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命

人命

回到官驿後,蘭醫官根據這些人的症狀配了藥,懷菊花、山藥、懷牛膝、赤芍、黃芪。

這幾種藥材需磨成粉狀入口,其他幾種倒是不費事,唯有山藥複雜了些,縣丞不知從何處地窖中運來了好幾車山藥,紅燭、楚晚、阿亭三人用石臼搗山藥搗了大半夜,林予煙與蘭醫官将其他藥材都磨成了粉,稱好了分量,他們還未搗完。

這時,木朗手中推着三腳車,上面是一口沉重的石磨,他笑道,“我從寺廟那裏回來,聽到你們在磨山藥,就去村民家把石磨推了來。”

楚晚三人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滿臉興奮,木朗幫着他們,将山藥磨完,過濾、沉澱,因是第二日急着用,所以便又在院中生了火,将山藥粉烤幹,待一切都準備好後,已是醜時,蘭醫官與阿亭、楚晚已去歇息了,進了卯時他們就要去山中取甘源花,磨好的藥粉用甘源花的汁液按分量混合,塗抹在得了瘟疫之人的舌尖上,或可減輕症狀。

林予煙與紅燭、木朗将烤好的山藥粉認真的稱着分量,分成小份,夜色已有些泛亮了,月亮高懸于空,清冷皎潔,四周格外寂靜,如同靜止了般,紅燭不停的打着哈欠,時不時問一句林予煙是否覺得寒涼。

木朗溫和道,“我看你身子柔弱,這夜深露重的,先去休息,剩餘的這些我自己便可以。”

林予煙擡眸看他,在月色中,木朗的面容清澈,一副少年穩重的模樣,林予煙問道“你也在官驿住?”

木朗遲疑了下,輕輕點頭,随後看向紅燭,“你家姑娘累了,你們快去歇着吧。”

紅燭看了眼林予煙,見她并沒有要去休息的意思,只好繼續稱着,林予煙像是有些發困又極力想要讓自己清醒,又問道,“這裏發瘟疫有幾日了?”

木朗輕嘆了口氣,“已有七日了,附近的村子死了上百人,我是五日前來到這裏的,縣丞已将南吉縣所有的銀子都用來去買藥材了,可惜,整個巡天府到處都有瘟疫,藥材價格翻了好幾倍,依舊被搶空,所以至今未找到可醫治之法。”

“蘭醫官說并不是生水的問題,這裏好歹是個縣郡,難道這裏的醫者連是不是瘟疫都分不清?如何傳播的也不知道?”

木朗面色沉重,白日裏他撒了謊,确實與生水無關,他嘆息道“說是生水的問題不過是在掩藏,臨近的村子有個女人,丈夫得了瘟疫死了,她便覺得沒有活下去的希望,還帶着兩個孩子,知道自己也感染了瘟疫後,便去了可以流進附近幾個村子的水源處,将自己的唾液吐了進去,所以那些喝生水的人才會感染瘟疫,如今大家都傳赈災銀兩被盜,心中慌亂,縣丞為了穩住民心,害怕再有類似的事,便說是與生水有關。”

林予煙抿緊嘴唇,垂落的睫毛閃動,暗聲道,“原來是人心惹來的瘟疫。”

她輕嘆氣,又問道,“如今那女人呢?”

“被關起來了,鎖在她自家院裏,怕是已經病死了。”

紅燭在一旁一邊打着哈欠一邊說着,“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天光微亮,東方傳來一抹紅暈,透過山隙,穿過林木,灑向院落,一切終于都準備完了,三人都已累的直不起來腰,在稱完的那一刻,卻是都笑了。

待到林予煙醒來的時候已是巳時,蘭醫官他們采了甘源花,擠成汁液,已全部混合成藥膏,正準備去寺廟處,昨日那些人用三腳車将南吉縣的幾個村子裏感染瘟疫的人都帶了來,不過,昨日拉三腳車的人裏又有兩人感染了,雖是以水為由,卻也讓別人放松了警惕,以為不飲生水便會無事,卻不知輕咳時帶出來的唾液才是感染的關鍵。

林予煙跟在一旁,蘭醫官上下瞧了瞧她,關心道,“我們忙的過來,你再去歇會。”

林予煙下意識的搖頭,“我休息好了。”

走在去寺廟的路上,林予煙愁容滿面,若真如木朗所說,那麽南吉縣還會有更多的感染者,這麽多天,感染者都是自己家人照顧的,很難不有緊密接觸,若是此時将藥膏給南吉縣所有村子裏的人都送去,根本不夠用。

來到寺廟,木朗已經在這裏了,帶來了許多身強力壯的男子來幫忙,個個都用麻布遮了面,林予煙将制好的藥膏分發給大家,有感染症狀的一共四百一十二人,到了申時才忙活完,因不知藥效如何,所以蘭醫官神色格外凝重,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裏,等待着。

木朗正在給幫忙的人分發食物,林予煙來到他身旁,低聲問道,“昨日用到的這些藥材,附近的山中可能采到?”

木朗沉思了片刻,猶疑道,“山中應是有,不過我也不敢保證都能采到。”

林予煙說出自己心中的擔憂,“待這些人症狀好轉,我便會去找縣丞,讓他通告大家,此次瘟疫是通過唾液傳播,讓大家做好防範,可就算是通知了,過不了兩日,南吉縣定會爆發出更多的的感染者,所以,需要大量的藥材。”

木朗猛地拍了下腦門,懊惱道,“是啊,我這幾日只顧忙着将感染的人都帶到一處來,避免再感染更多人,竟是沒有想到前幾日遺留下來的感染問題,林姑娘心思細膩,提醒了我,我這就去找縣丞。”

林予煙輕嘆口氣,點了點頭。

過了有一個時辰,蘭醫官查看這些人的症狀,沉悶的神色有了一絲舒展,深出了口氣,這些人的症狀都有所減輕,不枉忙活了這麽久,她疲憊的聲音說着“楚晚,再過上一個時辰,給他們再用一次藥。”

楚晚聽到此言,激動的點頭,付出了那麽多心思,總是值得令人興奮的。

這時林予煙走向蘭醫官,輕聲道“母妃,我有事與你說。”

蘭醫官聽完林予煙的話,嘴中只是暗道,“荒唐,一個縣丞竟能糊塗到如此地步。”說着蘭醫官凝眉,又道,“就算現在派人去皇城,也已來不及,我現在就去附近的村子挨家挨戶的檢查,至于藥材,你與阿亭去附近山中找一找,能采到多少是多少。”

林予煙深思了片刻,點了點頭,只是道,“母妃,人心難測,尤其是關乎生死,你要格外小心。”

“嗯。”

說罷,蘭醫官拿起藥箱,就要去往臨近的村子,林予煙急忙讓楚晚跟着,楚晚遲疑了下,楚钰曾讓他寸步不離的跟着林予煙,可如今這裏瘟疫嚴重,大家都在忙碌,想是王妃不會有什麽事,他欲言又止,疾步跟上了蘭醫官。

“阿亭,我們去上山,采藥。”

林予煙拿起背簍便放在了背上,柔弱的身子支撐着竹簍,紅燭急忙上前,“我來背。”

“紅燭,你在這裏守着,楚晚跟蘭醫官去了別處,待過一個時辰,你将藥膏再給這些人塗上一遍。”

“啊?可是……”紅燭不情願的說着。

“放心吧,有阿亭與我一起呢。”

阿亭檢查完最後一個人的症狀,就小跑過來,拿起竹簍,興奮道,“走吧,紅燭,你就別瞎操心了,王……林姑娘有我保護呢。”

紅燭只好點頭,這時,木朗不知從何處走來,清朗的聲音說着“這片山中常有獵戶的陷阱,這幾日我對這裏的地勢已經摸熟了,我與你們同去。”

林予煙想着,有熟悉這裏的人同去也是極好的,便點了點頭,突然,她想到了木朗與她說的,那個死了丈夫的女人,她低聲問道,“木朗,你先帶我去那女人的家裏吧,若她還沒死去,可給她治療一番,畢竟還有兩個孩子在呢。”

木朗遲疑了下,面色有些沉重,“那女人……行,我們先去看一下,再上山。”

三人走了沒一會,便來到了一座土坯房子處,門口雜草旺盛的長着,半敞開的木門獨自擺動,整個小院靜悄悄的,幾人相視一眼,走了進去,木朗走在最前面,回轉過頭擔憂的看着她們,“你們先在這站着,我去開屋門。”

木朗警惕的走上前,湊在門邊聽着裏面的動靜,見裏面依舊寂靜無聲,他試着推開破舊的木門,卻是打不開,木朗遲疑片刻,一腳踹了過去,只聽嘭一聲,木門向兩邊敞開,碰到泥土牆發出聲響,瞬時之間,屋內傳出一股腐臭的氣味,透過遮面的紗布吸入鼻中,林予煙下意識的掩鼻,只覺得胃裏翻湧,強撐着走上前,卻見屋內暗沉,透着一股死寂的沉重,那女人被綁在屋內的木櫃上,很明顯她盡力掙紮過,那木櫃被她的身子扯動的斜擺着,一旁的床上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平整的躺在那裏,地上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子斜倚在床榻,嘴角處還留有硬邦邦的饅頭渣。

林予煙疾步上前,湊了湊女孩的鼻息,躺在床上的女孩已沒有了呼吸,慶幸的是那個四五歲的女孩還有救,阿亭抱起女孩,走至院中石桌處,急忙給她用了藥。

林予煙眉頭緊蹙,心中一陣痛楚,人命當真如此卑賤?那女人是有錯,害了那麽多人,可她的孩子有什麽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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