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待月芽錦瑟同了玉音趕去前面,正好就瞅見小蟬一手揪了柳兒的衣襟,生生給她拽下了書房臺階來。
別看小蟬生的一副瘦弱樣子,要真打起架來,幾個丫頭都不是她的對手,精怪得很。倒是柳兒,雖唱了幾年戲,只練得柔軟腰肢,卻是個弱柳扶風的病西施模樣,中看不中用,哪裏經得起小蟬的一番推搡。
打不過,她就只剩下哭了,那淚珠子就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滾個不停。
“哭,你還有臉哭!”小蟬決意做個惡人,兇巴巴指了她,“頭一天就告訴給你知道了,這少爺的書房,除了月芽和錦瑟姐姐能進去掃灑,就連我,沒少爺少奶奶的吩咐,那也是不能随意進去的。你倒好,你當這是外面逛大街呢,有腿哪裏都走得?”
小蟬原本生的一張清秀小臉,這一兇狠起來,倒是很有些氣勢了。即便柳兒比她高出了半個頭去,此刻卻低了頭,抽抽泣泣,全然一副無辜模樣。
聽了小蟬方才那一通說,月芽和錦瑟也就差不多明白了,站在月洞門外,也不進去,只相視一笑,又要轉身回去庫房。
玉音卻是聽得面上紅一陣,又白一陣,她知道自己這個妹妹眼高手低,活兒不大做,往往都是趁着沒人的功夫,她能幫襯一二,便幫襯一二,誰知今日竟讨了這麽個沒趣。她原本還想着,這好不容易離了許府,不用再唱戲了,又進了顧府,冷眼瞧了幾日,這顧三少奶奶竟是個不大管事的,待人又随和,跟丫頭們說話,也不拿架子,她道是自己苦盡甘來,只要盡心盡力做好事,不愁日後沒個好出路。可哪想……
月芽轉身見了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知她在苦惱,于是只拍了拍她,笑道:“走吧,這裏用不着咱們,還是去揀衣裳吧。”
玉音見她二人竟不打算管,甚是不解,又想着那畢竟還是自己的親妹妹,頓時又讪讪:“我……”
“別你呀我的了,”錦瑟也推了她,“多少事情做不完,哪還有閑工夫在這些上頭?”
玉音雖心中還擔憂着妹妹,無奈一個人也抵不過她兩個,只得跟着回去了。
及至晚間,好容易得了個空子,屋裏就剩玉音柳兒姐妹二人,玉音便問:“你今日作何要往少爺的書房裏去?”
柳兒本就被小蟬當衆說了一頓,心中火氣未消,這時候又聽了她姐姐來問,更是沒來由地一陣氣,開口沖道:“怎麽,你也要來指責我的不是嗎?”
玉音不想她脾氣這麽大,本欲說她,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只好言道:“我不是要說你,只是你明知道少爺的書房是不讓丫頭們随意進出的,你何苦還要去讨這個沒趣?”
柳兒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聽她姐姐這麽輕聲細語的,也不好再耍脾氣,只好哼道:“我不過是想進去瞧瞧,有什麽能做的,誰知道那個小蟬眼睛那麽尖的,正好給她瞧見了。她那張嘴皮子,我哪插得上話,只有給她說的份。”她憤憤道,“那麽兇的一個丫頭,偏大家都還聽她的。”
玉音見她絲毫不知悔改,還一味說小蟬的不是,不禁搖頭:“小蟬是少奶奶身邊伺候的老人了,衆人不服她,難不成服你我新來的?你也不想想,咱們什麽樣的身份,別說是去少奶奶身邊伺候了,如今能在這府裏安身,已是天大的福氣了。我勸你啊,珍惜眼前的好,莫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柳兒就瞧不慣她姐姐向來的那個懦弱性子,聞言不由得撇嘴,小聲嘟囔道:“什麽天大的福氣?這還能叫福氣?”
玉音聽得不真切,便問:“你說什麽?”
“沒什麽。”柳兒懶得再與她多說,恰好又有丫頭進屋裏來了,二人便住了嘴,不再多言。
不日收拾停當,中秋一過,顧洛夫婦便拜別父母,動身前往溫泉別院。
因顧忌她懷有身孕,故車行緩慢,往常半個時辰的路,現在倒要費上一個時辰。及至正午時分,才堪堪行了半程路。
路邊樹蔭下,顧家車馬停了作午休。月芽錦瑟就在陰涼下設了座,擺了桌椅板凳,看她們少爺親自扶了少奶奶下車,過來坐了,一面奉上精致糕點水果,權作午飯,聊以充饑。
陳緩緩倒不覺得餓,又在車上昏昏沉沉似睡未睡地窩了一上午,這會子出來透氣,正精神。她望着遠處農田,阡陌交通,便是正午,也還有人勞作其中。
附近便是一方水塘,這時節蓮葉頹敗,還能見着一支蓮蓬矗立水中央,倒是意外之喜。她于是戳了戳正喝茶的顧洛,又朝着那水塘颔首:“哎,這倒是個釣魚的好地方。”
顧洛回身望了眼,笑:“你要喜歡,等去了別院,我與你做支釣竿,咱們家的池塘,你想怎麽釣,就怎麽釣。”
她輕撇嘴:“那哪有這野外垂釣來得有意思。”
顧洛算是聽出來了,她哪裏是想釣魚,她不過就是圖個趣味。
這裏兩人正說着話,忽聽得頭頂上嘩啦一陣響,那青黃樹葉,簇簇落了下來,灑了桌上茶水點心一層。他夫婦二人下意識地擡頭望去,原來是一只風筝,正挂在了樹枝上,随風飄蕩。
“重山。”顧洛喚道,重山應聲上前,“去取下來。”他一指上頭。
月芽錦瑟也過來了,收拾着桌子,笑道:“這些是不能用的了,再去換些新的來吧。”
陳緩緩本就不餓,聞言只道:“不用忙了,你們自己吃去吧。”
顧洛也揮揮手,她二人應了聲“是”,捧了杯碟下去。
重山取了風筝下來,遞與顧洛。顧洛拿在手中瞅着,只見用料粗俗,制作簡陋,想必是哪個農家孩子,做來玩的吧。也不當回事,正要扔去一邊,卻見陳緩緩往自己跟前一伸手,笑道:“給我。”
“不是什麽精細的東西。”他道,陳緩緩卻固執地依舊伸着手,他無奈,遂一面遞與她,一面叮囑道:“小心別劃了手。”
陳緩緩接了風筝,左瞧又瞧,顧洛忍不住道:“不過一只尋常風筝,倒跟看個珍寶似的,你要喜歡,明兒個叫人紮十個來,你慢慢放。”
陳緩緩忍不住笑:“你再這樣下去,真是要給我慣壞了。”
顧洛作浪蕩樣,一手撐了小桌,一手去挑她小巧下巴:“我不慣你,慣誰?”
她抿嘴笑着躲開:“當着人呢。”視線卻落去了顧洛背後,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牽了個五六歲的男孩,衣裳樸素,總角垂髫,正在不遠處,望着他們這邊,怯怯不敢近來。
“看什麽呢?”顧洛不滿她看去別處。
她只輕輕擡了擡下巴,示意他也回頭看。
顧洛照做了。只一眼,便差不多猜到,他娘子手上拿着的這只風筝,怕是那兩個孩童的吧,他們過來尋了。
迎上小女孩怯生生的視線,陳緩緩微微一笑,幹脆向她招了招手。女孩子猶疑,不敢過來,她只好向一旁月芽道:“去,給他們領過來。”
“少奶奶,這……”月芽也猶疑了。
顧洛見狀,笑道:“去吧,有我在這兒呢,還能出什麽事不成?”
月芽這才去了。
陳緩緩不滿:“這些個丫頭,如今都只聽你的話了。”
顧洛笑,伸手替她拿下發上所沾落葉:“那又怨得了誰?你如今想一出是一出,如何不叫她們擔心?”
她只不屑哼了聲,撇頭看向一邊。
“少爺,少奶奶,人帶來了。”月芽領了那兩個孩童過來,禀道。
那女孩子見了這一群人,雖怯生,卻也不似那般縮手縮腳,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轉過陳緩緩和顧洛,最後只盯了陳緩緩,呆呆地看。
“這是你的?”陳緩緩舉了舉手中的風筝,問。
女孩子點了點頭,不算白淨的臉上,透着紅,道:“這是我做的。”
“哦?”陳緩緩拿着風筝瞧了瞧,笑道,“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就會做這些個?”
“我叫春妮,今年七歲了。”女孩子答道,視線小心翼翼地掃過面前這位夫人的裙角,那上面繡着蝶戀花,栩栩如生。
陳緩緩也随了她的視線,垂眼往自己裙角看去,不由得抿嘴笑:“這個好看嗎?”
女孩子點頭。
小一點的男孩子,一手拇指塞在嘴裏,不似他姐姐,只滿眼滿心望着不遠處用幹糧的随行下人們。
陳緩緩見了,向月芽招了招手,月芽會意,捧了一包藕粉桂花糖糕過來,正要遞與那姐弟倆,卻被陳緩緩叫住。月芽不解,見她側身拿了自己的絲帕,在紙包外又裹了一層,方才與風筝一道,交予她,再去給那姐弟倆。
“我方把玩了回你的風筝,這包點心,就當是借你風筝的報酬了吧。”陳緩緩笑着,颔首道。
女孩子欣喜地接過了風筝與點心,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去摸那手帕上繡着的花草,臨了,卻又縮了回去。擡頭見這位夫人正望着自己笑,便也不好意思地笑:“我手不幹淨。”
一旁小男孩見他姐姐手中得了吃食,便吵着要吃,女孩子耐心安慰:“等下洗了手,就喂給你吃。”
遠處響起呼喚的聲音,只是隔得太遠,陳緩緩聽不真切,唯見女孩子眼睛一亮,道:“是我娘在喊了。”說罷拉了她弟弟,轉身就跑。
跑了沒幾步,女孩子又折了回來,從袖子裏掏了半天,掏出來幾顆黃綠紫紅的小果子來,放去小桌上,腼腆笑着:“我才摘的燈籠果,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陳緩緩撿了一顆拿在手中,對女孩子笑:“多謝。”
女孩子臉上微紅,再次跑開。
顧洛斜倚一邊,笑:“這下可好了,風筝沒拿到,還陪了不少東西出去。”
“怎麽會呢?”陳緩緩瞅着指尖的紫紅燈籠果,“這不是賺的?”
顧洛又笑,也撿了個果子在指尖轉着:“幸好你不當家,不然吶,咱們倆早就去喝西北風了。”
“就你知道得多!”陳緩緩将燈籠果砸去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