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蔡寶瓶與張明德就在顧家溫泉別院暫住了下來。原本,顧洛還想着,這好不容易來了個陳緩緩故時的舊人,兩個人能安安分分坐着一處說說話,敘敘舊,省得她整日裏就想着到處亂跑。卻未曾想,事與願違。

陳緩緩也就罷了,她是個慣犯,顧洛沒想到的是,他一直都聽聞,秦夫人治下頗嚴,她手下的娘子軍,個個嚴謹。雖說還在越州城的時候,這蔡寶瓶也是個貪玩的,可到底已經在軍中磨了這幾年,總該收斂了些。然而這些天他親眼所見,這兩個人一處,較之先前,淘氣的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與張明德一處騎馬,說起這個頭疼的問題,張明德思考半晌後,試探着給出了解釋:“或許,正是因為在軍中壓抑得久了,如今有了機會,還不趕緊放開了玩兒?”

顧洛一擊掌,恍然大悟,這可不就是了!

這日午後,便見天上零零散散,飄起了雪子,打在黛瓦上,琳琳作響。陳緩緩和蔡寶瓶見了,這也出不得門了,幹脆叫人燒了炭盆來,就擱在門口,半掩了門,又揀了幾個品相好的芋頭,埋進了炭火灰裏,自己則搬了椅子,圍了炭火盆,和蔡寶瓶一處坐着,剝了柑橘,一面說笑。外頭雖寒風大作,這屋裏頭卻是春意暖暖。

正說起了她們小時候如何淘氣,偷埋了芋頭去那香爐裏頭,卻忘了取出來,等想起,芋頭早已燒成了炭,小蟬冒着風雪進來通報:“雲容郡主到了。”

陳緩緩一愣:“這個天氣,她如何來了?”卻也來不及多想,直叫人快去請進來。

“雲容郡主?”蔡寶瓶眉頭一皺,“莫不是就是那位……”

“不錯,”陳緩緩點頭,“就是我曾在信中同你說起過的,那位燕國郡主。”她靠近蔡寶瓶,壓低了聲音,“差點就奉旨成了顧三少奶奶的那位。”她說着自己又笑,“不過,誰能想到呢,如今這滿京城裏,陳顧兩家不算,她卻是與我最要好的人了。”

說話間,雲容郡主已經裹了一身風雪,進屋裏來了。她一面脫下銀狐大氅,一面嘆道:“還是你這裏暖和。”一吸鼻子,“好香啊,你們吃橘子呢。”

陳緩緩由月芽扶着,迎了上去,笑道:“這樣的天,你怎麽倒來了?”

雲容郡主撇嘴:“你還好意思說,自己一個人在這裏逍遙,倒把我丢在那沒意思的地方。”視線掃過後方的蔡寶瓶,不由得訝異,“這是蔡小姐不是?”

“你們認得?”陳緩緩也意外,看向蔡寶瓶。

蔡寶瓶也只笑着點頭:“剛進京的時候,曾有過一面之緣。”說着又給雲容郡主見禮。

雲容郡主點了點頭,道:“我說呢,怎麽上回在秦夫人宴席上見了一回,就再沒見過了,原來也是躲來了這裏。”她上下打量了蔡寶瓶,又去看陳緩緩,“原來你們也是相識的。”

陳緩緩陪着她進了裏間,笑道:“你不記得了,我曾同你說起過,先前在越州城的時候,就有位舊相識,是隔壁都督府的女兒,我們之間親如姐妹,便就是這位了。”她望了蔡寶瓶笑。

雲容郡主不滿:“你該早告訴我她姓名的。”

陳緩緩賠笑:“現在也不晚。”

雲容郡主本就不是小氣之人,蔡寶瓶又生性豪爽,兩人本就說得到一塊兒,現在一處坐着,三言兩語,也就摸清了對方的脾氣秉性,幹脆直來直往,也是暢快。說得興起,竟不知何時辰。

直到錦瑟進來添茶水,笑道:“少奶奶和郡主、蔡小姐聊得好生高興,怕是不曉得,外頭都已經積起了一層雪了呢。”

陳緩緩這才凝神看向窗戶,只見窗戶紙光亮通透,可不是雪光映的?又聽得外面笑聲陣陣,是小丫頭們的聲音,因問道:“怎的這般高興?”

錦瑟笑道:“她們都出去在院子裏玩雪呢。月芽說難得第一場冬雪,不好拘着她們,玩便玩吧,只叮囑不要摔哭了就好。”

“這倒有意思。”雲容郡主笑道,看了陳緩緩與蔡寶瓶,“咱們也出去瞧瞧吧。”

錦瑟一聽,趕忙去叫人拿了大氅來,伺候着三位裹得嚴嚴實實了,方才出房門去。

院子裏果然白茫茫一片,天地間也是白雪紛揚,鵝毛似的大雪,由冷風攜裹着,東西南北各自飄落,好一番潔淨。

一群豆蔻年華的小丫頭們,以小蟬打頭,正在院子裏的雪地上四下裏打鬧,你攥個雪球扔我,我團個雪球砸你,又有不愛跑的,只滾了雪球,去一旁堆起了雪人,倒也有意思。

雲容郡主是個愛鬧的,見了,不由得手癢,道:“這個有趣,我們也下去吧。”又指了陳緩緩的大肚子,笑,“你就在這上頭站着瞧吧。等來年生了肚子裏的這位,再帶着一起來鬧吧。”

陳緩緩只笑着睨了她一眼。

雲容郡主拉了蔡寶瓶,下去院子裏。起初小丫頭們見了她們,只吓得立去一旁,不敢動彈,惹得雲容郡主無奈,只道便是被砸了,她也恕其無罪。衆人猶是不敢。

陳緩緩見雲容郡主憋氣,自覺好笑,便對小丫頭們道:“你們盡管去砸她,砸中了,我有賞。”

素日跟着雲容郡主的丫頭們,本就都在憋着笑,看自家郡主難得也有這般無奈的時候,如今得了顧家少夫人的話,更是主動,只道:“既是顧少夫人的話,那奴婢們可就真下手了。”一個個利落蹲下去攥雪球。

雲容郡主氣不打一處來,指了她們罵:“你們到底是哪一家的?”話音未落,便被自己的大丫頭一記雪球砸中了小腿。

陳緩緩撫掌大笑,對小蟬她們道:“還不趕緊着,真要被她們給搶了些,我不但沒的賞,還是要罰的。”

小丫頭本就不谙世事,又容易較真,一見有人打了頭,自己還被主人威脅要受罰,頓時什麽尊卑上下,就全抛諸腦後了,只滿心想着要贏了這一回。

陳緩緩裹了大氅,就立在了廊上,看着她們一群人在底下嬉笑打鬧,自己也笑着指揮,一會兒讓這個往東,一會兒讓那個往西。又見月芽錦瑟耐不住,幹脆也讓她們下去,就在廊下一角,也堆了個雪人。鼻尖聞得清幽梅香,又靈機一動,讓折了紅梅兩枝,一左一右,插在了雪人兩側,卻是別有一番趣味。

玉音捧了兩枝梅花上來,卻是一紅梅,一臘梅,笑道:“折來給少奶奶插瓶。”

陳緩緩笑着接了,紅梅重瓣,臘梅幽香,虬枝蜿蜒,正是冬日好伴。正拿着把玩,擡頭就見雲容郡主提了裙角,撅着嘴上來了,因笑問:“怎麽,不玩了?”

“不玩了。”雲容郡主氣道,“盡欺負我一個。”

陳緩緩失笑:“要玩也是你,不玩也是你,你自己說說,可不是難伺候?”視線轉向院子裏,蔡寶瓶猶在支撐,她身形矯捷,自幼習武,又在軍中歷練幾年,自不是尋常小丫頭們能比的。看她輕而易舉躲開雪球,雲容郡主更是氣惱,偏她被砸中最多。

陳緩緩見她裙角已被雪水打濕,便道:“還是進去換身幹爽的衣裳來吧,別給凍壞了。”

雲容郡主只擺手,癡癡看了底下一陣,又轉向陳緩緩,雙唇輕抿:“你曉不曉得,等來年開了春,我就要随兄長回燕國去了。”

“什麽?”陳緩緩訝異,“明年?”

“嗯。”雲容郡主點頭,又去看這滿院嬉笑,“我這一走,怕是再難見了。”她垂眼淺笑,“唉,我本在這裏無牽無挂,誰知道這幾年卻認得了你,如今要走,舍不得的,也只有你了。”她握了陳緩緩的手,雙眼清澈如同這潔淨人間,“你可要答應我,要記得時常給我寫信。”

陳緩緩将花枝重新交給玉音,自己覆上雲容郡主的手背,鄭重道:“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去信。”

雲容郡主動容地笑,拼命掩了眼中熱意,彎腰俯身,對着陳緩緩的肚子,道:“只可惜呀,我這個幹娘,怕是等不及看你這小家夥出世了。”想着又迅速直起了腰,惡狠狠對陳緩緩道,“不過,我這個幹娘的位置,可不許給旁人坐了。”

陳緩緩看了眼還在下面打鬧的蔡寶瓶,雲容郡主會意,只搖頭道:“罷了,若是她,我倒放心。”說着又彎腰,“你這小家夥福氣倒好,如今又多個人來疼你了。”

陳緩緩只覺得眼中一熱:“雲容……”

“郡主娘娘,怎的臨陣脫逃?”底下有丫頭們笑道,“歇了這麽久了,也該下來再戰了吧?”

雲容郡主果然一激就怒:“看我怎麽來收拾你們這群小丫頭片子。”便氣勢洶洶地又下去了。

陳緩緩原本還動容的一顆心,瞬間就又被逗得發笑。這個雲容郡主啊。

“少爺。”身後傳來玉音的低聲。

她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顧洛來了。“都聽見了。”她道。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顧洛自身後替她攏了攏衣裳。

是啊,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就如她和蔡寶瓶,和雲容郡主,甚至是幾十年後,她和顧洛,也總有一個會先走。可那又如何呢,至少,此刻,他們還是在一處的。

她的手自袖中拿出,握上了顧洛放置自己身前的大手。顧洛會意,反手覆上她的,再緊緊包裹住,不叫風雪吹着一點。

“至少,只要活着,我們都還在一起。”她似是喃喃自語。

顧洛環着她的胳膊收緊了些:“餘生,我們也一起走。”

一起走,惟願人長久。

全文完。

感謝閱讀至此,這次是真的完結了。希望親友能看得心情愉悅,平安生産。也希望大家能看得開心。

今天是中秋,祝大家節日快樂。

我們下本《病入膏肓》見——大概會是個霸道總裁瑪麗蘇的狗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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