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驚雷
驚雷
“郎君如今重傷不醒,這定王府家大業大的,失了主心骨,可該怎麽辦吶!”蘇娘子捏着帕子抹淚。
李辟踏入堂中,沉聲道:“蘇娘子哭得這般慘,不知道的還以為定王去了呢。”
蘇娘子兩道細細柳葉眉一擰,望着李辟,面上愁雲慘淡,哭得更凄厲:“二郎你說這話是甚麽意思。”她淚眼漣漣地看着主座上的皇後殿下,盼她能說句公道話。
皇後殿下擡頭望了眼李辟,李辟跪坐下身,朝她行禮:“姨母。”
“方才從聖人那處當值回來?”皇後殿下問。
“是。”李辟答。
“廣平昨日鬧着要去劃舟摘蓮子,你這幾日若得空,陪她去一趟。”
“嗯。”
兩人寒暄幾句,客氣又疏離。
皇後殿下坐得十分莊正,像佛殿裏的菩薩像。她同李辟說話時,頭上步搖未動分毫。
李辟對他這個姨母并沒甚麽感情,琅娘子在時,他從未見過她。只在琅娘子離世時,他才在定王府後堂中見過她一面。
她同琅娘子生得七八分像,初見面時,他甚至以為是她回來了。
李辟站在樹下,她在廊下,注視着他:“你是李家二郎?”
那時的李辟陰郁冷漠,他斜睇着她,不動聲色地打量着她。
“我是你姨母。”她道。
李辟忽地嗤笑一聲,姨母?這便是琅娘子那在宮中當了皇後殿下的姊妹麽。他不知琅娘子這樣冷漠寡情的人,待自己的姊妹是如何的。他也并不想知道。
蘇娘子本想趁皇後殿下來定王府時打探王位承襲一事,沒想到李辟忽然回來,倒插一腳。她在邊上幽幽道:“如今大郎遷居在外,二郎又将尚公主。出了這麽大的事,偌大的王府竟沒一個能主事的。”
皇後殿下開口:“不若明日我同聖人商議,暫時解了二郎千牛備身一職,先教他回府上幫襯一陣。”
“皇後殿下這法子想得妙。”蘇娘子脫口道,她想,若李二沒了千牛備身一職,那便是少了在聖人面前露臉讨歡心的機會,他對大郎的威脅便又少了一分。
“好啊。”李辟爽快應道。
蘇娘子面上喜色稍凝,她同對面的人目光對上,李辟陰恻恻地凝着她,教她莫名的心生寒意。她不禁猶疑,這李二憋着一肚子壞水,若他回了府,不知又會生出甚麽變數。
三人在中堂坐一陣,皇後殿下臨走前,忽地轉頭對蘇娘子道:“二郎送我就行了。”
蘇娘子一時語怔,只得盈着笑,站在中堂,目送他二人離開。
“刺殺定王的人可有消息?”皇後殿下走在廊下,目不斜視。
“不知。那夜我在宮中。”
“定王現下情形如何?”
“兩日前,聖人遣尚藥局肖奉禦看過一遭。”
“李二,”皇後殿下語氣忽沉,“定王昏迷,不止王府事宜需要人接管,北衙禁軍那處亦是無首。”
李辟笑得坦蕩,面不改色:“禁軍那處,一切聽憑聖人心意。”
皇後殿下維持着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上了馬車。
待馬車從街道消失後,李辟回府宅,入了自己院中。
他徑直坐在石階下,眸色倏地沉暗。他這姨母此時來是要做甚麽,照顧他這個甥兒麽?哼,李辟輕嗤一聲,他從來不會信這種虛無的情意,特別是,她同琅娘子,簡直像一個模子中刻出來的,連說話看人時的神情都那麽像,冷漠又事不關己的自私。
不過,她這番來,像是真的要拉攏自己。她有甚麽怕的,他長眉往下壓,忽的想起些事了。這母子二人可真有趣,一個個,生怕天會塌下來?
“朱廣達!”李辟高喊。
朱廣達應聲進院。
“你遣人去同齊王殿下說,明日我請他打馬球。”
“是。”
李辟站起身,面上神色緩和不少。只是,目光瞥見一處角落後,陡然又變了臉色。
燒了也好,人都死了,有甚麽好念想的。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李辟這般同自己說。
他遙遙一指,輕飄飄道:“将那處收拾了,修葺一番。”
“唔。”朱廣達答。那夜此處被府上刺客燒毀,第二日他便問過修葺事宜,二郎君并未理會。今日,他怎麽就想起來這事了?
李辟走後,朱廣達探頭進去瞧。他倒要看看裏面有藏着甚麽寶貝,值得二郎君從前這麽珍惜,常獨自一人悶在裏頭。
唏,朱廣達輕噓一聲,裏頭被燒得黑乎乎一片,只餘一堆灰燼,并沒有甚麽好看的。
第二日,蕭建元應邀一同去打馬球。
場上日頭烈,身着窄袖長袍的兒郎們在場上馳騁,待到一局定後,衆人到棚下歇息。看熱鬧的娘子們紛紛到心儀的郎君面前遞茶。
廣平湊到齊王面前,用小扇替他扇風,又遞過來一方小帕:“阿兄,你擦擦汗罷。”
齊王接過帕子,往額頭抹,又看了眼旁邊杵着的李辟,道:“廣平,給李二也擦擦汗罷。”
廣平面上一陣尴尬,手上不知如何動作。
李辟解下幞頭,扔給後頭服侍的小厮,道:“我自己擦就行。”說完,他到水盆前舀了兩捧水往面上澆,拿過小厮遞上的帕子,擦幹水。
齊王沒說甚麽,只是笑着對廣平道:“你去別處玩吧,王家小娘子不是還邀你去打葉子牌麽?”
廣平如釋重負,整個人輕松下來。她提起裙裳笑嘻嘻地連奔帶跳往後頭去。
齊王走到李辟身旁,胳膊撞了撞他:“李二,你今日是吃火藥了麽,場上一個勁兒地揪着我不放。”
李辟斜過頭,微挑眉:“哦,是麽?”
齊王不同他這無賴講理,轉過話頭:“昨日,皇後殿下去定王府了?”
李辟道:“齊王殿下耳目甚廣。”
齊王笑而不語。
李辟嗤笑:“你母子二人,可真是教人猜不透。蕭建元,你到底在怕甚麽?”
蕭建元凝着李辟:“李二,我若說定王要殺我,你信麽?”
李辟明顯一愣,旋即望向遠處茵茵綠草,不動聲色道:“他要殺你做甚麽?”
蕭建元摩挲着手中的馬球杆,道:“數月前,我南下途中,教一夥人追殺,幸得一名小娘子搭救,才得以脫身。”
李辟問:“你如何知曉那夥人是定王派來的?”
蕭建元幹笑一聲:“李二,你如今該操心的不是這件事。我先前便說過,你現在別無選擇。定王要将你做棄子,大郎那處有中書令撐着,元公勢必不會同你站一處,聖人也對你有所顧忌。李二,你當如何?你能如何?”
他注視着李辟,兩人身形相仿,目光交彙,咄咄逼人。
李辟不甚在意地哼笑一聲:“當個閑散人,挺好的。”
蕭建元揭開他刻意的遮掩,步步緊逼:“你若肯當個閑散人,便不是李辟。定王昏迷不醒,大權空置,你沒動念想麽?”
他繼續道:“從前,各方勢力縱橫交錯,暗中抗衡。如今,失了定王這方,平衡打破,亂局将起,這正是你破局的好時機。”
李辟只望了蕭建元一眼,拿起馬球杆,闊步走上場。
蕭建元看他翻身上馬,好一會兒,才招來親信,道:“禦史臺那處壓下來的那件案子,查到了麽?”
“還在查。不過好像是同張聞遠有些幹系。”
“張聞遠?在江州的事?”
“嗯。”
“繼續查。”蕭建元想,李大壓下這樁案子,又同張聞遠有關。若能将這案子連蘿蔔帶泥翻出來,再稍做文章,将這張聞遠踢出局便是輕而易舉之事。
那日桃娘幾人見陳驚山從屋中走出來,震驚了好一會兒後,都心照不宣地默認了二人關系,又繼續忙手頭上的事。
陳驚山回來後,又到前堂做舀蘆根飲子的活。
這天,幾日不曾來的胡謙上門。
他同往常一樣,躺在小榻上,等沈如春來推拿。昨日,長寧城那處傳了消息來,避重就輕說了幾句車轱辘話。張聞遠那處也在施壓,教他放人。
胡謙心中郁悶,他今日來本是想同沈如春說這事的,只是,他尚不知如何開口。
“胡刺史,你且等等。”沈如春到屏風後同他講。
胡謙回頭說:“不急。”
“我來替他推拿。”陳驚山不知何時也繞了過來。
“不急,我可以等等。”胡謙推拒道。
陳驚山卻已到他身邊,雙手按在他肩側,說:“我力道大,日後,醫館內的推拿都由我來做。”
身後的人話語裏的意思和手上動作都帶着不容人拒絕的強硬,胡謙沒辄,只能聽他話。
沈如春有些無奈,囑咐陳驚山:“你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