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相留醉

[楔子]

建陽十三年,世道動亂非常,各國蠢蠢欲動,紛紛想要一統天下,戰争四起,民不聊生。雲秦國原是建陽大陸東南角上一塊寸土之地,實力遠不及其他五國,雖無心相争,卻禍及自身,臨近的蒼梧國和北海國皆欲将其吞并,以此擴大自己的南方的勢力,再借此朝中原擴張。

卻沒想到,皆敗于雲秦國,帝國大業一朝崩潰。經此兩戰,建陽大陸只剩下南邊獨占鳌頭的雲秦國和北邊叱咤風雲的琅琊國。雲秦國的皇帝祁柟(qi nan),雷霆手段,殺伐決斷,深受子民的愛戴,大将軍秦子偦(xu)英勇果敢,骁勇善戰也是極富盛名。兩人打小便形影不離,亦君臣亦兄弟,年紀又相仿,又皆是英俊潇灑,風流倜傥的模樣,自是一段佳話。

祁柟據守南方,本不在與琅琊國為敵,意欲求和,卻無奈琅琊國野心勃勃,将雲秦派去的使臣一一斬殺,放出狠話,定要教這四海歸一,天下一主。

兩國交戰,在南北交界的杻陽山,秦子偦帶兵出站,琅琊國此前從未與之交手,對于流傳的那些稱頌他的話全然不信,只當做是捕風捉影,溜須拍馬之言。杻陽山一戰,琅琊國全軍覆滅,琅琊國皇帝恍然醒悟,自缢于陣前。

琅琊國皇室被一一清算,該殺的殺,該放逐的放逐。最後只留下了琅琊國的世子——劉子業。雖然雲秦的一幹大臣齊齊反對,認為他是敵國餘孽,理應斬草除根,以免留下禍患。但是祁柟還是一排衆議堅持要留下琅琊國世子劉子業。

朝廷上下登時一片噓聲,衆議紛紛,對祁柟和劉子業之間莫名其妙的糾葛妄加猜測,一派離譜荒唐之言四散開來。

[一]

"皇上,皇上..."

祁柟被耳邊傳來的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睜開雙眼,迷離恍惚片刻才緩過神來。

他揉了揉太陽穴,一臉的憔悴模樣,眼中布滿了血絲。剛剛批折子起了倦意,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如今天下太平,四海歸一,理應做個清閑皇帝,卻沒想到被朝中這幫迂腐不堪的老頭子鬧得焦頭爛額。若不是看在他們當初随自己征戰六國立下了汗馬功勞,早就讓他們告老還鄉了,哪裏還輪得到他們在自己面前捕風捉影地耀武揚威?

祁柟低頭看了一眼面前堆積在書案上的折子,怒火中燒,臉上的愠色又多了幾分。大是大非自己還是分得清的,只是既然當初應了琅琊國國王的請求,便是驷馬難追的,留劉子業在身邊,就是怕那群自以為是的大臣暗中取他性命。

失信于人這種事,在祁柟看來他是萬萬做不到的。

"秦子偦有消息了嗎?"祁柟轉頭看向守在一旁的黃公公。

"這......"黃公公支支唔唔的欲言又止,一臉為難的神色。

祁柟本就心煩,見他如此作态,怒道:"有話就快說,沒話就給朕出去。"

黃公公連忙跪下,帶着哭腔般的聲音道:"皇上息怒啊,皇上息怒,這秦大人府中的人讓奴才告訴皇上,他...他...還是那句話。"

祁柟的臉色驟然大變,眼中閃爍着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一掌拍在了龍椅之上,"秦子偦,你以為你是什麽人?! "

他忘不了秦子偦将官印丢在他面前,脫掉官服,扔掉官帽,頭也不回地離開大殿的那一幕。

只留下嗔目切齒的眼神和一句"你做你的九五至尊,我做我的江湖野老,我秦子偦與皇上您從今往後兩不相幹 ! "

黃公公跪在一旁,不緊渾身打着冷顫,生怕皇上一怒之下把對秦大人氣全部撒在了自己身上。

"來人 ! "

黃公公提着一口氣,心驚肉跳地将頭壓得更低了。

門口的侍衛匆匆進來,跪在殿前等候皇上的命令。

"去給我把秦子偦抓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祁柟扯着嗓子喊道,全然不顧他的君主威嚴。

"是 ! "侍衛領命正欲退下,被祁柟喊住

"慢着。"祁柟閉上雙眼,長嘆了一口氣。

"讓他活着回來。",祁柟緩緩睜開雙眼,提高了音量,"若是他死了,朕唯你們是問 ! "

侍衛們退了出去,黃公公也站起來心有餘悸地退到了一旁。

祁柟托着腦袋,撐在案前,倍感身心俱疲。

突然傳來一陣時有時無斷斷續續的琴聲,祁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已經是深夜,宮中怎麽可能會有琴聲?可是在仔細一聽,這琴聲确實真真切切的傳來,時而尖利高昂,時而哀怨惆悵。

"是何人在彈琴?"祁柟問道。

黃公公朝殿外望了望,"應該是從宮外傳來的。"

祁柟走出大殿,依靠在門沿上,琴聲如泣如訴,充滿了悲涼,不知這彈琴之人心中有何憂愁,皆化在了這琴聲之中?宮中樂師所奏的曲子大多給人歡快悠揚,雍容華貴之感,祁柟素來不喜那些陳腔濫調的曲子。

"那是什麽地方?"祁柟順着琴聲傳來的方向指了指。

一旁的黃公公擡頭看了看,不假思索道:"皇上,你忘了嗎?那是您賜給劉世子的府邸。"

[二]

祁柟帶着黃公公和幾個侍衛來到了劉子業的居所。

這個時辰本不應該出宮,要是被朝中那些大臣的眼線們撞見了,明天祁柟書案前的折子又要多出一堆。

黃公公拼死想要攔住祁柟也未果,只能由着他。

還未等祁柟發話,黃公公就立刻去拿來一套幹淨的侍衛衣裳。

黃公公伺候他換衣服的時候,祁柟想起小時候少年心性,每次聽秦子偦說起宮外的繁華熱鬧的場景,便無比羨慕他能住在宮外,便在黃公公的安排下換上了一身小太監的衣服,跟着秦子偦一起偷偷出宮玩。跑到城郊騎馬射箭,打山雞抓麻雀,好不快活!

祁柟的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微笑,少年往事還歷歷在目,秦子偦自幼便同他一道讀四書五經,學騎馬射箭,一起嬉笑打鬧,談天說地,形影不離,親如手足。自己出宮的機會很少,還好有秦子偦在宮中陪着自己,倒也有趣不少。

黃公公全部看在了眼裏,這幾天皇上一直都板着個臉,可把他吓壞了。

可是祁柟一想到秦子偦在大殿上當着一衆大臣的面,厲聲斥責自己,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祁柟嘴角的笑意驟然消失,不想也罷 !

劉子業正坐在涼亭之中,一襲白衣,穿着薄衫,微風拂動淡藍色的衣帶和一頭沒有束冠的飄逸的黑色長發,他的身旁空無一人,面前架着一把漆黑古琴。他輕撫着琴身,手指在古琴上游動,婉轉又有些哀愁的琴聲緩緩流出。

琴聲緩緩停止,祁柟意猶未盡,看着劉子業的背影,眼中盡是溫柔。

劉子業起身離開了琴臺,站在涼亭的欄杆前,看着底下泛着漣漪的湖面,倒映着湛黑色的夜幕,一輪明月浮于其中若隐若現。

祁柟朝劉子業走去,細聲慢步,直至走近也未曾讓他發覺。

祁柟緩緩道:"好風涼夜憑欄遠眺,世子好興致。"

劉子業起身微微施了一禮,"不過亡國之人思歸故土,何談興致。"

祁柟從未這般近地看過劉子業,在杻陽山只是匆匆一面,那時劉子業渾身是血地跪在自己的面前奄奄一息。如今再見劉子業,俨然一個陌生的男子,容貌極為清秀,淺色的眼眸如寒星疏懶,黯淡無光,透着一股落寞與哀愁,加之這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周身散發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祁柟看着他的眼睛,久久忘神。

劉子業靜立一旁,不動分毫。微風忽起,長發飄然。祁柟愣住了,他長得和秦子偦竟是如此的相像。

"子偦?"

劉子業:"皇上,您說什麽?"

祁柟回過神來,心中一陣驚嘆,只是有些想象而已,眉眼之前還是能教人分個清楚。

祁柟笑道:"亡國?亡了哪個國?如今天下歸一,河清海晏。”他頓了頓又道:"來人,着作中書郎拟旨,封琅琊國世子為安樂侯,賜居內宮側殿,好頤養天年。"

黃公公頓時覺得五雷轟頂,一陣腿軟。果然不該讓皇上出來,準沒好事。

黃公公顧不上什麽了,跑到他們跟前去,眼淚鼻涕齊齊落下,哭喊着:"皇上,萬萬不可啊

!"

劉子業将一直低着的頭緩緩擡了起來,看着祁柟的眼睛,眉頭微蹙。

祁柟一甩衣袖,湊上前去,将劉子業身前散落的長發往後背輕輕一撥,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怎麽?世子不願意嗎?"

劉子業:"...臣...,謝主隆恩。"

[三]

劉子業被皇上召入宮中,賜居內宮側殿的消息不胫而走,上書的折子比祁柟預想的還要多上五六倍。就算如此,也全被他當做廢紙扔在了一旁。

整個皇城中也是亦真亦假地傳遍了,落入尋常市井百姓的耳中,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衆口相傳,難免添油加醋,無事生非。

話傳到到了秦子偦的這裏,祁柟已經被說成了一個好男色的任性妄為的荒淫皇帝。他的心中萬般憤怒,猶記當初那個和他一樣信誓旦旦一腔熱血的少年,如今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秦子偦失落又難過,眼神呆滞,手中家仆寄來的信掉落在了地上。

他冷笑了一聲,喃喃自語道:"縱然你要任性而為,可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他,難道我......"

秦子偦長嘆了一口氣,垂下了頭。

祁柟年長他一歲,雖是皇子,但是他們之間都是直呼其名,從來不忌諱什麽。即便如今祁柟身為天子,祁柟在他面前也只稱"我",從來不說"朕",而且一如既往地喚他子偦。秦子偦若沒有旁人在側,也是喚他祁柟。

只不過現在,再也回不到,少時的起點。

在劉子業進宮的第五天,秦子偦回來了,出現在了大殿之前。

看着大殿之上坐着的那個男子,從劉子業出現之後,竟是如此的陌生。

祁柟坐在殿上,看見秦子偦熟悉的身影,眼眸之中放出光來,心中一陣欣喜,喜的是他果然回來了。

卻沒想到只是自己大喜過望罷了。

"皇上,當真要如此任性而為嗎?"

秦子偦冷冰冰的話傳入祁柟的耳中,字字鋒利刺耳。"皇上"二字仿若諷刺一般,祁柟朝大殿之中環顧一周,空無一人。

他看着秦子偦滿是怒火的眼睛,心中苦笑,連你也不懂我了嗎?

祁柟冷笑道:"秦愛卿有何指教 ?"

秦子偦緩緩跪了下來,磕了個頭,語氣之中盡顯心酸委屈,"臣..."他突然想起來自己早就撇去了這雲秦國大将軍的身份,"草民...不敢。"

祁柟眼睛微微睜大,面露愠色,"秦愛卿怎能以草民自稱,你是雲秦的脊梁,為何不留下來,與我做一對明君強臣?"

秦子偦擡起頭來,看着祁柟這樣一副陰陽怪氣的樣子,無非就是在怨恨自己阻撓了他和劉子業的好事罷了 !真是可笑?

片刻猶豫,秦子偦厲聲道:"哪一個明君會把一個男人賜居內宮?哪一個明君會把一個敵國餘孽留在枕邊?你就不怕天下人恥笑,不怕後世史家刀筆?那時你這辛辛苦苦拼殺出來的功績,都會被一筆輕飄飄的好男色給摸得幹幹淨淨! 安樂侯是個禍害 !"

秦子偦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可是這幹淨得一塵不染的大殿之中,哪會有什麽塵土呢?

他再一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殿。

"秦子偦 !!"皇上的怒吼響徹大殿。

秦子偦沒有回頭,眼眶之中淚水湧動,他氣自己也好,不氣自己也罷,若是還能顧及往日的那點情分。便及時幡然醒悟,懸崖勒馬吧...

祁柟看着他又一次遠去的背影,喘着粗氣,胸腔之中的怒火襲遍全身,整個人顫抖着,渾身癱軟下來,靠在了椅背上。

緩緩閉上了眼睛。

"秦子偦,這是你...自找的..."

[四]

祁柟在朝堂之上,滿面春風地當着文武百官的面,高聲宣布要讓劉子業接替秦子偦大将軍的位置。

大殿之內頓時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瞠目結舌,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他們面前這位雲秦國皇帝的口中說出來的。

祁柟道:"很好,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擇日舉行冊封儀式,交授兵符官印。"

這下大臣們紛紛跪下,"皇上,萬萬不可啊 !"

"皇上,三思啊 !"

"皇上,他是敵國餘孽啊 ! "

祁柟已經不用想都知道會是這副局面,但是他的腦海中滿是秦子偦那決絕的面孔。

"朕心意已決,此事無需再議。若是有反對的人,殺無赦 ! "

"皇上—— ! !"

祁柟拂袖而去,留下一幫噓聲一片的大臣。

祁柟知道他們會在背後怎樣地戳自己的脊梁骨,罵自己是個昏君。但是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想報複。

"秦子偦,這是你自找的。"

可是一下朝堂,祁柟的心就軟了,回到禦書房之中,将所有人都驅趕出去。

一個人癱坐在了地上,他想起那年冊封秦子偦的時候,兩個少年害怕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了什麽差錯,便偷偷跑到禦書房中,關上門,排練了好幾十遍冊封的流程,該說的話,該做的事,全部一一不漏地做一遍。

眼前仿佛出現了當年那兩個少年的身影,在禦書房中有模有樣地跑來跑出。

"子偦,往後雲秦的江山可就由你來打了。"

"臣願為陛下鞍前馬後,誓死效忠。"

"為何喊陛下,這裏又沒有外人?"

"我這不是怕待會忘了嗎! 破例一次..."

兩個少年相視而笑,仿佛雲秦諾大的江山就在他們面前鋪展開來,浩浩蕩蕩,雄壯威武。

祁柟看着臉上尚顯稚嫩的兩人,嘴角不覺露出微笑。可是眼前的一切突然間全部消失,他不安地四處張望着,偌大的禦書房裏空無一人,只剩下自己。

[五]

冊封大典如期舉行,文武百官來的寥寥無幾,大多推脫身體抱恙無法參加。

偌大的宮殿冷冷清清。

祁柟卻沒有發難,十分心平氣和地坐在大殿之上,等着冊封大典的開始。

劉子業一襲玄色官服加身,衣領處繡着赤火之紋,衣領直到耳下,從中間分開,銀絲串聯而成的細鏈在領間穿梭,露出裏面層疊的衣衫,同色錦緞系于外袍之上,赤紅的绶帶綴着同色的瑪瑙,走起路輕輕地晃蕩着,羅袖微垂,無端在這份英氣中又夾雜着一絲妩媚,煞是動人。

只是,這一身衣裳,是當年秦子偦穿的那一身。

祁柟百無聊賴地低頭撥弄着自己的玉扳指,直到劉子業走進大典才緩緩擡起頭來。

他的眼眸之中發出片刻的光芒,但是很快又黯淡下來。

祁柟看着空蕩蕩的大殿,又朝大殿之外看了一眼,眼光放的很遠很遠,擺手道:"算了,直接交授兵符和官印吧。"

劉子業微微點頭,朝着祁柟莊重地走了過去。

祁柟從黃公公手中接過虎符和官印,正欲回頭。被黃公公一把拉扯過來,頓時倒在了地上。

"來人啊 ! 安樂侯刺殺皇上啦 !",黃公公的聲音響徹大殿,他的手臂上鮮血直流。

祁柟皺起眉頭,這才反應過來,驚慌地看到了劉子業手中的匕首,心中卻沒有那麽的驚訝,仿佛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祁柟怒道:"你真想要朕的性命 ! "

劉子業一改往日那般溫柔無害的模樣,露出兇狠的眼神,冷笑道:"秦子偦說的沒錯,我就是個禍害。可你不信,你自負,你以為我感念你的恩德?銘記你的情意?我對你從來都只有恨 ! 滅國之仇,不共戴天。我劉子業含屈忍辱這麽久,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親手殺了你 !我要替我父親還有琅琊國千千萬萬的将士報仇 ! "

大殿之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子業和祁柟齊齊轉頭。

"抓住他 !"

劉子業拼命地想要用手中的匕首刺向癱坐在地上的祁柟,被趕來的士兵擊中手腕,丢了匕首,片刻就将他抓住。

祁柟道:"子偦! ",看着站在殿前的秦子偦,祁柟心中萬般滋味翻湧。

秦子偦施禮道:"內宮有變,帶兵勤王,誅除奸佞,是臣本分。"

祁柟看着一旁紅了眼,奮力掙紮的劉子業,阻止道:"等等——"

他想起這一月同劉子業的相處,想起了那個身着白衣琴聲哀愁的少年,不禁感嘆如此溫潤如玉的一個人身上卻背負了家國仇恨。世事弄人,若是沒有戰争,琅琊國沒有覆滅,劉子業便可以自在逍遙的彈琴作樂,而不是落得如今這種局面。

秦子偦心如死灰,事到如今,他還是舍不得劉子業,顫聲道:"你還要縱他到幾時?"

祁柟長嘆了一口氣:"你去吧...我終是,留不住你。"

劉子業,刺殺皇帝未遂,證據确鑿,即日便被處斬。

死前于死牢之中,拼命磕頭,滿臉是血,百般懇求能在彈一次他的古琴。

琴聲之中卻不見任何哀愁之音,滿是悠揚清澈之曲,歡快至極,仿佛一汪清泉汩汩而出,于山林之中躍動,最後融于汪洋大海之中,歸于平靜。

[六]

劉子業一死,朝中的大臣們也算是放下了心。

祁柟回想這一月來所做的事情,真是荒唐至極,自己果真是太過任性妄為了。自己是一個皇帝,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自己根本就不懂,還何談做一個明君?

原本以為劉子業一死,秦子偦便能回來,卻沒想到收到了他離開皇城的消息。

祁柟顧不上一切命令立刻将城門關閉,騎上馬便飛奔着追了出去。

皇帝為了一個臣子,宮門四開,一騎相追,從未有過。

在城門口看到了坐在馬上等着他的秦子偦。

祁柟拉住疆繩,緩緩向秦子偦走近,"終究還是要走嗎?"

祁柟看着眼前朝夕相處,一起經歷風雨之人,如今竟形同陌路,心中一陣絞痛。

...子偦一定對我失望透頂了吧...

秦子偦道:"不走又能如何呢?秦子偦帶兵入宮勤王,清君側,除奸佞,古往今來多少權臣逆用的借口,你放心我留下嗎?縱然你放心,朝中的百官斷斷不會放心。與其你我之間的那點情分在一日一日的猜忌中消磨殆盡,倒不如....."

祁柟苦笑道:"倒不如,倒不如留點念想。"

...自己留下子偦又能如何呢?就像自己留不住劉子業一樣,遲早會被朝中百官的一片唾沫聲給淹沒的。

這一切全是自己所造成的,所有的苦果也理應自己來承擔。

既然子偦去意已決,那便讓他去吧.....

秦子偦點頭道:"沒有比這樣更兩全的結果了。從今以後,你做你的九五至尊,我做我的江湖野老。我便在民間看着你,看着你如何做一個明君。"

"我....朕,必不負你所望。"

"那臣便于山林遙祝皇上澤被蒼生,百夷來附。"

皇城的宮門又打開了,秦子偦拉住缰繩,正欲調轉馬頭。

"子偦。"

被祁柟叫住,秦子偦沒有回頭,眼眸之中卻放出了光芒。是還有什麽話想說嗎?他的心中又驚又喜。

祁柟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之中淚水湧動,咬着牙啞聲地一字一頓道:"保...重..."

秦子偦的眼眸黯淡下來,一顆心落了下來,微微點了點頭,朝着城外匆匆飛奔而去,身影逐漸消失于山林之中,漸行漸遠......

[後記]

雲秦大将軍的位置空置多年,始終未有任命,問及緣由,無可勝任者。

曾欲召回前任大将軍,秦子偦歸任,未果,皆傳其已抱病身亡。

雲秦皇帝祁柟,突患頑疾,宮中無醫可解,無藥可治,昭告天下,遍尋名醫數年。

再數年,積疾愈重,竟卧床不起,時日無多。駕崩前,留一聖旨,封故人秦子偦,雲秦大将軍。

後人尋得秦子偦之時,其已去世數年,見其墓志銘所作:

荒唐只道錯,倔強不肯言。

作者有話要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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