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青煙缭繞的祠堂中,一道修長身影站在描滿金漆的匾額前。

男子身穿一襲雲金道袍,面如冠玉,宛如潔淨雲層中閃動着金色雷電,神聖不可侵犯。

面對匾額矗立良久,他發出一聲嘆息。

“究竟是福還是禍呢。”

沈初霁目光怔愣,神色悵然。

昨夜他做了一個十分離奇的夢。

夢裏他們身處在凡人的話本中,他是作惡多端的反派,阻止故事的主人公飛升成神,結果顯而易見,他和撫雲頂弟子全部慘死在主人公的劍下。

若是尋常夢便罷了,不必介懷與當真。可是沈初霁醒來後腦中莫名多了一些從未見聞的東西,什麽宿命與輪回、因果與糾葛,甚至清楚地知道話本中的主人公是誰,以及一部分明顯來自于另一個、和他們完全不同塵世的信息。

種種跡象向他表明,昨夜并不只是一場夢。

他的結果不可預見,至少撫雲頂其他弟子不能因他被卷入宿命和因果,成為別人的墊腳石。

如今仔細回憶,故事發展不算奇怪,門中弟子的性格與行徑确實與話本中的惡人如出一轍。

比如表面溫文爾雅實際殺人不眨眼的二師弟,比如招貓逗狗、人見人嫌的三師弟,再比如外表甜美可人實則陰狠毒辣的小師妹……

沈初霁扶額嘆息,在旁人看來他們就是一群實打實的惡人,不怪結果一個死得比一個慘。

至于自己?身為撫雲頂的大師兄,不僅沒有制止他們,反而極盡縱容,得到最終結果也是咎由自取。

好在如今宿命未定、因果未成,尚有機會改變。

沈初霁将染了金漆的狼毫放回筆擱,撣了撣衣袖間搬動匾額時沾上的灰塵。

在修士多如牛毛的修真界幾乎不會有人親手做這種小事,更別說因此髒了衣服。可惜沈初霁只是普通凡人,體內沒有靈核,無法聚成金丹、吸納靈氣。

至于為何他能成為撫雲頂的大師兄、成為話本中的惡人,想來也是事出有因。

見時間差不多,門中弟子應當快到了,沈初霁轉過身看向門口。

緊接着,沈初霁看見了身後十幾雙灼灼目光。

見他轉身,衆人紛紛喊道:“大師兄。”

沈初霁怔了怔,眉頭微皺,問道:“你們何時到的?”

站在右側的黃衣少女舉起藕臂,随着她擡手的動作,腕間珠玉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沈初霁擡眸看去,少女甜美一笑,邀功般道:“大師兄,仙兒第一個到!”

“胡說八道!我比你先到祠堂。”旁人立刻反駁。

少女眸子眯起,拔出腰間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旁人脖頸,後者反應迅速,身體後退半步,擒住少女纖細的手腕試圖将刀尖逆轉方向。

誰知少女看似柔弱,力量卻足以與身形壯碩的男子抗衡,兩人一來二去竟絲毫不落下風。

“你壞規矩了。”少女臉色陰沉,看向男子的眼神怨毒得很。

男子微微一怔,看向前方沈初霁,好似反應過來,下一刻竟松開了桎梏少女的手,鋒利刀刃沿着他的脖頸劃過,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傷痕,鮮血從傷口流出,瞬間浸濕了衣服。

男子不顧傷口與疼痛,雙手抱拳單膝下跪,面向沈初霁:“弟子知錯。”

沈初霁面上平靜,顯然早已見怪不怪,招了招手讓他起身,對二人打鬥不置一詞。

“療傷。”

“是。”

男子拂身,用靈力修複傷口、清洗血跡。

“可還記得門中戒律?”沈初霁負手而立,神情平淡。

少女再次舉手示意,沈初霁朝她颔首點頭:“仙兒,你來說。”

仙兒神色一喜,挑釁般看向身旁幾人,立刻得到一衆白眼。

“第一,訓話時不能在大師兄背後說話;第二,訓話時必須示意大師兄才能說話。諸如此類……”

沈初霁出聲打斷:“夠了。除此之外,我又添了幾條規矩。”

幾名弟子面面相觑,不明就裏。

沈初霁側身露出匾額上新添的金漆:“大聲念出來。”

弟子們沒有猶豫,異口同聲道:“擺爛。”

“以爛為爛。”

“我們沒有理想,我們沒有抱負,我們的人生只有吃喝玩樂。”

“從今日起,佛系修仙,不殺生、不盜竊、不争奪。”

……

待他們念完,沈初霁點頭:“不錯。從今日起,這就是浮雲頂的宗旨和戒律,明白嗎?”

衆人不約而同點頭,齊聲道:“明白。”

沈初霁狐疑掃過衆人:“當真明白?”

“明白!”

沈初霁皺眉:“你們沒有什麽疑惑?”

仙兒沉思片刻,舉手問道:“大師兄,‘佛系’是何意?”

這是沈初霁腦海中來自于另一個塵世的信息。

“無欲無求,不悲不喜,雲淡風輕。”

“擺爛呢?”

“不掙紮,不反抗,順其自然。”

“仙兒明白了。”

沈初霁眸子猶如清淺月光,逐一看向衆人,發現他們眼神堅定,神态堅決。

“你們不問我為何這樣做?”

一位弟子示意後道:“大師兄這麽做自然有大師兄的道理。我等愚昧,即便大師兄說了也難以理解。”

沈初霁看着衆人臉上不加掩飾的信賴,心中頓感無奈。

“倘若我要你們自戕于此,也不問緣由?”

弟子擲地有聲:“大師兄這樣做必然有大師兄的道理。我等愚昧,即便……”

沈初霁扶額打斷:“行了,不必再說了。”

難怪話本中撫雲頂弟子皆因他而死,當真是對他忠心耿耿、馬首是瞻。

就在這時,為首的二師弟面露疑惑,像是有話要說。

沈初霁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希望他能有幾分脾氣:“說吧。”

二師弟眉頭緊皺,似是遇到難題:“師兄,倘若遇到該殺之人,卻不得殺之,應當如何?”

聞言,沈初霁目光稍頓,許是心中早已預料,淡淡道:“日後你們自會知曉。”

二師弟點頭:“弟子明白了。”

“戒律由你們傳達給未能趕來的弟子,日後需謹記于心,時時恪守。”

“是。”

“若有觸犯者,輕則門規懲戒,重則逐出師門。”

衆人臉色凝重不已,紛紛抱拳而跪:“是!”

整齊劃一的聲音響徹祠堂,沉寂片刻後,三師弟忐忑舉手示意。

沈初霁問道:“何事。”

三師弟神情略顯不安,支吾道:“大師兄,弟子怕是犯了錯。”

沈初霁道:“過往不咎。犯了什麽錯?”

三師弟猶豫不決,始終說不出下言。沈初霁将手搭在他肩上,語重心長道:“無論何事,大師兄絕不會棄你于不顧。”

“大師兄,弟子從琳琅秘境歸來時,與一人起了沖突。”三師弟滿臉信任,目光尊敬。

“怎麽回事?”

“弟子看中一枚玉瑩晶石,卻叫他人捷足先登,弟子氣不過,與他展開搏鬥,最終使了點小手段讓晶石物歸原主了。”

沈初霁神色不改,大意是他看中別人的晶石,卻不擇手段自己收入囊中,非常符合他的惡人秉性。

“然後呢?”沈初霁耐心問道。

三師弟道:“此人實在難纏,竟追着我一路來到了撫雲頂。”

沈初霁蹙眉道:“他是何人?”

“他自稱來自青州。”

青州?話本中的主人公就是青州弟子。

但是青州仙門衆多,只要不是主人公所在的青州秦家就不足為懼。

“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青州秦家的弟子。”

沈初霁不動聲色,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

青州秦家?該不會如此湊巧,只要不是青州秦家的少主就不足為懼。

“我見他身上挂着秦家少主的玉佩……”

沈初霁抿唇,萬一青州秦家有兩位少主呢?只要不是秦少寧就不足為懼。

“打鬥中發現玉佩背面寫着他的姓名,秦少寧。”

沈初霁:“……”

沈初霁沉默片刻,看着身前的弟子,露出一個疑惑表情:“你是何人?”

三師弟愣住:“……啊??”

沈初霁後退半步,義正辭嚴道:“你是何人?何故擅闖我撫雲頂?”

“小猴子,送客。”

三師弟:“……”

“咿呀!”

一只金色小猴子從房梁蹿下來,半空中被一團七彩祥雲穩穩接住,它龇牙咧嘴坐在雲上向兩人靠近,揪起三師弟的後襟二話不說就往外拖。

三師弟呆若木雞地被小猴子提溜着,其他弟子則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咻!”

突然之間,一條赤色長鞭從門外襲來,淩厲氣息裹挾着殺意,仿佛有意識般直直逼向三師弟。

沈初霁正對房門,第一時間發現并迅速反應過來,抓住小猴子身下的七彩祥雲,用力将兩人扔到角落中,破竹之勢的長鞭順勢纏住他的手腕,鞭身似是魚骨,尖刺紮破他手腕皮膚,鮮血溢出。

沈初霁未覺疼痛,長鞭那端傳來一股猛力,将他的身體狠狠扯向門外。瞬息間,沈初霁眼前一片混沌。

“大師兄!”

身後響起幾聲怒喝,數道身影奮勇直追,小猴子和三師弟也緊随其後。

“放開大師兄!有什麽事沖我來!”三師弟目露兇光,咬牙切齒。

“狗賊!別動我大師兄!”

“找死!!”

“咿呀!!!!”

同時,沈初霁被疾風擠碎的聲音傳來:“不……可……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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