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二合一
二合一
塗晶豔看着她這表情,心裏忽然突突的跳。
“借命”這種玄乎的手段,那不都是那些仙俠劇裏手段嗎?現實裏難道真的存在?
她本來随着這兩個字發散的思維不斷飄搖,直到落到某個點。
等等。
塗晶豔不可思議地猛看向病床上的賀衍,又看向梵音,目光在二者間來回:“梵小姐,你的意思是說……”
梵音彎了彎唇,确認了她心中所想:“沒錯。”
塗晶豔腦子嗡的一聲炸開,渾身明顯地顫抖起來,聲音瞬間帶了磕巴哽咽:“誰?”
塗晶豔自認他們一家從來和善,不曾與誰交惡,究竟是誰這麽歹毒,想害他們?
“據我所知……”梵音也不跟她繞彎子,直來直去,“賀衍先生八歲那年,和六歲的賀桁先生同生了一場重病。”
塗晶豔幾乎是眼前一黑。
她慌忙求證:“梵小姐,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梵某從不言假。”梵音曾被師父批判過很多次的一個習慣,就是很少婉轉用語,且因共情力有些低下,壓根不考慮別人會不會承受得住事情的真相。
放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她情商低。
在之前也有各種可以佐證的表現,但多年來梵音也沒能真正改掉這習慣。她不喜拖泥帶水,有話直接說了便是,繞來繞去又有何意義。
難道晚說些,既定的事實還能改變不成?
塗晶豔得到了準确的答複,手抖的更厲害了,呼吸開始粗重起伏,拿起手機就打電話:“老賀,你趕緊回家一趟。電話裏一句兩句說不清,總之快回來!”
她腦子已經一團亂麻,憤怒之外也有無措茫然,說到底賀衍父親才是這個家裏的主心骨,更何況也是與他的侄子有關,他也必須先知道事情的原委。
賀志渟趕回來的時候,塗晶豔正坐在沙發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邊含糊不清的斥着些“良心被狗吃”“他們怎麽這麽狠”的話,可她清楚這也不過只能發洩零星情緒。
就在剛剛,梵音已經用普通人能理解的話術科普了一下什麽是“借命”。
其實光聽名字就知道,這絕對不是什麽正道術法。不過借命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容易,反而十分苛刻。
借運這種事條件相對寬松,可在不知情中悄無聲息竊取任意一人的氣運,沒有太多特殊要求。而借命不同,它需要滿足血緣,氣運,且命格相合的條件,三個條件缺一不可。
賀衍本應是大氣運者,畢竟上一世明顯出身不凡,轉世後身上也定會背負功德,從而形成強運。而他和賀桁雖不同父母,卻也屬于血親,梵音算過,兩人命格恰好相合。
據塗晶豔回憶,賀衍小時候身體其實很健康,從小到八歲之前幾乎沒有生過任何病。直到八歲那年,病來如山倒,偏偏國內國外的名醫尋了個遍,沒有人說得出賀衍身體究竟出了什麽問題。
然後賀衍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病了下去,像是一條被海浪卷打上沙灘,被迫擱淺的缺水魚類,奄奄一息。從一開始勉強還能走路,到走路都困難,從一開始正常保持作息,到後來一天都可能只能醒過來一次。
賀家夫婦不止一次後怕他哪天睡着就真的再也醒不過來。
而付岚帶着賀桁擠進賀家那年,賀桁六歲。他們一大家雖然相處不太融洽,但也都是大人之間的過節,不怎麽涉及小孩。賀衍一家向來也無心争搶什麽,功利心很是淡薄,所以賀桁和賀衍相處的還不錯,塗晶豔不喜歡付岚,卻也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總不好幹預孩子們的正常相處。
但沒過半年,賀桁就突發重病,病因也是說不清道不明。付岚急得到處托關系找人,賀家其他人也意思意思幫着介紹了幾個醫生,最後是付岚自己找的一個道士給治好的。
不說塗晶豔還沒想起來,一回憶她的記憶瞬間清晰起來。
當時付岚好像是走投無路,最後瞎貓撞上死耗子,碰到個道士說感覺她身上沾了鬼氣,說需要收妖。當時陣仗搞的不小,帶他回去之後,道士說賀家老宅裏鬼氣非常之重,定是有厲鬼蟄伏,最後根源鎖定在了氣數将絕的賀桁身上。
再然後除了付岚,所有人都被驅逐離開,神神秘秘的搞了一場儀式之後,那道士還在老宅逗留了幾天,給他們賣了點平安符什麽的。
好像就是自他走以後,賀衍就病了。
當時也是有人說該不會賀衍也被鬼上身,塗晶豔也怕啊,但是付岚說那個道士是她偶然遇上的,壓根就沒聯系方式,當時那道士只說什麽有緣人之類的。
後來也是想辦法找了個願意過來看看的玄醫,玄醫說他無能為力看不出症結所在,賀衍未來某日會遇到那個能為他診治的人。不過那些護身符什麽的都是最低等的黃紙朱砂所繪,基本可以說沒有任何效用。
玄醫說他們也許是遇到了騙子,而賀桁的身體當下看不出任何異常,或許本身就不算多嚴重的大病,自然而然就好了,與那個騙子沒有任何關系。
總之,騙子身份就這樣在賀家人心中坐實,雖然損失了一些錢財,但也沒傷到什麽實際利益,賀家人都挺無所謂的。
最後這件事只剩下了塗晶豔耿耿于懷。
梵音聽了這話後,卻告訴她:“或許,那所謂的玄醫也是假的,兩人聯合,甚至壓根就是同一人。”
塗晶豔徹底懵了:“怎麽可能?”
梵音實話實說:“玄醫與普通醫生不同,就算不懂得如何診治靈異,也不可能完全看不出來或是感受不到。賀衍身體中的靈在不斷流失,哪怕緩慢,也會有異象産生,但凡用心些,都能觀察出不同。”
付岚找的那道士大概就是那個時候趁虛而入,替賀桁找賀衍借了命,留下來的那幾天主要是為了觀察有沒有異常反應,順便坑坑這些有錢人。
玄醫入門第一課便是觀察人陽魂中所蘊含的“靈”,可以這樣說,就算只是初入門的學徒,也能看出“靈”的異樣。
如若不是又招來個江湖騙子,那就是和那道士串通好的。甚至,從頭至尾或許只是同一人做了不同的僞裝,就把他們一大家子耍得團團轉。
塗晶豔對舊物有保留收納的習慣,那平安符雖無用,卻也沒輕易丢掉。回憶時想起這個,上了樓拿給梵音看。
梵音卻皺了皺眉。
這符紙的确為假,但這繪符所用的黃紙和朱砂,讓她不禁想起了黑袍的傳音符。
可如若是黑袍所為,他兜售假的平安符又有什麽意義呢?
這些疑團暫時得不到很好的解釋,梵音姑且先不過多思考,繼續和塗晶豔分析起了關于借命的問題。賀衍的“靈”和賀桁的“靈”進行了一種單向綁定禁術,原本屬于賀衍的“靈”和“氣”都會源源不斷的向賀桁身體中輸送,從而達到從供給到融合的效果。
這些“靈”和“氣”最終與賀桁徹底融合的話,就會造成一種本屬于他的假象,從而蒙蔽天道。
塗晶豔聽完陣陣窒息。
賀家兄弟四個,以志排輩,取淵渟澤彙一詞,賀老爺子望他們兄弟四個同心協力共創輝煌。
可事實上呢?老大賀志淵慣會算計,算盤幾乎全打在兄弟幾個身上,老三賀志澤家中花花腸子多,也不太平。
老四賀志彙和老三一個德行,多年流連花叢不知造了多少孽。他們老二一家夾在中間已經盡量的不偏向任何一邊,不摻和什麽家族紛争,卻沒想到還是碰到了這樣的無妄之災。
親人相殘,何其歹毒。
梵音還告訴她,賀桁的身體中除了那些還未完全吸收的“靈”與“氣”以外,他自身健康狀态并沒有任何問題。當年突發的病疾就顯得尤為可疑,不知究竟是捏造出來,還是其他不可言說的陰謀。
先不說賀桁自身知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竊取賀衍身上的氣運和命數,反正作為當時唯二在房間,看了驅鬼全程的付岚肯定跑不了幹系。
賀志淵不明所以,在聽塗晶豔磕磕巴巴講完來龍去脈後,一向溫和從容的人臉上也挂上了怒意。他拍了一把茶幾,茶幾猛地一晃:“我現在就打電話給老三,問問怎麽一回事!”
塗晶豔攔住了他:“你覺得這件事,老三知不知情?”
賀志渟想到自己那個弟弟,也不好說:“他這人心從來都不在孩子身上,當年……”
當年付岚擠破頭皮嫁進了賀家,卻也沒能讓賀志澤收下心來。賀志澤外頭還有小四小五,天天打着經營生意的旗號在外風流,孩子都不怎麽管。
所以賀志渟也不好說他到底知不知道這一回事。
打電話的手猶疑下來。
兩人想要商讨出一個合适的方式質問付岚,卻一時沒有個好主意。
在梵音看來根本就不是什麽麻煩事,不過她也懶得主動插手別人家的家事,在他們商讨期間就借口有事離開了。
離開時,塗晶豔小心翼翼地請求留她一個聯系方式,梵音很爽快的給了。
回醫院的路上,梵音看出了舒泠的不對勁。
剛剛的交流過程中,全程舒泠都在神游,目光時而空洞,時而偏向賀衍所躺的房間。
梵音問她,她才像從夢中恍然驚醒,又露出複雜的神色,告訴她:“梵音姐,原來,我死過一次。”
舒泠以為,從楸樹到她自己開智化靈,加起來最多也不過五百年歲月。
妖類五百歲是一個小檻,千歲是個大檻。她如今三百多歲,在妖裏還只能算是偏低齡的小妖,之所以有些能力,還得歸功于楸樹本身和人類的信仰。
而實際上,早在一千七百年前,她就已經開了靈智。
最初梵音帶着她身體入夢的場景,并非三四百年前她偶得焱翮(yàn hé)點化開啓靈智,而是,焱翮種下了她的命神,助她重獲機緣,再度複生。
她與焱翮的緣分,還要追溯到兩千年前。
焱翮是羽族少皇子,因無心族長之位,主動放棄繼承權争奪,在天宮謀取了個司光仙君的閑職。平日裏就負責根據不同時段給天幕和人間布光,小日子悠閑惬意。
他平日裏有事沒事就愛往仙林中跑,仙林有顆二十人才能環抱住的古楸,古木參天枝葉扶疏,且靈力充沛生機盎然。不止仙獸,就連小仙們也很愛偶爾偷偷跑去小憩。
焱翮有個不為人知的小毛病,他平日看着淡淡然然不愛說話,實則是個話痨。他只是單純的不想和這群有靈智有思想且會說話的生物交流,相反不會說話的植物反而成了他的心頭偏愛。
于是乎,除了每日定時定點司光以外,焱翮還給自己增加了一份工作,不定時的找古楸說說話聊聊天。
他總覺得,有靈智的生物哪怕再天真,也遲早走向心思缜密的路,他讨厭極了互相算計,只覺得疲乏。而不會說話的植物,天然給了他好感。
他每日都來古楸這兒偷偷碎念,有時是天界羽族的八卦,比如天蓬元帥再次求取嫦娥仙子被拒啊,他大皇兄和二皇兄為了繼承權起了紛争,二位皇嫂跟着逞口舌之快,逞着逞着就突然互啄起來,最後掉了滿屋子羽毛之類的。
有時則是單純的沒話找話,似在把古楸當人在聊,只不過不在意也不需要,更不希望它能有回應。
他還找上了司花仙子,問了點照養植物的心得,指望着古楸哪日可以再茂盛些。最好他趴在上面睡覺巡邏的仙侍也逮不着他,不會每每發現就以天規為由呵斥驅逐,讨厭得很。
這樣的日子重複着,他從不覺得枯燥,也因為太過平常,他全然沒發現異處。
他更不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如同他布下的光,給古楸提供了一切促進生出靈智的條件。
而某一刻。
炙熱閃耀着的陽光,悄然滋生出了古樹的心髒。
在某個他一如既往習慣性地倚靠在古楸粗壯枝幹上碎碎念時,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道極為幹淨的女聲,嬌俏着打趣:“你話真的好多哦,我日日聽,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實際上,她是喜歡聽的,不知不覺聽了幾百年,她也不覺得膩。只是第一次成功化形相見,她壞心的想要吓吓他。
焱翮果然被她吓了一跳,展翅一飛三尺遠。回頭才看見那小仙女茫然站在原地:“我又不吃人,你作何要跑?”
而旁邊,碩大的古楸不見蹤影。
焱翮闖了大禍,無意間點撥了千年古楸開智化形。可古楸是仙林的命脈,牽一發而動全身,掌握着許多只有在仙林才能生長的重要仙植存亡。
她不可像其他仙植化形後獲得自由,相反還得恪守職責,成為仙林的守護仙。
盡管她都不知道她哪來的職責,就被天帝派遣來的守衛們團團圍住,輪番監視看管。而焱翮因為這個也被撤走司光一職,遣送回羽族。
古楸不明白自己為何沒有自由的資格,她本想着,等成功化了形,就讓焱翮帶着她去逛逛天界和羽族,她已經從他的言語中對此期盼許久。
還有,她更不明白化形是何罪之有,她被監管不說,焱翮差點被嚴厲懲處。若不是他只是放棄了繼承權,身份依舊是羽族皇子,只是個小仙的話,都說不定被剔去仙骨貶為凡人了。
古楸每日被困在原地,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這幾百年來焱翮與她相處的日日夜夜。在不知“喜歡”為何意時,她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她好想焱翮,她想見他。
于是,她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趁着輪換值守的功夫,古楸找離離草借了一些它的花粉,離離草的花粉可以讓人短暫陷入昏厥。趁着守衛昏厥的功夫,她溜之大吉。
她不知道自己牽系着仙林的存亡,畢竟從以前到現在也沒誰告訴過她這些。她也不知道,就在她溜走之後沒多久,缺失了古楸庇佑的嬌嫩植物們,以一個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枯萎凋零。
原本粲然的仙林,成了一片死氣沉沉的枯園。
天帝勃然大怒,率令天兵捉拿私逃的罪妖古楸。
是的,在他眼中,不遵循天規的古楸,哪怕是由千年神樹開智化形,也終究是品行低劣的妖。她害死了仙林,哪怕被八十一道天雷劫轟死都不為過。
古楸被打為有霍亂異心的罪妖捉拿,風波迅速席卷,就連妖界也聽聞此事。
古楸一路躲躲藏藏,終于費勁千辛萬苦找到了焱翮。
他自打被遣回羽族後,就成日關在自己的一方院子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空就找片空地望着天發呆。不少侍從都說,少皇子出去當值一趟,心像被什麽勾走了似的。
“焱…焱翮。”古楸上氣不接下氣,跑到他面前,“我,我來找你了。”
焱翮一臉不可置信地從地上彈起:“楸楸?”
楸楸。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古楸說不出自己究竟是什麽感覺,只覺得心髒跳動得厲害。
他得知了她是私逃,也很快得知了天兵追捕一事,鬼使神差的選擇了替她隐瞞,還想辦法隐匿了她的蹤跡,搪塞過了循着氣息追查至此的天兵。
兩人就這樣成為了朋友。
他是她第一個朋友,很巧,她也同樣。
少皇子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抱着怎樣的心态,反正就開始了如同從前一樣與她聊天,喂養她的日常,只不過換了種形态。
兩人悄然暗生情愫,只是誰也沒有主動戳破。
好景不長,他私藏罪妖的事情被沒腦子的妖侍說漏了嘴,一傳十十傳百。很快他二哥将這事禀報天帝,企圖以此換取天界支持與庇佑。
支持庇佑沒得到,先迎來了天兵,肆無忌憚直奔少皇宮,一路攪得不安寧。
于是,就有了舒泠頭痛欲裂時耳邊不斷回蕩着的那些話。
天兵森然威嚴,尖槍直指着她:“罪妖古楸,你私自逃離天界,至仙林生靈慘死,你可知罪?”
她不知所措的接受着指控,不知發生了什麽,壓根無從辯駁。
焱翮反應迅速将她擋在身後:“你們這是要強行将莫須有的罪名安在她頭上嗎?”
天兵首領冷呵:“這妖物動了歹念,叛逃天界,如若不帶回處死,他日人間必因此動亂。天帝令我等速速捉拿罪妖歸案,還請三少主不要為難我等。”
他臉上就差寫着要強行将人帶走,希望焱翮不要不識好歹。
焱翮也冷哼一聲,維護着她的手分毫未動:“呵?凡是妖便會霍亂人間?你們何處聽來的說法?!可笑至極!照你們這般說,我們羽族也是妖,怎麽,你也要說我未來會為禍人間?”
天兵僵硬一瞬,被說的無言,很快反應過來:“我等并無此意,還望三少主海涵,容許我們帶走罪妖。”
“她不是你們口中的妖物!”焱翮震怒,揚手擊出一道光團,落在天兵首領腳邊,随後長袖一甩,“別對她出言不遜!”
天兵首領深看他一眼:“三少主還望不要為難我們,否則……”他們就只能動手了。
焱翮不懼威脅:“若我今日偏要護着她呢?你們又奈我何?敢奈我何?!”
雙方火藥味濃烈,一觸即發。轉瞬之間,古楸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開打。天兵這一小隊足有十餘人,而焱翮只有一人,還得分心護着她,最終寡不敵衆,倒在地上一邊吐了滿地鮮血,一邊眼睜睜看着她掙紮着被帶走。
後來,她因摧毀仙林和生出霍亂異心的罪名,施以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極刑。她的命神本就成型不算太久,還不穩固,不過二十道雷劫,就被打成了無數殘片,紛紛隕落。
衆人看了一半,無眼再看下去,所有人都心知,她活不了了。
卻不知,就在衆人離開後,貿然跑出一道身影,強行撕裂了結界,替她受了剩下四十一道雷劫。
向來讨厭生靈的羽族少皇,帶着滿身瘡痍與叫人看不懂的執念,狼狽跪地,一邊擁着她虛弱的靈體,一邊往她懷裏攬她掉落的命魂碎片。
可他抓不住,無論怎麽抓,懷中那人的命魂也不會再回到她的身上。他只能抱着幾近虛無,快要散盡的靈體,崩潰嘶鳴。
雙眼藍的駭人,藍色血淚順着臉頰,滴落到已經虛空的懷抱中,融進蔚藍的羽衫。
焱翮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那是他母親死去前,把他叫到塌邊,唯一的一句囑咐。她虛弱無力,卻仍用力的告誡他:“阿翮,不要成為你父皇那樣的人,最好,不要喚醒情根。”
他的母妃就是因為年少不懂事時愛上了他的父皇,最終父皇的态度令她屢屢失望,她的情根損毀,命也斷了。
羽族信奉絕對忠誠,情根只會牽系一人,情斷則命斷。
他父皇從未愛過他母妃,也從未愛過其他幾位皇兄的母妃,所以他活着,而他的母妃卻死了。
可還是晚了一步。
焱翮看着自己手腕上長出的羽翼紋,已經悄無聲息斷了一半。他只剩下一半壽數,最多不過幾百年可活。
可他不後悔。
他回過神來,慌不擇路的用術法撈回飄向空中的星瑩。好在,被他強行撈回了一些。
焱翮開始尋找複生術的書,終于從羽族禁術中尋到渡命之術,替古楸一點點補全了命神。終于在某天,她的命神重新包裹上堅韌的外衣,而他毅然離開仙界,找到了一個無人問津的荒野竹林,種下了她的命神。
如同從前做過很多次那般,悉心照料着,期盼她某日重新化形成功。
日子過得閑雲野鶴,悠然惬意,伴着潺潺流水看她一點點從種子再度長成大樹。如若不是身體越來越差,他幾乎要覺得這樣的日子很不錯,等她重新活過來,他也許可以戳破那層不曾戳破的窗戶紙。
與她攜手人間,也是極好的。
只可惜,他确定自己等不到這一天了。
他落魄着碎碎念,不知她何日能化形,不知她化形後還記不記得他,不知他還能否有機會轉世來找她。
他也不知道,每一次楸樹看似迎風蕩落的小花,實則都是因心魂觸動而壓抑着的竊喜。
單薄的楸樹再次擁有了她的心髒,盡管她并不知這其中還有一半是屬于他。她日日聽着他偶爾娓娓道來,偶爾不知所雲,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等化形成功,她就會報答他的恩情。
她好喜歡他。
某次,焱翮忽然想起,她似乎沒有名字。從前也只是古楸,楸楸一類叫着,有些不太特別。她應該擁有屬于自己的名字。
他沉吟片刻,想到了一個名字:舒泠。
閑适淡然,臨水而依。
再不要卷入那些無妄之災中,當個自由自在的小妖就好。
舒泠。她跟着在心中念了一遍,枝頭的淡紫色小花悄然又連着輕盈落進水中好幾朵。
焱翮等到了她的化形,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下午,他端了一碟她在他那兒住時最愛的芙酪與一瓶桃花釀,慣常來到湖邊。
習慣性地先看上一眼她今天的長勢,而楸樹卻不知所蹤。
焱翮忙不疊放下盤子與酒,剛準備尋人,感覺到自己肩膀被人戳了戳,他下意識轉過身去,一張與記憶中八分像的臉猝不及防闖入他眼簾。
少女嬌俏,身上的裙紗輕盈,随着她蹦跳了一下的動作,裙上小花打着旋兒落地。明眸皓齒的笑意格外耀眼,如曾經天幕微熹時布下的流光。
聲音也與從前只有細微差別,沒有經過俗世沾染,如純潔無瑕的脂玉:“恩人,初次見面,我是你的楸樹樹靈。”
不是初次見面。
焱翮有些恍若隔世的想。
但不重要。
她說,她是他的。
兩人這次自然而然的相處起來,幾乎是水到渠成的與對方産生情感牽絆,焱翮卻越來越不安。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至多再活幾十年,他可能做不到一時貪婪許下的承諾中說的那樣,娶她。
意外和明天似乎總是意外先行一步,羽族長達數百年的皇位之争終于結束,最後得到皇位的是他二皇兄。可誰也沒想到,他上位第一件事,便是對幾位兄弟趕盡殺絕。
焱翮還是被找到了,二皇兄親自趕過來殺他。
冀翀看着他身後護着的人,神色揶揄:“我說好弟弟啊,你可真是個情種。這麽些年不見蹤跡,原來是偷帶着那小罪妖來人間了。”
焱翮謹慎防備着他:“我本就無意争奪皇位,如今你已得到一切,為何糾纏不放?”
“糾纏不放?”冀翀譏諷地笑到,“我曾于我母妃靈碑前發過誓,必定滅了你們。”
他母妃也死于心灰意冷後的情斷,那時冀翀就發過誓,這些傷害了母親的人,全都得給她陪葬。
他來這裏也不是跟焱翮續兄弟情義的,幾乎話音剛落,他就親自提了自己的劍:“讓我看看我的好弟弟這幾百年功力進步了沒有!”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毫不留情,劍指要害,哪怕是舒泠和焱翮兩個人,也打不過他一個,逐漸被他逼到湖邊。
焱翮舉步維艱,咬牙,使出最後一點力氣将冀翀擋飛出一段距離,在冀翀陰鹜站起身來指揮着身後妖兵攻向他時,他毅然決然擁住了她。
舒泠第一次被抱得那麽緊,連喘息都費勁,掙紮不開,心裏有不好的預感,卻只能聽着他說:“是我喚醒你兩次,才害了你。”
“如果有機會逃走,一定要逃得遠遠的。我希望你能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妖。”
“忘記掉從前發生的一切吧。”
“阿泠,別再想起我。”
她感受到了懷抱松動幾分,耳邊的話令她心猛地空了一瞬。緊接着,數道氣場沖向他們,她身前的人狠狠一顫,粘稠的熱意打濕了她的背,兩人不受控制的墜落。
而頭頂傳來一陣微癢的暖意,她意識來不及掙紮就陷入昏沉,最後一刻伸出手時,卻只聽見他像留戀一般,叫了以前逗她時才會幼稚着叫的叫法:“小舒泠,逃吧。”
“小舒泠,再也不見。”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收住那聲極輕的低喃,用隔絕術将她封入湖底,等到未來某一刻重新浮起。
想必那時,她就可以做一只自在的小妖了吧。
纖白聖潔的羽翼久違的重新展開,男人目光中細微的動搖了下,緊接着重新恢複堅定決然,朝人群飛去。
以撲向毀滅的方式,替她争取到了她的新生。
超超超超長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