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畫地為牢
[楔子]
蒼平王塞北孤,為非作歹,欺壓百姓,世人對其怨聲載道。可是見過塞北孤的人,怎麽也不會想到他那樣一張溫潤如玉的白淨面孔下,竟然是一個暴戾兇狠的惡徒。
江湖之中,欲除之而後快的俠士比比皆是。可那蒼平王府卻不是來去自如的地方,而且塞北孤又是一個極其陰險狡詐之人,無數的英勇俠士皆刺殺無果,葬身于其中,死狀極慘。
師承武當的楊平,燕綏師兄弟二人,自小在武當山上長大,形影不離。歲往,二人皆學有所成,苦心鑽研下,将所習劍法合二為一,是以二人同出同進,劍氣淩厲迅捷,能殺人于無形,在江湖上名動一時,是以武當二君子稱之。
數年後,二人同行下山,除暴安良,逢亂必出。時逢蒼平王塞北孤愈見跋扈,二人受命前往蒼平府取其性命,為民除害,不料竟中了塞北孤的圈套,身負重傷。
楊平,獨自一人,僥幸逃出。
燕綏被關押在蒼平王府最陰暗的地牢之中,奄奄一息。
[一]
地牢之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在關押燕綏的牢房前緩緩停了下來。
"王爺,那個被抓住的刺客燕綏就關在這裏。"
男子說話的聲音傳入燕綏的耳中,他迷迷糊糊地有了些許精神,這兩天便一直這樣一動不動趴在地上。
身上的傷痛和地牢之中冰冷的潮氣讓燕綏難以招架,渾身虛弱無力,很多時候也不知道是醒着的還是昏迷着。
牢房的門被緩緩打開,燕綏被突如其來的一腳踹在了後背之上。
"起來 ! 裝什麽死呢 ?"那人耀武揚威的聲音十分刺耳,見燕綏不動分毫,又一腳踹在了他的背上。
燕綏痛苦的抽搐着。
若不是連咬舌自盡的氣力都沒有,他怎會留着自己這條朝不保夕的小命任人屈辱?
"帶出來。"塞北孤冷冷地道,如同他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一樣讓人不寒而栗。
燕綏被兩個人從地上架了起來,拖着他緊跟在塞北孤的身後。
兩人不偏不倚地正好按住了燕綏手臂上的傷口,他疼得嘴唇慘白,身上不停地冒出冷汗。燕綏勉強還能微微擡起自己的頭,透過重重疊疊的人影,看見了塞北孤的身影。他艱難地從喉嚨裏發出了一聲輕哼,一股血腥味道立刻湧了上來。
現在塞北孤就在眼前,自己卻無能為力。
在地牢之中穿行一陣,一行人終于停了下來。燕綏總算清醒了一些。
架着燕綏的兩人松開了手,将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燕綏掙紮着想要從地上爬起來,被人又一腳踩在背上壓倒了地上,他的臉緊貼着冰涼的地板,刺骨的寒意襲遍全身。
燕綏咬着牙,攥緊了拳頭,指甲微微嵌進掌心的肉中。這一刻,他突然不想死了。當他看到塞北孤那張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臉時,這兩天無數次出現在他腦海之中的自盡的想法蕩然無存。
他想親手殺了塞北孤!
燕綏沒有任何怯色地瞪大眼睛看着塞北孤,眼神之中充滿了怒意和殺氣。
塞北孤絲毫不避開他的眼神,盯着他看了許久,嘴角揚起一抹冷笑,"松開。"
踩着燕綏的那個男子有些遲疑地松開了自己的腳。塞北孤站起身來,朝燕綏走近。
"王爺..."身旁的下屬有意想要阻止塞北孤靠近燕綏。
塞北孤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那人便退到了一旁。走到燕綏面前站定,低頭看着他。四散着頭發,渾身處處布滿血跡和鞭子打過的傷痕。
燕綏不知道他想要幹什麽,只能默默祈禱老天開眼,給自己一個活下來的機會,能夠親手殺死他。
"擡起頭來。"塞北孤冰冷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燕綏只冷哼了一聲。
"擡起頭來,不要自找苦吃。"塞北孤又重複了一遍,言語之中滿是戲谑。
燕綏并不想同他浪費口舌。
塞北孤冷笑了一聲,揚起頭來,右腳跨出踩在了燕綏的左手上,不斷地往下用力。
燕綏倒吸了一口涼氣,屏住呼吸,咬住牙,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很好。"塞北孤緩緩挪開了自己的腳。
燕綏喘了口氣,看着自己被踩得通紅的手,十指連心,疼痛在所難免。他的雙眼布滿血絲,瞳仁慘敗吓人。
塞北孤向後退了一步,徑直蹲了下來,伸出手指在燕綏臉上輕輕拂過。
燕綏立刻将頭扭到了另一邊,卻被塞北孤抓着頭發扯離地面。他用力地捏住燕綏的下巴,任憑他怎麽掙紮也無濟于事,被塞北孤牢牢托住。
江湖上一直流傳塞北孤也是一個絕世高手,所以才會讓那麽多的江湖名士有去無回。燕綏從他的力道之中可以窺測到七八分,他的內力深不可測,絕非等閑之輩。
燕綏怒目圓睜,眼神之中仿佛利劍一般殺氣逼人,卻被塞北孤那一張帶着詭谲笑容的面孔晃了神。
[二]
"你那好師兄楊平在哪裏?"塞北孤一臉微笑地問道。
聽到"楊平"二字,燕綏的心裏咯噔一下,潛入蒼平王府的那一晚,還未得手便被護衛們層層圍住。兩人奮力拼殺也沒能突出重圍,燕綏身中數刀,實在扛不住倒在了地上,血色迷離了他的雙眼,恍惚間只看到師兄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蒼平王府的夜空之中。
塞北孤又冷笑了一聲,"什麽武當二君子如影随形,我看不過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罷了!真是可笑!"
燕綏沒有多做辯解,滿是殺氣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
塞北孤松開捏着燕綏下巴的手,狠狠一甩,站起身來,重新坐回了那張應該是從地牢之外搬進來的檀木椅上。
地牢之內一片寂靜,除了塞北孤,還有燕綏渾身疼痛發出輕哼之外,所有人都秉着呼吸,絲毫不敢發出動靜來。
"給我吊起來打,打到招為止。"塞北孤低頭摩挲着手上的一枚古銅色的戒指,聲音森然。
一旁的手下得了命令立刻朝燕綏走近,将他從地上拖了起來,雙手雙腳被綁在了刑架上。另有一人抄起一根食指粗的鞭子順勢揚起,就要落到燕綏的身上。
"慢着。"塞北孤突然喝止道。
手下立刻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收起鞭子,低着頭退下,等候塞北孤的命令。
"給我把他的衣服扒掉在打。"
燕綏深埋着頭,雙眼看着地面一動不動,塞北孤的話并沒有讓他有任何的畏懼之感。一頓打而已,他燕綏還是受得住的。
"是! "手下得了命令立刻上手将燕綏的上衣扒掉了。滿是觸目驚心的傷痕,結疤的舊傷,還有這兩天新添的傷口,還在微微往外滲血,讓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原本孔武有力的身軀此刻顯得十分單薄瘦弱。
"你是聽不懂我的話嗎?"塞北孤又制止了他。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緩緩揚起他那張寒氣逼人的臉來。
手下吓得六神無主,甩掉了手中的鞭子,慌亂地跪了下來,求饒道"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 "
"我再說一遍,給我把他的衣服扒掉在打 ! "
地牢之中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燕綏一瞥,心中了然。蒼平王的意思,難道是要将燕綏的褲子也扒掉?好奇之心遠蓋過了他們對塞北孤的畏懼,紛紛用餘光注視着燕綏。
燕綏早已擡起了頭,嗔目怒視着塞北孤。如此這般羞辱倒不如一劍殺了他!
"你殺了我吧,塞北孤 ! ! "從頭到尾未曾說過一句話的燕綏歇斯底裏地怒吼着,拼命地扭動着身體,想要将已經走到他面前的那個手下趕走,刑架晃動得吱吱作響。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幾近崩潰。
"塞北孤! ! "
"怎麽,燕公子這是害怕了嗎?"塞北孤的笑聲如利劍一般刺入燕綏的內心。
"塞北孤,遲早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
"好,好,我等着!給我往死裏打 ! "塞北孤眼神驟然變得兇狠起來。
手下得了命令,撿起地上的鞭子,心裏卻犯了難,這褲子還脫不脫啊?要說讓他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前去脫一個大男人的褲子,真的臉上挂不住。手下一咬牙,索性小心翼翼地直接一鞭子抽在了燕綏的身上。
身後沒有傳來塞北孤喝止的聲音,手下的心放了下來,将手中的鞭子攥緊,十分盡力地一鞭一鞭打在了燕綏的身上。
燕綏咬着牙,每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任憑那人如何地用力,他也不發出一聲喊叫,所有的疼痛全部打碎了往肚子裏咽。
[三]
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燕綏緩緩睜開沉重的雙眼,還是在這陰暗的地牢之中。
燕綏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來,發現自己身上的血衣不見了,換上一身素白幹淨的衣裳。眼前迷迷糊糊有一個人影。擡眼望去,塞北孤那張不可一世孤傲詭異的笑臉映入眼簾。
燕綏臉上慘白,沒有一絲血色,雙眼深陷,頭發散亂着,十分的憔悴不堪。他突然覺得心中一股淤血上湧,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想要緩解一些疼痛之感。低頭使勁咳嗽了一聲,卻發現手臂上的傷痕被上了藥。
塞北孤緩緩向他走近,突然伸出手撥開了他貼在眼前的染上鮮血的雜亂頭發。
"滾開 ! "燕綏用還有些許力氣的右手擺開了塞北孤的手,掙紮着向後退了退,眼神之中滿是驚恐與困惑。
塞北孤冷笑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了一只銀色的鈴铛,在燕綏面前晃了晃。
"燕公子,可還記得這個鈴铛 ?"塞北孤笑着,卻不是那種冰冷凜冽殺氣滿滿的笑。
燕綏瞪大了眼睛,一把想要将鈴铛搶過來,被塞北孤躲開。
塞北孤站起身來,"既然都送給別人了,哪還有收回去的道理。"
"你! ! "燕綏一股怨氣翻湧着,一口淤血順勢而出,吐到了地上。
這是武當弟子佩在身上的鈴铛,雖不是貴重之物,卻意義非凡。燕綏萬萬沒想到那年在武當山下救的那個被仇家追殺的少年竟然就是眼前的塞北孤。
塞北孤又拿出一把折扇,緩緩展開,又合了起來,"我猜,燕公子肯定是沒有忘記的。"
燕綏腦海之中浮現出一個叫顧北的溫順膽小的少年的模樣,在護着他出武當山那一路上,他總是寸步不離地貼在他的身後,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那個時常沖他笑得燦爛的少年和眼前暴戾無常的塞北孤會是同一人。
燕綏問他遭遇,少年不願細說,他也就沒有多過問,将他送出武當。并取下身上的鈴铛交給他,告訴他若是遇到困難便來武當找他。少年也取下身上唯一能做信物的折扇贈與燕綏,兩人就此作別。
這一別,便是十三年滄海桑田日月更替,一個成了人人稱頌的武當二君子,一個成了臭名昭著的蒼平王。世事弄人,再見之時已是物是人非。
見燕綏低着頭不肯默不作聲,塞北孤突然上前去,彎下腰來,捏住他的下巴,将燕綏的臉擡了起來,眼神之中充滿了怒意,“連你也想要殺我?”
燕綏沒有掙紮,冷笑着,"塞北孤,殺了我吧 。"
"你就這麽想死?"塞北孤看着他那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僅有的一點同情之心也轉化為了憤怒。
"好!來人,給我打,往死裏打 ! "
塞北孤暴怒的聲音在整個地牢之中回蕩着。
燕綏又被架在了刑架之上,鞭子無情地在他身上起起落落,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你記不記得??”
塞北孤一遍遍的問話也沒有燕綏的半點回應。
塞北孤從手下的手中奪過了鞭子,親自動手,一鞭一鞭抽在了燕綏的身上,鮮血汩汩流出,順着身體緩緩落在地面之上。
"燕綏,若是你今天肯服軟,我便饒你一命。你想要殺我的事情,我也一并不在計較。”塞北孤低沉地怒吼着,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般。
"塞北孤,你殺了我吧。"燕綏垂着頭,冷冷地道。
落在他身上的鞭子更加用力了,很疼,鑽心的疼。但是燕綏的腦海之中突然又浮現出那個叫顧北的少年,還有那讓人一眼就心情舒暢,煩惱盡消的笑容。身上的痛讓燕綏整個人變得迷迷糊糊。
"阿北...."
塞北孤手中的鞭子掉在了地上,揚起的手停下來停滞在半空中,眼眸之中的怒氣突然消散,愣了片刻,變得驚慌失措起來。
他扶起燕綏的臉來,顫抖着雙手和聲音,輕聲喚道:"燕綏...燕綏..."
[四]
燕綏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強烈的光亮照進他的幹澀的眼中,一陣的眩暈襲來。清醒之後,他緩緩睜開雙眼,一點一點地去适應光亮。在那陰暗的地牢呆久之後,整個人都變得恍惚迷離。
"公子,你醒啦。"
耳邊傳來一個女子溫柔的聲音,燕綏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是躺在地牢冰冷的地上,而是在一張床塌上,身上還蓋着被子。他咬着牙掙紮着從床上坐了起來,身上的傷口被撕裂開,疼痛難忍。
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和那個站在自己身旁想要幫自己一把卻又畏縮着不敢上前的女子,燕綏一陣困惑。
"這是...哪裏 ?"只稍稍說了句話便覺得胸口隐隐作痛。
那個女子答道:"這是蒼平王府啊。"
聽到蒼平王三個字,燕綏眼神之中立刻流露出滲人的敵意,眉頭緊皺。
那個女子見他如此,心中畏懼,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昨晚看到他滿身是血痕奄奄一息地被擡進這房間裏,更是十分發怵。
燕綏掀開被子,艱難地挪動自己的雙腿,想要從床上下來。
"你要幹嘛?"女子想要上前扶他一把。
燕綏抓住她的手,央求道:"讓我離開這裏。"
女子愣了愣,"你現在這幅模樣,連這房間都走不出去,還能去哪呢?這蒼平王府的厲害,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我勸你還是好好呆着吧,王爺好像沒有要殺你的意思。而且,昨晚就是他将你抱回來的,從地牢到這房間..."
燕綏擡頭瞪了她一眼,喘着粗氣,心中怒氣湧起。
女子見他動怒,不敢再說,輕聲相勸道:"你好好養傷吧,我去給你端藥過來。"
燕綏松了口氣,只覺得渾身疲憊,倚靠在床沿上。低頭看着自己身上又是一身素白幹淨的衣裳,傷口上又上了新藥,不禁冷笑一聲。
燕綏喃喃道:“塞北孤,你究竟想要怎樣?”
"這是王爺吩咐的藥,你一醒來就要讓你喝下的。你這手傷成這樣,還是我來喂你吧。”女子将一湯匙藥遞到他的嘴邊。
燕綏将臉扭到了另一邊,冷冷道:"不必白費力氣了,我不喝,讓我離開這裏。"
女子撇起嘴角,微微皺眉,自從進了蒼平王府之後,她懂得了一個道理,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你這樣又是何苦呢?刺殺王爺被抓的那些人中,比你硬氣的我見得多了,可是那又如何,倒頭來還不是白白搭上自己的命?"
女子見他默不作聲,壯着膽繼續說了下去,"你昨晚昏迷之時,王爺就在邊上守着,全城的大夫都被連夜抓了過來,現在還在蒼平王府之中。若是你今日沒有醒過來,他們肯定沒有一個人能活着走出這裏。"
燕綏的眼睛微微睜大,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女子接着說道:"你昨晚昏迷時一直斷斷續續地喊着"阿北",我想就是王爺吧?..."
"住嘴 !" 燕綏頓時驚慌失措,憤怒地看着她。
女子咽了咽口水,抿了抿嘴唇,沒有在接着往下說。
[五]
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女子回頭一望,立刻緊放下藥,退到一旁,匆匆忙忙跪了下來。
從門口緩緩走了進來的是塞北孤,依舊是一聲冷笑,"怎麽?燕公子,不肯喝藥嗎?"
燕綏将臉轉向裏面,避開他的目光。
塞北孤看向跪在一旁的侍女,雲淡風輕地道:"來人,把她來出去剁碎了喂狗。"
侍女吓壞了,立刻死命磕頭哭喊道:"王爺,王爺,饒了我吧..."
塞北孤一言不發,氣定神閑地看向燕綏。
眼見着就要被拉出去,侍女踉踉跄跄地爬起來,跪倒在燕綏的身邊,拉扯着他的衣衫,這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了。"公子,你救救我吧!公子...."
燕綏心中萬般無奈,侍女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讓他心裏顫動得厲害。
塞北孤的手上朝侍女走來,将她從燕綏身邊拉開。她抓着燕綏的衣袖緊緊不放,哭喊着,"公子,求求你了,救救我吧..."
終究還是橫不下心。燕綏閉上雙眼,咬着嘴唇,低聲道:"放開她,我喝藥。"
"很好。"塞北孤微笑道。
手下立刻松開抓着侍女的手,退出房間去。侍女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忍住自己的哭聲,心有餘悸地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顫抖着雙手端起藥碗,舀起一湯匙藥,顫顫巍巍地遞向燕綏的嘴邊。
"謝謝公子..."侍女屏着呼吸,輕聲道,哭腔未散。
燕綏嘆了口氣,緩緩将臉轉了過來,喝下侍女遞過來的藥。
"塞北孤,你要殺我便動手,不殺我便讓我離開,這樣子有意思嗎?"
塞北孤笑道:"怎麽沒有意思?我覺得很有意思啊 ! "
燕綏搖了搖頭,痛心疾首道:"你為何變成這副樣子?"
塞北孤有些愣住了,"可笑?不是是你告訴我的嗎,若是不想被人欺負,那只有自己變得更強大......"
燕綏擡手将藥碗打翻在了地上,怒吼道:"我是讓你胡作非為,冷血無情,傷天害理的意思嗎?!"
塞北孤看着他滿是怒火的眼睛,笑着,笑着......
燕綏,你不知道的事情還真的多啊。世人皆戳我塞北孤的脊梁骨,可又誰知道我每天何嘗不是提心吊膽地活着呢?惡徒塞北孤,人人得而誅之,難道真的就只是因為我胡作非為,冷血無情,傷天害理嗎?那些口口聲聲的武林門派,名俠義士,哪個潛入我這蒼平王府不是為了得到這囊括半個天下財富的藏寶圖?
從十三年前到現在,從未改變過什麽,我塞北孤又做錯了什麽,要被他們害得家破人亡!十三年前,武當山下,塞北孤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有想要殺他的,還有敬他伴他,将他護在身後的人。
那天晚上如不是因為楊平暗中想要竊取藏寶圖,憑他們二人的武功怎會如此容易地被蒼平王府的護衛給發現?可惜燕綏卻被蒙在了鼓裏。
燕綏靠在床沿上,萬般痛苦,那個少年燦爛的笑臉又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顧北已經死了嗎?"
塞北孤冷冷地道:"死了。"
"我想殺了你。"
"所以,當初讓我好好活着的人是你,現在想要殺我的也是你。"
燕綏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掉落下來。
燕綏啞聲道:"塞北孤,若你還念及當年那一點情分,讓我離開。"
"不可能。"
......
燕綏輕嘆了一口氣,"畫地為牢,只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
塞北孤木然。
突然有個黑衣人從門外匆匆跑進來,輕聲在塞北孤耳邊說了一陣。
塞北孤臉上突然露出了詭異的笑容,走到桌旁,緩緩坐了下來,"燕綏,我要送你一件禮物,你要不要猜一猜是何物?"
燕綏冷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拿進來。"塞北孤陰陽怪氣地高聲道。
黑衣人走了進來,手中拿着一個黑色的漆木盒子,不等塞北孤吩咐,徑直走到了燕綏的面前,将盒子放到了他的面前,旋即退了出去。
塞北孤站起身來,走向燕綏,"打開看看吧,燕公子。"
燕綏不動分毫,內心卻覺得隐隐不安起來。
塞北孤看向侍女,"你,去打開。"
"是。"侍女小心翼翼地靠近漆盒,有些畏懼地拿起了上面的蓋子,只一眼便被盒中之物吓得将蓋子扔到了地上。
房間之中,塞北孤的笑聲響徹着。
在塞北孤的笑聲之中,燕綏遲疑地回過頭,那盒子之中裝的不是他物,正是他師兄楊平的項上人頭。
燕綏瞪大了雙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整個人如五雷轟頂般茫然無措。
"啊——"燕綏的怒吼和塞北孤的冷笑回蕩在房間之中。
"塞北孤...我要殺了你...",燕綏像瘋了一般從床上撲了下來,掙紮着從地上站了起來,奈何雙腿使不上一丁點氣力,沒走兩步便摔在了地上。燕綏拖着雙腿,雙手撐着身體,一點一點地爬向塞北孤。
"塞北孤——"燕綏痛苦地嚷着,宣洩着內心的憤怒。
塞北孤朝他走近,站在他的面前,彎腰将燕綏抱了起來。
燕綏顫抖着左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
這一巴掌,根本就不痛不癢。可是,塞北孤心裏很痛。他也不是冷血到底的,他的心也是肉長的。
塞北孤愣了片刻,繼續向着門外走去。
"放開我 ! "燕綏拼命掙紮着。
"帶他回武當。"
[六]
燕綏被塞北孤的三四個手下帶回了武當,一路上他想着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情,腦海裏從未像現在這般清醒。
在武當山腳,十三年前的往事歷歷在目,那個叫顧北的少年又出現了。燕綏眼眶微微濕潤起來,內心一陣陣的絞痛。
才剛剛到山門前,燕綏一行人便被武當弟子團團圍住。
"燕綏,你還有臉回來,塞北孤的走狗,枉我們當初還如此敬你,真是有辱師門!"
"你既然有膽回來今天就別想走了!"
燕綏看着這些熟悉的面孔,全是自己的師弟們,不僅惡言相向,還拿劍指着自己,有一瞬間困惑自己所來的地方是不是武當山?
"你們再說什麽 ...?"燕綏不解地問道,聲音依舊虛弱。
"好啊?你還裝作沒事人嘛?勾結塞北孤,讓楊師兄身陷埋伏,重傷逃出卻又被你們暗中殺害,甚至還讓他身首異處,你還要狡辯嘛?"
燕綏驚恐地微微瞪大了眼睛,腦海中一陣眩暈,真的十分莫名其妙,事情怎麽變成了這樣?
"這是誰說的?為什麽要憑空污蔑我!?"
"污蔑?真是笑話!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若你死在了塞北孤手下,我們還對楊平師兄的話有所疑惑,但是現在,你還需要解釋什麽嘛?這是塞北孤的人,我們眼睛又不瞎!"
"所以你現在是來武當耀武揚威的嗎?人渣!武當怎麽會出了你這種敗類。 "
身旁師弟們此起彼伏的指責聲讓燕綏頭疼欲裂。"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燕綏一直在低聲念叨着,百口莫辯的感覺讓他十分無助痛苦。這一刻,他突然想念起來塞北孤的那個寂靜無聲的地牢。
"楊平...楊平說了什麽?..."燕綏仍不願相信地問道。
"還能說什麽?将你勾結塞北孤的事情掩藏起來替你開脫嗎?"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燕綏朝着人群望去,"師父..."
"不要叫我師父,我沒有你這樣禽獸不如的徒弟,勾結魔頭陷害同門師兄,還殘忍将其殺害。如此行徑,真的讓人心寒!我今天就要清掃門戶!"
燕綏師父飛舞着劍朝着燕綏直直刺過來。四個手下紛紛上前去抵擋。
"既是我塞北孤的人,你們武當山哪來的膽子,敢動我的人?"
塞北孤那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燕綏被塞北孤抱了起來,他沒有睜開眼睛。燕綏知道自己一睜眼便會看到塞北孤的那張臉,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是痛恨呢?還是愧疚呢?他的眼眶之中眼淚湧動。燕綏想起來了在地牢之中,塞北孤抱着自己走出去時,他雖然昏昏沉沉,但還是感受得到他的臂彎溫暖得讓人十分安心,就如同現在一樣。
你究竟是笑容燦爛的少年顧北,還是冷血無情的蒼平王塞北孤?
"塞北孤,你這個無惡不作的大魔頭,為何還敢來擾我們武當聖地 !"
塞北孤冷笑着,"老頭,楊平沒有找到藏寶圖,你心裏是不是十分不滿啊!?"
"你...武當弟子聽令,拿下塞北孤!”
"給我上!"塞北孤厲聲道。
兩方人馬急促的腳步聲,刀劍相碰的聲音還有吶喊聲交織在一起。
塞北孤将燕綏抱的更緊了些,向後退了幾步,生怕刀劍再傷了他。
......
"走吧,塞北孤。"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