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絮果結

絮果結

“四哥哥。”玄寧忽然叫白南潇。

“怎麽了。”

他張張口,終是什麽也沒說。

“殿下?”白南潇追問,“你想說什麽?”

玄寧猶豫了許久,吞吞吐吐地說:“我……你聽說過……”

白南潇垂眸,淡淡一笑:“殿下帶去的人有白家家将,我自是有辦法知道殿下的消息。”

玄寧神情黯淡,低聲道:“那四哥哥是知道了。”

“嗯。”

“那四哥哥怎麽看我?”他垂着頭。

怎麽看他?兄弟倆一模一樣?

“殿下,我怎麽看不重要。您自己想想吧,您二人有可能麽?”

玄寧猛地擡頭看向白南潇。

白南潇朝他笑了笑:“我不強求,也不勸您什麽,您好好想想吧。”

“四哥哥,你說的對,是我糊塗。”玄寧苦澀一笑。

白南潇也不再多言,拍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成化二十九年夏,帝崩。

次年太子登基,改元永嘉。

新君繼位,自然免不了要大赦天下,安撫百姓。

玄旻想當個好皇帝,他還沒忘記與哥哥的約定。

有白家與七皇子、四皇子的支持,朝野上下并無異聲。

唯一讓他不高興的就是讓他充盈後宮的折子是一車一車往他這邊遞。

他一概不管,登基一年多,後宮仍無一人。

如此做派,朝中不免猜忌。

士大夫們不敢過多揣度,坊間話本可是大肆流傳——他們的新帝,是個斷袖。

更有傳言說,新帝不舉。

總而言之,衆說紛纭。

今年的科舉事宜玄旻全權交與七皇子玄策。

新帝登基,遴選新臣自然是頭等大事,他身邊可信、可用的人還不是很多。

玄策可服衆、能力強,他是最好的人選。

若說有什麽不好的,便是太懶了。

那也無妨,他懼內在大齊也是出了名的。

大不了讓哥哥去和他妹妹講講叫她多看着就好。

玄旻正思忖時,屋頂突然傳來腳步聲,他擡起頭,是白南潇。

他穿的夜行衣,翻窗進來的。

“哥哥,你好像刺客……”

白南潇把食盒擱在桌子上:“不是你吵着嚷着要西城那家的烤羊肉麽?趁熱吃。”

祖宗有規矩“不可食市儈”。

從外面買來的,若有人要動什麽手腳可真是易如反掌。

“可是哥哥,你這樣要是被別人看見了說你是刺客怎麽辦啊~”

“那我就說宮裏那只小饞貓饞蟲動了非要我去給他買。”白南潇打開蓋子,取出一塊嘗了嘗,“确實挺香的。”

“趁熱吃,涼了味道就差了。”他将食盒推到玄旻面前。

“哥哥,我真的是越來越喜歡你了。”他抱住白南潇在他唇上吻了吻,忽而笑了,“嗯,味道确實很好。”

白南潇把筷子遞給他:“油嘴滑舌,趁熱吃吧。”

“哥哥今晚留下好嗎?”玄旻期盼地看着他,“咱們已經很久沒親近過了。”

白南潇有些尴尬,他掩飾性地幹咳兩聲,随手拿起起折子扔在玄旻身上:“我去長樂宮等你,處理完這些再來!”

“不會讓哥哥久等的!”他輕笑一聲,對白南潇的背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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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瓊林宴,新科探花郎路任伽可成了風雲人物。

一幹肱骨之臣瞧着他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你們瞧他那副輕浮浪蕩的樣子!真是不知羞恥!”

“丢我們讀書人的臉!”

“簡直荒唐!這種腌臜事也好意思拿到臺面上來!”

路任伽在席間,真真是無地自容。

他讀的聖賢之書,習的文章禮儀,卻偏偏被人冠以“腌臜貨”三字。

顏面盡失卻又無法辯駁。

他悄悄望了一眼主位的新君。

皇帝似乎是瞧見了,便含笑喚了一句:“探花郎,偷偷瞧朕作甚?有話直說嘛。今日瓊林宴,衆卿不必拘束,盡管暢所欲言。”

皇帝為他說話,卻并不能幫到他什麽,諸人還是暗自瞪視着路任伽,恨不得他立馬消失才好。

路任伽渾身僵硬。

只覺得胸悶惡心,仿佛喘息一下都會嘔血。

當初放榜,他本是狀元郎。

只是與一甲另外二人一道觐見時,皇帝瞧了他許久,道:“路卿此等形貌,無人比路卿更适合這探花郎了。”

不僅降他為探花,還賜職南書房。

天子近臣,常伴其左右。

這本是件好事,天子近臣日後官路定平步青雲。

可誰不知,天子是個好男風的?

他誇贊自己的容貌,又将自己放在身邊。

什麽意思?

路人皆知。

白南潇也知。

便賭氣稱病連着半月不上朝。

給玄旻急得上蹿下跳,生了一嘴燎泡。

白南潇不見他,給他寫的信也如泥牛入海。

今日瓊林宴,玄旻嘴皮子都磨薄了才求動玄寧把他帶來。

白南潇坐在遠處,目光落在玄旻身上,眉尖微蹙。

“陛下。”他将玄旻對路任伽那點不同都收在眼底,自是心裏不快。

玄旻心頭一跳,他想解釋,卻礙于衆人。

玄寧卻是樂得合不攏嘴,他故意攬着白南潇:“四哥哥,這群酸孺之間的宴會怪無聊的,咱去禦花園走走?”他又向玄旻使了個眼色,“皇兄?”

玄旻明白,忙道:“去吧。”

拉着白南潇出離宮殿,白南潇心間不爽,一路上一聲不吭。

玄寧蹲在太液池邊喂魚,白南潇就在他旁邊看着他。

“四哥哥,皇兄是為了你。”

沉默良久,白南潇才輕嘆一聲:“我知道……”

知道他是為了我,才當着諸臣對路任伽青眼有加,他想讓路任伽當自己的擋箭牌。

他是皇帝,若是想光明正大地将白南潇納入後宮。只要手腕夠強硬,誰敢說什麽?

只是史官無情,後人又該怎樣評價他白南潇?

像那韓子高,明明也是庇佑一方的鐵血将軍,後人提他卻只能想起“穢亂宮闱”四字。

玄旻不想這樣。

他的南潇哥哥,不該被這樣折辱。

白南潇都明白。

可是,他是皇帝。如此做派,傷了忠良的心又該何如?

他終究是要顧及這天下萬民。

既然如此,他便願意退一步。

臣子們并不怕皇帝好男風,他們怕的是皇家無後,只要皇帝充盈後宮……

白南潇低頭看着湖水,搖頭道:“罷了。”

“四哥哥,皇兄來了。”

白南潇回頭,果見玄旻急匆匆往這邊來。

他停在白南潇面前,伸手拉住白南潇的胳膊:“哥哥……”

“四哥哥我走了。”玄寧拍拍手起身離開,“走了皇兄。”

白南潇愣了一瞬,反應迅速地扯回手,恭恭敬敬道:“陛下。”

“哥哥,你聽我說。”

“臣知道。”白南潇溫聲道,“您是九五至尊,你的決定自然是對的。只是臣還有一言,路探花乃是肱骨之臣,不可不用。”

“哥哥……”

白南潇沖他笑了笑:“臣家中還有事,先告辭了。”

他轉身離去,玄旻怔怔站在原地,竟忘了追上去。

哥哥從未用這種疏遠而客套的态度跟他說過話……

他盯着白南潇的背影,眼眶發紅。

不知為何,皇帝把路任伽南書房裏的官職免了,将他外放做地方官。

管他是什麽原因,路任伽走了朝中之人也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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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骨子裏就是不平靜的,還沒安分兩年,又是蠢蠢欲動。

原本定好的供奉減半,匈奴王也不來朝見。

“這群蠻夷,真是死性不改。”玄旻憤慨道。

“皇兄,打吧。”武将裏站出一人,玄寧眼裏閃着光,“咱有錢,有兵,有将!”

“七弟你住口!”文官裏玄策第一個反對。

每每白南潇一上戰場,白書鸾吃也不安穩、睡也不安穩,他看着都心疼。

“七殿下,陛下方登基兩年,不宜征伐啊!”

“可是——”

玄旻擺手示意他噤聲,問白南潇:“你覺得如何?”

他拱手道:“陛下,末将以為,應當早早滅掉匈奴,以除後患!”他跪拜,“臣願出征。”

他這番話倒引來不少附和者。

玄旻冷冷掃了一圈兒,沉吟片刻,最終颔首:“就依你,七弟。”

“謝陛下。”白南潇道。

“白将軍,朕沒說要你出征。”玄旻道。

“陛下!”

白南潇猛然擡頭。

不只是他,衆臣皆是一驚。

雖說先帝重征伐,大齊武将卻并不多,皆是出自白氏、寧氏與陳氏三家。

白氏兒郎能上戰場的如今只剩白南潇一個。

至于寧家,十四年前守京之戰。內奸佞、外強敵之下,舉族皆是戰死,只餘下兩個尚在襁褓的嬰孩。而今雖是長大,卻也未到能獨當一面的地步。

陳氏更是凄涼,說是一大家族,卻也只剩個老太君守着夫婿、兒女的牌位,終年青燈古佛相伴了此殘生。

除卻白南潇,還能有誰?

“陛下三思!”白南潇急急道,“陛下,若不讓末将出征,不若不戰!”

玄旻看着他:“起來。”

“陛下……”

“朕已經決定了,不必再勸。”

他起身揮袖道:“散朝。”

衆人紛紛叩首行禮。

“四哥哥……”見白南潇依舊跪着不動,玄寧趕緊上去拉他,“四哥哥你先起來,我知道你着急,但你先別急!實在不行你私下和皇兄說說?再不濟也讓我去!”

玄寧雖未上過戰場,卻自他回來時便接手了京軍事務。若他上戰場,只要再帶個好軍師輔佐,也未嘗沒有勝算。

“四哥哥手底下那幾個謀士讓我帶去,不行帶三哥哥去!還怕打不了勝仗麽?”

白南潇搖搖頭:“我去找他。”

玄寧也沒轍,只得由他去。

白南潇徑直往禦書房去了。

禦書房內無人,玄旻也沒在批奏折,似乎在等他。

“陛下……”

“哥哥,別說我不喜歡聽的。”玄旻朝他笑了笑,只是這笑意不似平時,反而染上了絲絲寒氣。

“阿旻。”白南潇嘆了口氣,“我……”

“哥哥。”玄旻打斷他的話,“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玄旻的語氣很認真。

白南潇望着他許久,緩慢道:“不,你做得沒錯。”

“可是哥哥……你為什麽要生氣呢?”玄旻皺眉,臉上露出了困惑,“哥哥不喜歡我了嗎?”

他臉上,是白南潇從沒見過的瘋狂。

是平靜的瘋狂,山雨欲來。

白南潇旋即示軟,他上前撫上玄旻的臉:“阿旻,不要任性好不好?聽哥哥的好不好?”

“不好。”

玄旻扭開臉:“哥哥,你別這樣,我不會同意你去戰場的。我不想看你受傷。”

白南潇坐在他腿上:“阿旻,不關那些事,我想你了。”

玄旻微愣。

“難道你不想念我?”

“哥哥,我想你。”他喃喃說完,忽而抱緊了他,“哥哥。”

“見不到一刻,我就想你想得不得了……。”玄旻道失神道,“想把你鎖在長樂宮裏,你不離開,我也哪兒都不去……”

他說着,淚珠兒落了下來:“哥哥,我想把你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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