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入夜方抵達溫泉別院。陳緩緩坐了一日的車,正困得厲害,晚飯也顧不上吃了,只迷糊地由人伺候着卸了釵環,換了寝衣,洗漱一回,便囫囵睡了過去。顧洛瞧着好笑,便命廚房備下溫粥,防止她半夜醒了喊餓。
夜裏風聲漸作,雨滴漸明,敲打黛瓦,點落芭蕉,正好助眠。待風聲雨勢去,天已大亮。
顧洛暢快醒來,雖說在家也是閑散慣了的,到底禮數不能丢,晨昏定省還是要的,哪似如今這般,逍遙自在。只是朦胧未睜眼,懷裏卻少了一人,順勢往裏頭一摸,連被衾溫熱都不曾留了。他驀地睜開了眼。
開門一陣清涼,秋風送爽,也雜寒意。院中青石板路,被夜裏雨水浸潤,盈盈亮着光,陰天裏也透徹。錦瑟正帶了玉音,一面看小丫頭們打掃院子,搬弄花盆,一面坐在廊上整理針線,頂頭望見顧洛披衣出來,忙起身,道:“少爺起來了。”
顧洛點頭,又問:“少奶奶呢?”
錦瑟抿嘴笑:“少奶奶一早便起來了,見少爺您睡得沉,便沒讓叫醒,只就了粥,吃了個饅頭,又說要出去走走。”
顧洛皺眉:“就吃這麽點兒?”
錦瑟又笑道:“少奶奶說了,許是昨兒在車上,多吃了兩口月餅。”
顧洛也笑着搖頭:“到底還是自己貪嘴。”頓了頓,又問,“往哪兒去了?”
錦瑟知他擔心,忙道:“就往後頭轉一轉來,少爺放心,月芽陪着呢,這別院的管家娘子也跟着的。”說罷又笑,“少爺要是還是放心不下,不如現在趕緊叫人打水來洗漱了,換了衣裳,用點早飯,再去尋少奶奶。”
顧洛擺手:“早飯就不用了。”
錦瑟低頭笑,應道:“是。”一面去喚丫頭們打水進來,自己則跟着進去裏間伺候。
玉音依舊坐了回去,她尚未被準許進屋伺候,這次能跟着出來,已是意料之外,只是妹妹柳兒卻被留下,為了這事兒,臨行前,還跟她賭氣,她也無法,又不敢去跟月芽錦瑟求情,只叮囑柳兒安生看着院子,別出去惹是生非才好。柳兒也未搭理,怕是一分也沒聽進去。
才見了那位顧三少爺,她又記挂起柳兒來,她那妹妹若說眼光,是有的。這顧三少爺,傳說是個不做正經事的纨绔公子,這陣子見來,不做正經事是真,卻未曾想到,還是個有真心的人。
只可惜,那一顆世間罕得的真心,早已住進了主人。便是沒有,以她們的身份地位,也難企及。她看得清楚,這三少爺眼裏心裏,是只有三少奶奶一人。她雖羨慕,卻不敢奢求,只望柳兒也能早日想明白,那才是好的。
卻說陳緩緩這頭,她帶了月芽,由管事娘子杜氏領了,沿着院中小徑,一徑出了後門,入眼蒼翠松柏,籠在雨後岚氣間,頗有些缥缈之感。
“來了幾回了,倒從沒見過今日這般的景致。”陳緩緩笑。
杜大娘也笑道:“少奶奶們往年都是入了冬,才來小住幾日,那時候滿山頭的雪,自然瞧不見今兒這樣的。”她捏了陳緩緩的披風,往前籠了籠,“只是如今天氣越發涼了,少奶奶瞧瞧也就回去吧,免得被風撲了頭,可就不好了。”
陳緩緩瞅了她一眼,笑道:“我不累。”
杜大娘無奈,只能去望月芽。誰料月芽也只搖頭:“杜大娘不知道,雖說少奶奶如今是雙身子,卻是比先前,還要活動上三分。甭說現在走了這一程了,要不是瞅着雨後濕泥難行,她怕還要進林子裏去呢。”
“這是好事。”杜大娘拍手笑,“少奶奶身體康健,那就比什麽都好。”
陳緩緩極目遠望:“我在越州家中時,春秋兩季進山,每逢下雨,家中下人便有提了籃子出去,好采松柏下草地間冒出來的各種菌菇,回來或是做湯,或是晾幹後配菜,味道都是極鮮美的。”
“少奶奶原來是想吃這個。”杜大娘笑,“這個容易,廚房裏曬幹的菌菇多着呢,若要吃新鮮的,呆會兒回去,我就打發有眼力的媳婦們出來摘一些。”
“那就有勞杜大娘了。”陳緩緩笑道。
月芽抿着嘴笑:“少奶奶昨兒盡吃的糕點,晚飯沒用,早起也只吃那麽點兒,這會子準時餓饞了。”
陳緩緩笑罵:“你如今膽子越發大了,連我也敢編排。”
月芽趕緊過來摻了她,笑道:“不敢不敢,原是我說的不對。不過,你瞧這天還是陰沉沉的,怕是雨還要下,不如早些回去。”
杜大娘也在一旁點頭:“月芽姑娘說的是,外頭濕冷,少奶奶還是先回去歇歇吧。待日頭好了,再來逛,也不遲。”
陳緩緩心知她們是憂心自己,便也不再堅持,只随她們回去。
回去半路,正好迎面撞上了前來尋她們的顧洛,月芽和杜大娘識趣,只道前頭還有許多事情要忙,先行去了,留他夫婦二人,且行且說話。
後院一片竹林,掩着陰陰天光,石板砌的小路,蜿蜒曲折,正适合散步。夜裏下了雨,就這麽走着,時不時的,便有水珠從竹葉上滾落下來,滴在人面上,錦衣上,更有甚者,一陣風來,飒飒如雨下,顧洛眼疾手快,擡手替她擋在頭頂,好歹遮了半面,自己卻淋了一身。
陳緩緩忍不住笑出了聲,顧洛也覺好笑,卻板了臉,道:“我好心替你擋雨,你不感激我,反倒先來笑話我?”
陳緩緩仰頭望他:“是,我萬分地感激你顧三少爺。”說着還是笑,拿了帕子,給他撣去頭發衣裳上的水珠。
顧洛卻握住了她的柔軟手掌:“別擦了,一會兒就幹了。”就這麽牽了手,繼續往回走。
知他必不會被這麽一點子雨水就給打倒,陳緩緩也就随他牽了,又笑:“才杜大娘說了,中午要拿松樹林裏新冒的菌菇,拿來給我們做湯呢。”
顧洛見她雙眼神采,不由得笑,伸手刮了她的鼻頭:“不過山間野味,也值得你這般高興。”
“你懂什麽?”陳緩緩睨着他,“山間野味才有趣呢。”
“是是是,你說得對,山間野味有趣。”他只順了她說。
“敷衍。”她猶自不滿,斜眼觑他。
顧洛大笑,攬她入懷:“那好,待天氣晴了,為夫帶你水邊釣魚,林間捕兔,日子再久點,這茬竹林,你還能來挖冬筍,你想要什麽野味,我都陪你親自去弄,只要你高興。”
“再久點?”陳緩緩好笑地捏了他的臉,“再久點,我怕是都蹲不下來了,還挖冬筍。”
顧洛握了她的手,笑道:“沒事兒,我挖,你只管在邊上監工就好。”
“那這話我可就記下了。”陳緩緩也學了他的樣,擡了另一只手去刮他的鼻頭,“你要食言,就……”
“就什麽?”顧洛好笑地再次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眼珠子一轉:“就罰你抄經書。”
果然就見顧洛眉頭擰起:“那我還是去挖筍吧。”
陳緩緩偷笑,顧夫人信佛,是以平日閑來,她也會抄寫幾卷佛經送去,以示孝心。顧洛卻不喜,顧夫人閑話說,他幼時,每每惹事,他父親總要罰他抄寫經文,是以現在一見了經書,便十分厭棄,更別提是去抄寫了。
知她是在取笑自己,顧洛一個打橫,就給她抱了起來,眉眼含笑:“抄經有什麽意思,咱們回去,我給你作畫。”
這猛然騰空,陳緩緩心中一慌,随即捏了拳頭去捶他:“快放我下來,”她正色道,“這個樣子,要是給下人們瞧見了,成個什麽體統?”
顧洛卻不以為意:“這有什麽?”卻見懷中人兒粉面含嗔,分外可愛,幹脆驟然低頭,果然就見她下意識地緊閉上了眼。
他輕笑一聲,轉而湊去她耳邊:“他們只怕還羨慕不來的呢。”又引得陳緩緩一頓捶。
自此夫婦二人便在這溫泉別院住下了,離了京城,自是逍遙自在。顧洛說出做到,天氣好時,便攜妻外出,或是長竿垂釣,或是進山采栗,看水看山,頗得趣味。若逢雨天,就窩在房中不出門,焚香烹茶,他題字作畫,她繪制花樣,也自得其樂。
如此日月輪換,由秋入冬,陳緩緩的肚子,也眼見地,一日大似一日。
這日早起,便見窗外陰沉,想來又是沒日頭的一天。月芽錦瑟伺候着她穿了衣,用了早飯,知道今日不再外出,只将房內地龍燒熱,暖烘烘的,倒似春日。陳緩緩幹脆只穿了家常的衣裳,依舊坐去窗前,打算描繪昨兒個未完成的花樣子。
顧洛才吃了飯,漱了口過來,立在她身後,俯身去瞧,笑道:“再沒見過你這樣的,給畫個蛐蛐玩的。”
“你懂什麽?”陳緩緩側臉看他,“這是給福生的,自然要用些有趣的玩意兒。”她又去拿一旁畫好的,“那惠兒的呢,蝴蝶啊,花朵呀,她更喜歡。”
顧洛抱了她起來,自己做去椅子上,令她作于自己腿上,笑:“你成日家只記着給福生惠兒畫這個,描那個,怎麽不想着,你肚子裏的這個?”他大手覆上了她的肚子,隔着柔軟衣料,也能察覺得到裏頭小人兒在翻跟頭,不由得又笑,“這一大早的,就這麽精神。”
陳緩緩這樣坐着,不好再伏案,只好一手摟了他的脖子,笑道:“你是說我偏心?”她努力回身去指了一旁的針線籃子,“你瞧瞧那裏頭,是什麽?”
顧洛反應倒快:“我是心疼你,這些事情,自有丫頭們去做,你啊,還是少操些心吧。”
這也算是好的了,陳緩緩笑:“不操心,我就是閑的。”說着想起一事,推了推他,“你今日不是和杜管家說好了,要進山去看捕獸坑?這個時辰了,還不去?”
顧洛卻摟緊了她的腰身,臉蹭上她的細膩脖頸:“不想去了,我就在家裏陪你,不好?”
陳緩緩哭笑不得:“真是天不遂人願,我倒想去,偏去不得,你還不想去。我不管,我不遂心,你也別想,快給我去。”她頤指氣使。
知她是怕自己在家中覺得悶得慌,卻不曾想,只要有她在,他又怎麽會覺得悶呢?無奈這丫頭如今脾氣也大,他終究還是沒能磨得過她,穿戴了一番,還是出門去了。
送走了顧洛,陳緩緩描了一會兒花樣子,便坐不住,幹脆挑了冊話本,來打發時辰。
一本書堪堪翻了一半,便聽得外間月芽欣喜道:“蔡家小姐來了。”
陳緩緩還犯着糊塗:“蔡家小姐?哪個蔡家小姐?”
卻只見簾栊打起,人未見,便聽言笑:“緩緩,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