
他靠在陳三望身側,數星星。
“陳三望。”他兇巴巴地喊,稚氣未脫。
“叫師父。”
“陳三望。”他死性不改。
陳三望嫌他煩,往旁邊挪。
陳驚山悄悄挪近,小聲喊:“陳,三,望。”
陳三望不理他。
陳驚山瞪着眼數星星,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裏頭那團悶氣是甚麽時候消解的,到最後,只剩下眼巴巴的,要同陳三望和好。
身邊傳來勻稱的呼吸聲,陳驚山往邊上湊,胳膊同陳三望貼在一起,陳三望一動不動。
陳驚山輕輕喊:“師父。”
回應他的,只有綿長的呼吸聲。
師徒二人的矛盾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就消解了,第二日,一切如常。
這回,陳驚山又生陳三望的氣了。
去長寧城的路上,陳驚山下定決心,他想,自己不能輕易同陳三望妥協。陳三望做得這般過分,一聲不吭便扔下自己,五六個月都沒回來找他。唔,陳三望還欠了許多債,如意館的四娘子,還有敦州城裏的老鐵匠,他為了師娘,抛下了這麽多東西。
嚯,陳驚山想,他若找到了陳三望,需得先罵上他一句見色忘義,再三天不和他說話,喊他四天陳三望。嗯,再讓他喊自己五天師父,到時候,他才考慮,要不要認回陳三望這個荒唐師父。
一路上,他都想好了同陳三望對峙時的話語,同陳三望冷戰時的策略,還有見着師娘時的态度,不能太好,但也不能太冷淡,畢竟,那是師娘。
入了長寧城,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未兩日,他便知道了陳三望的落腳處。
正午的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汗水落到眼睛上,酸辣一片。
方概将他領到李家陵闕,說:“你師父就在那裏。”
陳驚山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緊随其來的是強烈的不安,那種不安感在越近深處時越劇烈。蟬鳴在此時顯得格外瘆人,酷暑天,陳驚山背後泛起一陣寒涼意。
終于,他見到了陳三望。
挂在歪脖子樹上的一具白骨。骨頭身上只殘存着稀松幾片衣料,早已辨不出模樣。
可陳驚山知道,它就是陳三望。
陳驚山跪在地上,久不能言。
待到日頭下沉,燦爛的霞彩染了半邊天時,他才站起身,看着白骨下頭那方簡陋的墓碑,這大概是他那未曾謀面的師娘吧。
陳驚山将師父放下,埋進黃土堆裏。
他朝兩塊墓碑,深深叩首。
随後握緊手中彎刀,往外走去。
在外頭等了一下午的方概從樹上跳下來,陳驚山左手抽出刀,朝他砍來。
兩把刀相抵,方概望着他的眉眼,想起了當年他同陳三望在荒漠對峙的情形。
“來啊,”方概笑道,他嗓音沙啞,“小子,你贏了我,我便告訴你,是誰殺了你師父!讓我看看,陳三望教出來的好徒兒,究竟是甚麽樣的!”
這part比想象中要寫的字數更多,先放一部分。
琅娘子應該會寫個番外,大框架構思好了,細節還要磨一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