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無痕

無痕

寧小行覺得自己的腦袋昏昏沉沉的,似乎對已經發生的事情有點認識,可要是說起來又根本沒有印象。寧小行伸出手來摩挲着桌子上的圖冊,回憶着剛剛發生的事情。

彼時自己和肖铎走在街上,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各式各樣的香味混雜在一起,一股腦地沖進二人的鼻腔,心中便更加心煩意亂。

這時肖铎提議不如再往外走一些,走到遠離人群的地方,感受一下自然風景,自己自是毫無異議,二人邊說邊行。

正如肖铎所說,遠離喧嚣的地方使心情也逐漸平複下來,清涼的微風每拂過一次臉頰就帶走一絲心中的壞情緒。

“果真如你所說,我感覺好多了。”

“當人心浮氣躁的時候,就暫時應該遠離讓自己焦躁的事物,親近一下自然。自然是和諧的,正所謂天人合一,自能受自然感染趨于平靜。二人寫從,三人為衆,有語言無所适從,衆口難調,可知人越多,自己的思緒便越難以捕捉出來,總是不由自主地受着他人的影響,你無法控制,自然更加煩躁。”

寧小行不知也知之,看着肖铎的側臉想了想道:“你說的有道理,我真應該在這樣的環境裏練舞,那樣一定能事半功倍。”

肖铎笑笑,蹲下來撫摸着青翠的草地說道:“這裏頗有些小薊草,若你練舞一定不要光腳。”

寧小行不以為意,跑遠幾步在草地上随性舞蹈起來,圖冊的未解早已被她抛之腦後,此刻她內心雀躍,只想酣暢淋漓地大舞一番。越舞身體便越是上瘾,越舞頭腦便越不清醒,快樂仿佛毒藥絢麗又魔幻,已侵襲至她全身。

一株矮牽牛開得正好,肖铎久久注視着它美麗的顏色,不願移開視線。最終閉了眼,嘆了氣,待睜開時,肖铎看向已舞到遠處的寧小行,站起身來朝她走去,一步一句:“我一直在想,如果能知道一切未來的結果就好了,這樣就不會有後悔的選擇。可惜,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不給任何人第二次選擇的機會。我多麽希望重來一次讓我選擇別的路,可是如今再擺在我面前,我竟然要做同樣的選擇。”

可惜寧小行離得太遠,肖铎的聲音又太小,寧小行只覺得肖铎在說話,卻沒聽清肖铎在說些什麽,還在歡喜道:“肖先生你說什麽?”

肖铎一步一步走到寧小行面前來,晦暗的影子整個籠罩住寧小行,第一次,寧小行在肖铎面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迫感,想逃走的沖動像跟針一樣別在心上。

面無表情的肖铎問道:“寧姑娘,我說,你愛殷雪照嗎?”

“我這是怎麽了呢?”寧小行的臉紅撲撲的,紛亂的思緒還未理出一星半點的頭緒,剛才狂跳的心也漸漸停了下來,只見殷雪照已出現在門口,俊臉仿佛凝結霜雪。

寧小行見他出現整理表情,端正身姿看着殷雪照在她面前坐下,殷雪照的冷臉令她微感不快,心中不禁回想肖铎的話,我愛殷雪照嗎?喜歡是有的,可說什麽愛啊,現在我連喜歡都不多了,連看見都覺得煩心。可還不能和他真正地分手,還需他幫我。思及此寧小行拿出一貫的笑臉道:“你來了,雪照。”

可是殷雪照只抱臂面無表情地倚坐在對面,眼睛看着她卻并不答話。寧小行聳聳肩,将桌上的圖冊推過去道:“你看,這是水洞八仙舞的下冊,學會已經是指日可待的事,到時你一定要來看表演好嗎?”

面對寧小行溫柔之極的笑臉殷雪照面不改色地伸出手将圖冊推了回去,寧小行看着他将圖冊推回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殷雪照終于開口道:“我還以為你是來和我說分手的,你是怎麽還能對我笑出來的?”

寧小行一愣,心中只閃過一刻的慌張,迅速反應道:“分手?難道就因為最近我同你總是吵嘴嗎?我可不是那樣小氣的人,總是抓着一點事情不放,我早就把那些事抛到腦後了,為什麽對你笑不出來?”

殷雪照心中怒極,她竟如此還不肯和他說她心中真實的想法,自交往伊始便已說明兩情相悅故是珍貴,可一餐尚不能果腹一天,何況人的心意,若有變心那天直說便可,他殷雪照斷不會有糾纏強迫之為。可如今這般田地,又兀自僞裝個什麽呢?過去種種,流言蜚語他不曾在意,東方行露的幾般阻撓,他也只道師妹只是年齡尚小,心有偏見。可親眼所見,他再不能置之不理。

“你不喜歡我,喜歡肖铎,為什麽還不肯說分手,還裝作無事發生地跟我說讓我去看你的表演?”

喜歡肖铎?寧小行如遭霹靂,不可置信地看着殷雪照道:“你在說什麽?”

殷雪照冷笑道:“‘肖先生,你可知我名字的來由?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現在我終于理解這詩情了。’”

寧小行瞪大雙眼,霍然起身道:“你,你!”

殷雪照擡頭對上她的眼睛抿緊了嘴默然不語,肯定的回答是顯然的。

寧小行聽見肖铎的話,心中百轉千回,他這是什麽意思?我愛殷雪照嗎?他幹嘛問這個?他難道喜歡我所以我喜不喜歡殷雪照于他很是重要?想到這寧小行笑着試探道:“你問這個做什麽?我愛當如何呢?不愛又當如何呢?”

肖铎聽到她的回答緩慢的移動目光看向她身後湛藍的遠方回道:“……我會少一點愧疚。”

兩個問句,卻只有一個答話,寧小行心中已有思量,肖铎八成已喜歡上了自己,那種被愛的得意使她心忭之極,即使已經心知肚明也要親耳聽到對方說出來。于是朝肖铎走去,歪着頭問道:“為什麽你會少一點愧疚?是我愛他你會少一點愧疚,還是我不愛他?”

肖铎道:“因為我要做的事情會讓他痛苦,會讓他恨我。”

此時寧小行在肖铎面前站定,飽含期待的眉眼猶如一朵開放的玫瑰花,誘惑的聲音如同花蜜:“你要做什麽事情?”

肖铎收回目光,看向寧小行的眼睛道:“大概是你所期待的事情吧。”

寧小行忽然心跳如擂鼓,耳邊除了心跳也已沒了其他的聲音,眼前除了肖铎的臉亦沒了其他的景色,她仿佛清醒着昏迷,肖铎的眼睛似乎有魔力将她拽進一個與實際隔絕的旋渦,哪怕肖铎只是低着頭抱着她,兩人的臉仍有幾寸的間隔,他仿佛用自己的身體與目光将她在此釘住。

待再有意識時,肖铎已經松開了她,而自己甫一沒了支撐便軟倒在地,雙手扶着草地不住地喘息,似乎在那腦袋空白的片段中連呼吸也停滞了。地上的确長着許多的小薊草,她的手被劃出了幾道血紅的小傷口,直到肖铎蹲下來查看她的情況,抓起她的手腕為她號脈時才發覺。

看着肖铎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子,往血口上倒的時候,寧小行真想他能再說點什麽,可肖铎此時卻不解風情了起來,只是小心地替她診治着傷口。

等了又等,看了又看,直到雙手都被肖铎輕輕放下,寧小行終于忍不住道:“肖先生,你可知我名字的來由?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現在我終于理解這詩情了,難道你要做的就是這個?僅有這個?”

肖铎默了一陣才開口:“寧姑娘,若你得空,改天我再和你說話。”之後将寧小行送回長京街上,孟家附近便匆匆離去了。

寧小行不料殷雪照會将她與肖铎的話聽了過去,可她的腦袋渾渾噩噩一時半會竟也想不起到底和肖铎說了多少話,又讓殷雪照聽了多少進去。

殷雪照見寧小行神情緊張,心中五味陳雜,說話間倍加失望:“我囑咐你不要出孟家,你半分也不聽。你我行我素慣了,我也不會再多遷就。你我就到這兒吧。”

寧小行聽得這話,心中大感殷雪照終于露出了一點她可以抓住用以反擊的破綻,大聲道:“我憑什麽要全聽你的,像個你的寵物似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就是要出來,我就是受夠你了。哼,說什麽不曾在意,你根本就是一直懷疑我,像他們一樣低看我,所以才一直讓我不要出去,你敢說今天難道不是早有懷疑才跟蹤我?”

開始寧小行還覺得心中不安,可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不是殷雪照處處在遷就自己,分明就是自己在遷就殷雪照,接着道:“你便是像他們那群庸人一樣心中時刻覺得我會背叛你,明明是你心中有鬼,偏來嫁禍給我。若你真相信我,為何偷聽我們說話?”

殷雪照只覺得荒謬可笑,立刻站起身來駁道:“我若是真那樣想,孟家的門你都進不去!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若光明磊落何懼別人聽到看到,敢做為什麽不敢當,變心就變心,為什麽說的好像是我在逼你變心。”

“我便是光明磊落,明明就是你想分手偏來将過錯推到我身上。若不是我一再堅持,水洞八仙舞的毛兒我都摸不上。你一再說長京危險,待在孟家,我便是來長京跳舞,便是要出孟家的門,聽你的才會害了我。”

這一番話真叫殷雪照覺得不可理喻,忽覺得眼前的寧小行如此陌生,可他因此更不願讓寧小行得逞:“是啊,那天我就不應該多管閑事将你拉出火場,就那點危險怎麽算危險呢,你寧小行吉人天相定能全身而退啊。”

寧小行聽得此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殷雪照接着拿起桌子上的圖冊道:“想必也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只需看上一遍便可以去還給肖先生了吧。”

這時寧小行脫缰的理智暫時拉回了些,心中雖氣極但只怕他拿圖冊出氣或因自己重視而故意損壞圖冊,故不言語只一雙眼睛緊盯着圖冊。

殷雪照見此,不禁冷笑一聲将圖冊扔回桌上轉身離去,片刻便消失在客棧。見殷雪照離開,寧小行抓起茶盞朝殷雪照離去的地方砸去,而後咚地坐回椅子上,淚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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