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驚雷
驚雷
刀面閃過一絲寒光,陳驚山運勁将方概的刀挑開,又順勢逼近一步,擡肘撞向他。
方概連退兩步,忽地,一刀橫來,往陳驚山腿下掃。
陳驚山旋身跳躲開,又近了方概的身。
方概笑道:“小子,有長進。”說完,兩人又纏鬥在一處。
陳驚山記不大清最終是誰先收手的,那時,夜色已經上來,方概坐在大石頭上,撫着刀:“陳三望收了個好徒兒。”
陳驚山問:“是誰殺了他?”
“方才的招式你可記清了?”
陳驚山沒說話。
方概幹笑一聲,從大石頭上跳下來,将刀收入鞘:“殺你師父的,是定王。明日我會離開長寧城,日後再相見時,希望樹上吊着的不是你小子。”
陳驚山獨自一人坐在山林裏,夜色下,連片的樹似成群的黑色鬼魅。同方概打了一場後,先前的憤怒已經出離,此時的他格外鎮靜,鎮靜得有些冷漠。
這種冷漠在他将刀尖刺入定王胸前,都未曾改變半分。
成批侍衛圍攏過來,陳驚山拼得半死,才勉強脫身,躲入一間屋中。
他聽見外面匆匆腳步聲,可仍然是出奇的平靜。他似乎是預見了那必死的結局,同時也接受着這必死的結局。
陳三望的仇已經報了,他左右不過是将這師父給他的這條命再還給他。
他靠在屋中柱子上,刀尖上的血往下滴,他頹然低着頭。
只是,無意間瞥見的東西,教他陡然清醒。
是的,陳驚山站直身,握刀的左手微微發顫,他要回江州去,那裏還有個人在等他。
他将火燭扔向牆面,剎那火光大起,牆上的數十幅畫吞沒于火焰中。陳驚山瞳孔中映射出灼灼火焰,他再次握緊了手中的刀。
火光沖天裏,他趁着夜色,僥幸逃脫,連奔數日,站到了沈如春面前。
“沈如春。”陳驚山微佝着身,下巴抵在她肩上,眼眶有些濕。他胳膊收緊,用力摟着她。
“對不起。”他低低道。
“嗯?”沈如春迷惑地哼聲,撫摸他後背的動作稍頓。
陳驚山卻不說任何話,只是用力抱着她。
沈如春哄道:“你師父不要你了,我還要你。”她以為,他去長寧城尋着他師父了,只是他師父不要他這個徒弟了。
她說:“沈家醫館這處的生意越來越好,正好也需要人手幫襯。”
陳驚山沒有辯駁,此刻,他也不需要做任何辯駁。在那間屋子裏,他瞧見了她最狼狽的過去。
他在心裏默默說,沈如春,從今往後,沒有人可以欺負你。
他的身子滾燙,沈如春被他抱得薄衫都膩了層汗,可她又顧及到他此刻的傷心,只是試探問:“陳驚山,你要不要先把頭發擦幹淨了。擔心着涼。”
好一陣,陳驚山才松開她。沈如春道:“我去拿帕子過來。”她又望了眼他裸着的上身,飛快挪過目光,“你把衣裳穿好。”
沈如春拿帕子過來時,陳驚山正盤坐在涼簟上,穿着件短緋白衫。燈火幽幽,襯着他的側臉,乍一眼望去,怪教人動心的。
沈如春将帕子遞到他面前,陳驚山擡眸,垂放在膝上的雙手絲毫未動。
沈如春揚了揚手中的帕子,卻聽他道:“沈如春,我胳膊疼。”
“胳膊疼?”沈如春要去扒他衣裳,下意識問,“你師父揍你了?”她想,或許是陳驚山纏着他師父不肯走,他那怪脾氣的師父揍了他一頓,他才如此失魂落魄地跑了回來。
“明日抹些藥便好。”陳驚山攏起肩上衣裳。
“明日我去前堂給你拿些膏藥,你——”沈如春一頓,後知後覺,原來這家夥是想讓她幫他擦頭發。
她在猶豫着,那日的事是她鬼迷心竅,被酒和美色迷昏了頭腦。這回,她十分清醒,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沈如春心中嘀咕着,可瞧見陳驚山那雙漆黑幽深的眸子,她又開始犯迷糊了。
“你,你坐好來。”沈如春用帕子裹着他的頭發,細細揉搓。
陳驚山乖順坐着,沈如春邊替他擦發,邊在心中哀怨嘆,怎麽自己又上鈎了。不過,也挺好玩的,她擦着他的頭發,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給一只大狗順毛。
“拿篦子過來。”沈如春十分自然道。
陳驚山将篦子遞上。沈如春梳着他的發,從上往下,一下下梳攏着,眼中按捺不住的好奇。真有意思,陳驚山的頭發是蜷曲的,篦子梳到尾端後,抻直的頭發像是有生命力般,又蜷縮回去,微微彎曲。
沈如春梳得正起勁,陳驚山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她才意識到不妥,縮回手,有些不好意思:“若無事,我先走了。你也好生歇着。”
她起身要離開,陳驚山卻先她一步,将她按下:“你別走。”
沈如春不知道陳驚山到底經歷了甚麽,為何去了一趟長寧城後,待她這般黏膩。還有,她心裏頭嘆了口氣,他們二人的關系甚麽時候親密到這般地步了。但是,她好像并不抵觸,甚至,有些渴望。
沈如春一想到這種事,腦子又開始暈暈乎乎的,同那夜喝多了梨花春般。她甚至不曉得,兩人是怎樣躺到一張榻上的。
她心跳得快,張着眼,才意識到身上穿的那件薄羅衫子也褪下了,只有一件貼身小衫。
兩人都是側躺着,陳驚山的胸膛緊貼着她的後背,他胳膊橫摟住她。沈如春囿于他身子圈出來的一小方天地裏,不敢動彈。
陳驚山只是這樣抱着她,她不知道他睡着了沒有,也不敢再胡思亂想,只聽着外頭雨聲。外頭雨聲漸息,她也陷入夢中。
夢裏,她又見到阿耶了。她坐在秋千上笑意綿綿地喚阿耶再推高一點,下一瞬,身後力道陡然增大,她猛地撲向地上,回頭那瞬,正看見阿耶面目猙獰地朝她撲來。
沈如春在黑暗中驟然睜眼,腦中一片混沌。她還陷在這場噩夢帶來的恐懼中,習慣性地起身去點燭,卻被一條臂膀給擋了回去。
陳驚山的胳膊依然輕摟着她。
沈如春聽到身後平穩的呼吸聲,心中焦躁與驚恐減緩幾分。她慢慢回轉過身,将身子往下挪幾分,腦袋輕抵在他胸前,纖細的胳膊繞過他的腰,環抱住他。
陳驚山身上有股淡淡的清新皂角香,萦在鼻息間,教人莫名心安。
第二日,沈如春醒來時,兩人還維持着昨夜的姿勢。
一切都暴露于白天的日光下,黑夜特有的隐秘情愫無處遁形。可沈如春尚未明白情從何處起,尚未想清楚要如何面對,她只想逃。
她擡頭望了眼陳驚山,他閉着眼,尚在睡夢中。
沈如春屏氣,往下縮着身子,眼看就要從陳驚山胳膊下鑽出時,肩膀忽地教人給捏住了。
她驚慌失措地擡起頭,陳驚山半睜着眸子,面上還帶着惺忪睡意,他低頭,唇貼在沈如春額上,無聲地安撫她。
沈如春臉剎那通紅,她索性不管不顧,将他推開,爬起來,要去下榻。
陳驚山的腿往上一勾,沈如春沒站穩,整個人往榻上栽。陳驚山接住她,又翻身壓下來,他望着她,诘問:“沈如春,你要跑?”
沈如春一時語塞,怎麽好像她是那個占了他便宜的人。
陳驚山不依不饒:“那夜的事,怎麽算?”
“甚麽,甚麽,怎麽算……”沈如春支支吾吾。
外頭傳來延慶和桃娘的說話聲。只聽桃娘問:“今日小娘子怎起得這麽晚,我敲了許久門,她都未應。”
延慶道:“那蘆根飲子已經煮好了,待會我和延福一同搬出去。”
“我先出去,等會兒沒人的時候你再出來。”屋內,沈如春瞪着陳驚山,輕聲道。
陳驚山放開她,躺回榻上。
沈如春邊穿衣裳,邊偷偷看了他一眼,道:“這兩次都是我鬼迷心竅了,你,我……唉——”她痛心疾首嘆一口氣,也不曉得怎麽說,趿着鞋往門前走。
她推開門,對面廊下在曬藥的桃娘正好望過來:“小娘子,你起了?欸,不對。你今日怎麽睡到這間房了。”
沈如春将門關上,笑道:“昨夜雨下得大,那間屋子吵,這處安靜。”
在搬大木桶的延慶猛然擡頭:“哈?昨夜雨下得這麽大麽?我都沒聽着甚麽動靜。”
沈如春哂笑幾聲。
桃娘道:“小娘子昨夜睡得可好?我瞧着你今日氣色好了許多。”
“唔,這間屋子僻靜,睡得,确實安穩。”沈如春揪着衫子。
桃娘聽得她這般說,正為她高興,忽見對面那屋子門又開了,裏頭走出來個模樣十分俊朗的小郎君。
一時間,屋外幾人都錯愕萬分。
定王遇刺一事在長寧城傳得沸沸揚揚,一連數十日,金吾衛在各街巡拿要犯,北衙禁軍也一齊出動。
長寧城上下人心惶惶,定王府中亦是各懷鬼胎。
李辟領了千牛備身一職,從宮中當值回來,剛出含閣門,便見朱廣達牽馬候在那處。
他将門籍扔給朱廣達,問道:“出甚麽事了?”
朱廣達道:“皇後殿下來府上了。”
李辟翻身上馬:“姨母來做甚麽?”在他印象裏,姨母同定王的關系似乎沒有好到這般地步。他扯着缰繩,朝朱雀大街上奔去。
回到府上後,小厮忙不疊将馬牽回馬廄。李辟入重門,闊步朝中堂走去,還未進堂,便聽得蘇娘子那鬼號般的哭怨聲。
他冷冷發笑,他老子還有一口氣吊着,她這般哭喪,是要做甚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