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前塵如夢方醒
[一]
"快看,那個傻子又到鎮子上來了!"
"哪呢?哪呢?我看看!"
一群孩童火急火燎地從街道上穿過,帶過的一陣風把一旁賣油紙傘的小販挂着的傘吹落在了地上。打着盹的小販被驚醒,罵罵咧咧地拾起掉落的油紙傘重新挂上,眼睛也随着那群孩童跑去的方向望去。
傻子低着頭,踉踉跄跄地走着,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巴,沒有一塊幹淨的地方。已經是入冬的時節,他身上,竟然只穿了一件破破爛爛的長衫。冷風凜凜,小販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将身上的棉襖夾得更緊一些,坐回攤子裏去,接着打盹。
"傻子!你還敢來鎮上,又想要偷東西嗎?"
一塊石頭朝着傻子扔了過去,正正地砸中了他的額頭。
"虎子,流血了..."
傻子愣愣地擡起了頭,看了看眼前圍着他的這群孩童,伸出右手顫顫巍巍地摸了摸額頭。
會痛,傻子的手縮了回來。
血順着鼻梁緩緩流了下來。
"怕什麽!我娘說了,他就是個人人喊打的賊,手腳不幹淨。對了,還是個十足的傻子!"虎子瞪了一眼扯了扯他的衣裳的小四。
石頭就是虎子扔的,本來想打在傻子身上的,沒曾想扔到了他的頭上。虎子挺直了腰背,往前走了一步,"傻子!你看我幹嘛?"
傻子突然揚起嘴角,露出微笑地看着他,對于他們的鬧劇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
"看到沒有,我說的吧,這個人就是個傻子!哈哈。"小虎一臉得意洋洋地回頭告訴那些小孩。
傻子看着他們都在笑,自己也學着一直在笑。
小虎回過頭來,從懷裏掏出幾顆糖來,擠眉弄眼道:"傻子,你想吃糖嗎?"
傻子黯淡的眼眸中發出光亮,用力地點了點頭,伸出了右手。上面的血跡還在,他又縮了回去在衣裳上使勁擦了擦,再次伸了出來。
小虎突然一臉壞笑,将糖扔在了不遠處的地上:"喏!給你,快去吃吧!"
孩童們勾肩搭背地站着,紛紛跟着小虎附和道:"快去吧!",一陣陣的笑聲回蕩着。
傻子緊盯着地上的那幾顆糖,愣了半晌,竟然真的走了過去。
[二]
"籲——"
馬匹的嘶鳴聲劃破了小鎮的寧靜,打着盹的小販又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給驚醒,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
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看見剛才那群孩童匆匆忙忙地往回跑,他趕緊站到了攤子前,護着那幾把挂着的油紙傘,生怕又給吹落下來。
等孩童跑過,他才放下心來,又朝着剛才那裏伸長了脖子張望着。
傻子癱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
從馬車上下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馬夫,還有一個公子模樣的男子,小販眯了眯眼睛,認出那個男子就是鎮上常家的二少爺,常明清。他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摸笑容,想起了常二爺三年前在鎮子上轟動一時的風流往事。
這常家在鎮子上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家風甚嚴,卻沒想因為常明清被鎮子上的人戳斷了脊梁骨,受盡了冷言冷語。事情起因,便是因為這常明清啊,是個斷袖。
小販想起三年前那一天,他也是這樣打着盹,突然被一陣沸沸揚揚的議論聲和腳步聲驚醒,睜開眼便看見了常二爺和趙煜夫牽着手從攤子前走過,驚得他長大了嘴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以為是自己沒睡醒。
一旁圍觀的鄉民也是和他一樣驚訝,紛紛跟着他們二人一路走着,低聲議論的,高聲打趣的,人群之中各種聲音此起彼伏。
一直走到了常家門口,人群才停了下來,看着常二爺和趙煜夫走進了常家,他們也沒有離開,将常家大門口堵了個水洩不通,任憑常家家丁如何驅趕也巋然不動。
直到趙煜夫被架着扔了出來,看到他被打得奄奄一息心中都已了然,人群一哄而散。
這件事在鎮上一傳十,十傳百,淪為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連六七歲的小孩也能唾他們一口口水,向他們抛去一個鄙夷的眼神。
"這下又有好戲可看了。"小販喃喃自語道。
小販轉過身,走進了攤子邊上的酒館,剛跨進去一步,便笑着高聲說道:"常家那斷袖二少爺常明清回來了!"
酒館內的酒客紛紛擡起頭來看着他。
原本冷清的酒館裏立刻變得熱鬧了起來,店家和夥計們也都走了出來,紛紛站在門口看着不遠處的常明清,議論聲四起。
"回來了?我還以為他不回來了,好幾年沒看到他了。”
“三年前常明清帶趙煜夫回常家的第二天,因為這事,常老爺二話不說就将他趕去北平了。”
“他那老相好不是早就死了嗎?"
"對呀,也不知道怎麽的,不明不白就突然死了。家裏又沒個親戚的,聽說還是常家給他辦的身後事呢。"
"不對,我可聽說啊,那趙煜夫就是常家人害死的。"
"真的假的?"衆人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不可置信的神色,但是很快又消散得無影無蹤。
小販接過話茬"不就為了讓常明清斷了念想嗎!當初他帶着趙煜夫走進常家時,差點連祠堂都去了,這是什麽意思不是明擺着的嗎?但那常老爺可不是吃素的,怎能可能會容忍家裏出了這樣傷風敗俗的人。那一天趙煜夫是被擡着出常府的,被打得爹媽不識的模樣,你們是沒看到,怎一個慘字了得。"
"耶,你這般心疼他,不會也是個斷袖吧?哈哈!"衆人哄笑了起來。
小販漲紅了臉,咬牙切齒道:"我要是個斷袖我寧願去死。活着丢人!"說罷,朝着常明清看了一眼,眼神之中滿是鄙夷。
[三]
傻子突然沖出來想要撿地上的糖,吓得車夫急忙拉住缰繩才沒有撞上他。
"你沒長眼睛嗎?是想要訛人嗎?這車上坐着可是常二爺!"車夫氣勢洶洶地下了馬車,對着癱倒在地上的傻子就是一頓臭罵。
常明清緩緩從馬車上下來,穿着一件雪白的大麾,一派風流倜傥的模樣,鎮子上有不少姑娘家見了他都會臉紅得緊,暗暗多看上幾眼,心裏不禁可惜這麽好的一個男子竟是個斷袖。
"老黃,我不打緊的,你且客氣些說話。"常明清喝退了老黃,走到傻子的身旁。
老黃也跟着走上前去,攔在了常明清身前,"二爺,這人一看就是個傻子,您離他遠些。"
常明清瞪了他一眼,面露愠色,"休要胡說。"
車夫不在說話,怯怯地退到一旁,眼睛卻沒有從傻子的身上挪開過。
傻子總算回過神來,想着自己還沒有撿回來的糖,立刻不顧一切地踉踉跄跄地爬起來,将剛才那些孩童扔在地上的糖一顆一顆地撿了起來。
他的嘴角露出了笑容,看着手上沾滿塵土的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開心地和一個孩子一般。他拿起其中的一顆,正想要塞進嘴裏,突然被斜地裏伸出的手抓住了手腕,懸在空中。他愣愣地擡起頭,看見了常明清的眼睛,四目相對。
傻子的心裏突然顫了一下,腦海裏嗡嗡作響,接二連三地閃過一些畫面,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他是誰?傻子不斷在腦海裏湧現出這個念頭。
"小兄弟,這個糖掉在地上就不要吃了,你若是想要吃糖的話我這裏有些。",常明清松開了他的手腕,轉頭看向老黃,"你去車內将糖盒拿出來,再取一件大衣來。"
常明清背對着他,揉了揉眼睛,眼眶之中閃爍着淚花。眼前的這個人和趙煜夫竟有幾分相像,而且都喜愛吃糖。
阿煜真的是一天不吃糖就難受得厲害,自己也因此習慣總在身上帶點糖備着。
他看了看天空中飄下來的絮絮白雪,輕飄飄地落在了他的肩頭上,和雪白的大麾融為一體。三年前離開小鎮的時候,也是像現在這樣下着細雪,冷風陣陣。
老黃很快将糖盒拿了過來,交到他的手中。
"小兄弟,天氣如此寒冷,你就穿着這樣一件長衫,難免凍出病來的,這件外衣你先穿着吧,還有這些糖,你也拿去。若是遇到困難了,就到常家去找......"常明清突然微微垂下了頭,停頓了片刻,"就去找老黃。"
傻子呆呆地站着,他的眼睛裏已經滿含淚水。
"小兄弟,你怎麽了?"常明清看着他淚流滿面的樣子,眉頭緊鎖,心中一陣絞痛,不禁也感傷了起來。
傻子突然朝着城門口瘋狂地跑去。
“诶?你......”常明清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恍神。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糖,眼淚落了下來,砸在了糖盒上,他哽咽地喃喃自語道:"阿煜,那日在祠堂中,想要給你的糖還來不及就......"
"少爺,我們回去吧。"老黃看着跑掉的傻子,心中十分莫名其妙,回過頭來提醒常明清。
"老黃,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走一會。"
"少爺,老爺讓我直接将你帶回去啊。"老黃為難道。
常明清嘆氣道:"我的話不管用了嗎?"
老黃擺手道:"少爺,我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早些回來。"
"好。"
常明清轉身向着城門走去。
酒館門口的酒客們伸長的脖子縮了回去,紛紛回到了酒館裏去。
"這常明清真是死性不改啊,莫不是對那個傻子說了什麽輕薄的話,才将他給吓得跑掉了,哈哈!"小販陰陽怪氣地笑道。
"你這說的也太不着邊際了吧。"
"耶,他看到沒有,他追着那個傻子去了。肯定是對那個小傻子有意思,要不是就起了色心!"
酒館之中陣陣笑聲,伴着酒碗碰撞的聲音,打破了冬日沉悶的午後。
[四]
傻子踉踉跄跄地來到了城郊的一處墓地。
這裏荒無人煙,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墳墓,四周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墓前立着的墓牌倒落在一旁,上面的字跡已經分辨不清。
“是的呢......”
他想起來了。
三年前,他就已經死了。
常明清走後,他被常家人打得奄奄一息,終究沒有熬過那個冬天。
他在生命的盡頭一直等着常明清能出現在他面前,可惜沒有等到。
他不甘心,身上的怨念和執念太深,走不過奈何橋。
孟婆對他說:"你這一世的情太深,只有化解開,才能走過這奈何橋,不然只能游蕩在陰間,做個孤魂野鬼。"
孟婆心疼他的過往,将他的殘魂寄在一具肉身上,重新回到了人間,卻讓他忘卻了過往的事。
趙煜夫漫無目的地在人間游蕩了五個月,又重新來到了這座小鎮上,就在常明清回來的五天前。
有些記憶是無法抹去,也不會被遺忘的,它只是靜靜地躺在了你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
往事一幕幕在趙煜夫的腦海裏上演着。
三年前的那一天。
走到城門口,常明清輕輕地牽起趙煜夫的手。
趙煜夫有些為難,"這一路上人來人往,叫人看見了不好吧......"
"你怕嗎?"常明清溫柔地看向他,微笑着。
趙煜夫松了口氣,搖頭道,"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
那一天,常明清拉着他的手走在小鎮的街道上,在旁人的千奇百怪的目光中握得更緊了。
那一天,常明清在祠堂之中受家法,趙煜夫被擋在門外,同樣被打得奄奄一息。
那一天,在常家的祠堂之外,他們對着常家的列祖列宗磕了兩個頭,一拜天地,二拜父母。
只可惜這最後一拜沒有完成。
再見之時,已是陰陽兩隔。
[五]
趙煜夫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墓,突然感覺自己就要從這具肉身之中被抽離出來。
為什麽會這樣,他拼命地想要多留一會,不是說只有自己前塵情了,才會重新回到陰間,過那奈何橋嗎?
突然耳邊傳來一陣還依稀可辨的匆匆腳步聲,它他慌亂地躲到了一旁的樹後,伸出左手擦了擦臉上未幹的淚水,右手裏那幾顆發黑的糖依舊緊緊攥着。
"阿煜,對不起......"
趙煜夫心頭一沉。
是常明清的聲音,趙煜夫強忍着的眼淚又流了出來,他偷偷地探出頭來,看見跪在他墓前的常明清。
"阿煜,欠你的這一拜,我...我來還你了。不知道你還肯不肯和我......"常明清痛苦地抽泣着,淚如雨下,狠狠地将頭磕在了地上,起來落下,反反複複,擲地有聲。
每一下都像有一把利刀刺進趙煜夫的心髒,他想要阻止常明清,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腳下好像也被上了鐐铐。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了..."常明清哽咽道。
趙煜夫垂下了頭,"我..."
"我沒有臉來見你,但是...就在剛才我感覺我好像看到了你。”常明清揚起了頭。
"可是,你跑開了。我還沒來得及把糖...給你...."
趙煜夫右手緊緊握着的糖突然掉落下來,他怔怔地看着,還沒來得及擡頭在看常明清一眼,眼前突然變得白茫茫一片,什麽也沒有。
他慌亂地環顧四周。
"二爺,你在哪?"
眼前突然一道強光閃過,他閉上了眼。
等在睜開眼的時候,卻看見孟婆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我這是在哪裏?"趙煜夫驚恐地問道。
孟婆道:"這是奈何橋,前塵的情已了,莫要再留戀這虛無的人間,去吧。"
趙煜夫苦笑着,喃喃道:"我的情何時了了?"
孟婆笑道:"喏,那個人也來了。"
趙煜夫頓時覺得五雷轟頂,那個人是什麽意思?
"阿煜。"
趙煜夫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不遠處站着的身影,沖他使勁地招手。
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
常明清緩緩走到他的身前,伸出了手。
趙煜夫愣了愣,泣不成聲,微笑着牽起他的手。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這天地拜了,父母拜了,再加上剛才那一拜,往後阿煜和我便是天經地義的夫妻了。"
[五]
常明清說錯了,他沒有來不及,糖還是交到了趙煜夫的手中。
趙煜夫終究是等到了常明清,這一世,如夢方醒,潦草收場。
作者有話要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