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寶瓶?”在聽見那熟悉的一聲時,陳緩緩的身子一僵,待見那熟悉又帶着些許陌生的身影映入眼簾,她人未起身,眼淚卻似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是我。”蔡寶瓶攜一身寒涼入屋,乍被這滿屋暖意一熏,一時沒掌住,不由自主便“阿嚏”一聲。
原本還在掉眼淚的陳緩緩,被她這驟然一聲,倒是給逗笑了。
月芽随了蔡寶瓶進來,見狀,一面笑,一面上前來替她脫去外面大氅,道:“還是蔡小姐有本事,才來這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就能給我們小姐弄得又是哭,又是笑的。”
陳緩緩笑罵:“多嘴。”
蔡寶瓶也笑:“好丫頭,難為你跟了你家小姐這些年了,她還是這麽個壞脾氣。”
月芽只抿了嘴笑。
錦瑟送了熱茶過來。早在外頭時,只聽幾句話,她便知道,這位一路風塵而來的女子,與她家少奶奶,怕是不淺的交情,因而小心謹慎,親自泡了上好的茶,又配了幾樣點心,這才送了過來。
月芽幫着她一道布置好,知道蔡小姐與她家小姐怕是還有許多體己話要說,便道:“蔡小姐将且用些茶水點心,我去吩咐廚房,好生做頓午飯來,給蔡小姐接風洗塵。”
蔡寶瓶點頭:“好丫頭,不枉還在越州時,我那般疼你。”
月芽只笑着搖頭,同錦瑟一道,掩門出去了。
錦瑟見她似有往廚房去的意圖,便笑:“這種傳話吩咐的事情,打發小丫頭們去便是了,還要親自跑一趟?”
月芽笑道:“你是不知,這位蔡小姐,原是少奶奶閨中手帕交,喜好我最清楚,三言兩語也說不清,小丫頭們哪裏能記得住,少不得我親自去一趟。”
“哦?那我可要仔細讨教一回了。”錦瑟笑着,跟了她同去。
這邊屋裏只生了陳緩緩蔡寶瓶兩人,陳緩緩扶着椅子站了起來,道:“越州一別,這都幾年了,沒想到,竟能在這裏再見到你。”她說着,眼淚就又止不住地流。
蔡寶瓶趕緊上前來,一面替她拭去眼淚,一面又道:“瞧你,這動不動就掉眼淚的毛病,竟還是沒改。”視線順着往下,手掌貼上她隆起的腹部,又笑,“都是要做娘的人了,還這麽愛哭。小心哭多了,要生個醜孩子,快別哭了,啊?”
陳緩緩聽她說得沒頭沒腦的,不由得破涕為笑,擡手打她:“什麽醜孩子?涼州去了這些年,還是這麽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狗嘴裏如何吐得出象牙來?”蔡寶瓶也笑,扶了她重新坐下,又拉了她的手,仔仔細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回,見她眉目如畫,比之先前閨中女兒時,更添風情,不由得點頭笑:“看來,顧公子待你是極好的。”
陳緩緩笑:“我待他也是極好的,你怎麽不誇誇我?”
蔡寶瓶知她無賴,卻不知這幾年,竟無賴至此了,不由得彎腰笑:“那等我回頭見着了顧公子,就知道要不要誇你了。”
兩人執手笑了一陣,陳緩緩只覺得她手掌粗糙,指頭磨繭,全然不似女兒家的一雙手。她于是仔細看她,涼州地遠荒涼,自然不是什麽養人的好去處,比之先前,她是要清瘦了些,膚色也略顯暗沉,只是人卻精神,雙目有神,不似尋常女子嬌柔,神采飛揚更叫人過目難忘。
陳緩緩不由得嘆:“你在涼州這幾年,過得可好?”
“好着呢,”蔡寶瓶笑,“我不是寫信告訴過你,秦夫人待我極好,已認了我做幹女兒。”
“這個我自然記得。”她笑着拍打了下蔡寶瓶的手,“去年蔡伯父回京述職,我還去拜見了一回,他……”
“我知道,”蔡寶瓶神色黯然,“其實年前,我娘就給我寫信了,往年都是爹爹攔着不讓寫,如今這信能送出來,自然也是他放下了些,開始原諒我這個不孝女了。只是,”她輕笑,“哪能那麽容易呢?還是慢慢來吧。”
陳緩緩深知這話頭起得不好,遂笑:“是啊,還是慢慢來吧,只要你過得好,蔡伯父總是會放心的。”她努力往起坐了坐,“不說這個了,我只問你,怎麽突然就進京來了?也不托人提前送個消息來?”
蔡寶瓶捧了茶盅在手,聽見她問,笑道:“幹娘送了節禮進京,順道回家探親,見我在涼州這幾年也沒怎麽出過城,便幹脆帶了我一道。我想着進京也能見見你,便就跟了來。”
陳緩緩聽了,心中一動:“怎麽,這是要留在京中過年了?”
蔡寶瓶望了她笑:“你不歡喜麽?”
“歡喜,自然歡喜。”她說着,就覺得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蔡寶瓶無奈地笑:“瞧你,高興也哭,不高興也哭,真是拿你沒法子。”
陳緩緩拿了帕子拭眼角,笑罵:“要你管。”
姐妹倆絮絮叨叨地敘舊一番,也近晌午。顧洛從外頭回來,早聽門房的人報了,是以一進屋,便笑:“蔡小姐要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好打發叫人去接。”
蔡寶瓶見了顧洛,忙起身,她在軍中這幾年,早習慣抱拳行禮,只道:“來得匆忙,哪裏還想得及這些,一心只想早些過來見見你們。”
顧洛明白她其實是想說來見緩緩,他,不過是順帶的,因此只笑:“蔡小姐難得進京,你二人又多年未見,這次可要好生住上幾日,正好,也陪陪她。”他指了陳緩緩,“最近天愈發地冷了,她卻耐不住,總想往外跑。如今你來,正好陪她一處說說話,也好解悶。”
陳緩緩卻抿嘴笑,跟蔡寶瓶對視一眼,這才與顧洛說道:“你也不是頭一回認得她了,你以為,她是個能坐得住的?”
“你少來壞我名聲。”蔡寶瓶卻倒打一耙,“我可不是越州城裏的那個咋咋呼呼的蔡寶瓶了。”
陳緩緩笑得要去揉肚子:“原來你也笑得,你當年有多咋咋呼呼。”
“你……”蔡寶瓶手指了她,無奈口舌之争她從來未曾占據過上風,幾年前是這樣,幾年後,還是如此。她憤而轉向顧洛:“你這幾年,怕是沒少被她給欺負吧。”
顧洛只笑而不語。
陳緩緩卻急了:“诶?好你個蔡寶瓶,你到底是哪一邊的?”又扭頭去瞪顧洛,“你還好意思笑?到底是誰欺負誰更多一些來着?”
顧洛忙不疊地過來扶了她的腰身,一本正經地點頭:“是我,是我。”
蔡寶瓶笑得不能自已,同時安心他夫婦二人如此恩愛。
說了幾句話,月芽便來請去用午飯。陳緩緩不能飲酒,便由顧洛代陪。蔡寶瓶雖能喝,想着終究還是白日裏,方才陳緩緩又說了,待吃了午飯,要帶她四下裏轉轉,便也只喝了兩杯,就罷了,三人只吃菜談笑。
溫泉別院說不大,到底也是幾進幾出,再加上旁的園子,不說陳緩緩如今是雙身子,便是先前,沒個一兩日,也逛不過來。蔡寶瓶體恤她,只在附近走了一圈,便依舊回來屋裏歇着。
顧洛不在房內,錦瑟一面替她脫下大氅,一面報道:“才前頭來了人,少爺去見了。”
陳緩緩只當又是他的什麽狐朋狗友,也不在意,只點了點頭,正要另起話頭,卻又聽錦瑟道:“是位張姓的公子,”她拿眼觑着蔡寶瓶,“說是來尋蔡小姐的。”
“哦?”陳緩緩訝異,“找你的?”
蔡寶瓶笑着搖頭:“準又是明德了。”
陳緩緩心中一動:“明德?”她挑眉,豁然開朗,“什麽時候的事?你竟也不告訴我一聲?”
蔡寶瓶自知失言,不過她與尋常女子不同,沒的那些個矯揉造作,只爽朗笑道:“我原是要告訴你來着,這不乍見了你,心中歡喜,便将自身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了嘛。”
“這也是能混忘的?”陳緩緩又好氣又好笑,幹脆往她胳膊上擰了一把,“我真是要替那位大哭一場。”
“哭就不必了。”蔡寶瓶扶着她去榻上坐下,“到時候禮金奉上,就行了。”
“日子訂了?”陳緩緩看着月芽來規整果盤,自己挑揀了塊桃脯,卻不曾送進嘴裏,只問道。
“待明年開春。”蔡寶瓶難得羞澀一回。
陳緩緩正待打趣她,卻又想起一事:“那蔡伯父那邊……”
蔡寶瓶面上稍霁:“上月在信中,我已寫明,只是不知爹娘看了,會作何想?大約,更是要暴跳如雷吧。”她苦笑,“從來兒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這可倒好,頭一樣就沒的。”
陳緩緩按了她的手背,安慰地笑:“想必秦夫人是為你們做主的。”
蔡寶瓶擡頭:“這倒是,幹娘倒比我還要上心。”
陳緩緩不欲她傷心,便笑道:“你放心,我必定好好為你籌備一份禮。”
蔡寶瓶笑:“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陳緩緩在暖意融融的花廳裏見到了張明德,他也黑了些,瘦了些,卻還是和先前一般,不笑的時候,依舊看着有點兇。只是在望向蔡寶瓶的時候,眼中是難以掩飾的溫柔。直看得陳緩緩暗嘆,那日越州一別,他一路護送蔡寶瓶往涼州去,她以為,他只是盡忠,哪裏能想到,他二人如今會有這番機緣。
“嘆什麽氣呢?”
入夜,陳緩緩正對鏡而坐,就見顧洛突然地出現,俯身望了她笑。
她搖了搖頭,手執檀木梳,順着一縷青絲:“我是在想,寶瓶這幾年辛苦,如今也算是苦盡甘來,而這一切,都是她自己争取來的。她當真,稱得上是女中豪傑了。跟她一比,我卻算不得什麽……”
“你呀,就是愛胡思亂想。”顧洛伸手刮了她的鼻頭,又順手拿走梳子,轉而替她梳通頭發。“人各有命,人各有志,又何須去跟他人相比較?你我所求,不過彼此稱心,萬事順心,已是世人難求,該知足了。”
“我當然知足。”她轉身,雙眸明亮,“有你,我此生足矣。只是……”她微微垂眼,不遇大海,哪知河川之狹窄。
“又皺眉。”顧洛手指點上了她的眉心,“你再這樣下去,小心變成小老太。”
“你才小老太。”陳緩緩被逗笑,擡手就照着他胳膊上打了下去。打鬧間,又想起一事,幹脆從他手中又奪回了梳子,質問道:“我方才說了,今晚要和寶瓶睡,你且去書房安歇一晚,如何又過來了?”說着伸了脖子往外間瞅去,“寶瓶怎麽還沒來?”
顧洛拖了張凳子過來,悠然自得地坐了,道:“知道你們是好的,多少悄悄話白日裏說不得?這會子還想着她呢。我不管,這裏也是我的卧房,我才不要去睡什麽書房呢。”他斜眼看向一邊。
陳緩緩哭笑不得,擺了菱花鏡去照他:“你瞧瞧你現在,是個什麽樣子。說是要做爹的人了,竟還耍小孩子脾氣。”
顧洛哼道:“你也知道,我才是這孩子的爹?”他指了陳緩緩的腹部,“我瞧你這一整日的心神,都給蔡小姐給牽走了。”
陳緩緩笑得去擦眼淚:“好好的,這又是吃的哪一門子的醋?”
顧洛只翻着白眼。
陳緩緩心知蔡寶瓶必是已經在客房歇下了,不會再過來,于是道:“罷了,你就睡這兒吧。”一面又喚月芽,要她進來伺候更衣。
顧洛卻給她抱了起來:“我伺候少奶奶更衣。”他調笑道。
陳緩緩抱了雙手,認真思考了一番後,點頭道:“看來,寶瓶還真是給你不小的威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