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草木衰(十)
草木衰(十)
荷衣不是個愛讀書的人, 回去?後就随手放在了妝臺上。
她今日受驚不淺,又狠狠哭過一場,還知道了阿兄那個鮮為人知的秘密,實在耗損了太多心神, 說什麽都得好好補一補。
例行公事般去?閣樓視察後, 她便?去?和負責飲膳的女官商量菜單了。
然而晚膳準備好後, 她左等右等,始終不見樓下有動靜。
她這才有些着急了,忙喚來颉之, 吩咐她去?前邊打聽一下, 看看太子幾時?過來。
颉之很快就來回話,“奴婢剛過逍遙池,便?遇上了麗正殿派來傳話的小黃門,他說殿下臨時?起意, 留幾位屬官用膳,就不過來了,請您莫要等他。”
聽上去?是極尋常的事, 可荷衣卻覺得并不簡單。
果然, 颉之又補充道:“那小黃門還說,殿下提醒您, 別忘了答應他的事。”
他這人從不說多餘的廢話, 看來這回是認真的。荷衣心裏叫苦不疊, 擺擺手?道:“你讓他去?回話,就說我不會忘的。”
突然間少了一個人, 哪怕面前擺滿山珍海味, 也覺得滋味不複從前。
荷衣不敢怠慢,用罷晚膳便?将绮娘和绡娘叫到寝閣, 指了指面前的書道:“殿下說你們?都是識字之人,所以?讓你們?教我讀。”
绮娘好奇地翻開,失笑道:“這是……醫書?我們?哪裏看得懂?”
绡娘也湊了過來,随手?翻了幾下,陡然翻到一幅墨線勾勒的大圖,倏地紅了臉,慌忙掩上了書頁。
绮娘沒看清,撥開她的手?又翻了回去?,打眼看去?就是倆人,一男一女,皆寸縷不着,骨骼、筋絡和穴位處密密麻麻的标注着蠅頭小楷,以?前在醫館牆上好像見過。
可仔細一瞅,卻發現這畫實在太過寫實,就連隐私部位也毫不避諱。
她幾乎立刻閉眼,胡亂合上書,結結巴巴道:“這……這怎麽……什麽……污糟玩意……”
绡娘卻已經平複了心情,也猜到了幾分,将她拉到一邊悄聲耳語了幾句,绮娘恍然大悟,兩人齊齊望向榻前的荷衣。
“你們?這樣看我做什麽?”荷衣警覺道。
她來東宮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何太子突然想起要讓她學?這些?
兩人都有些惴惴,绮娘心直口?快,忍不住問道:“今天你和太子在一起,是不是發生什麽奇怪的事了?”
荷衣略一沉吟,正待點頭,卻想起了臨走時?太子的囑咐,便?搖頭道:“沒有啊,和往常一樣,我在練字,他在看書。旁邊……旁邊還有人侍候呢,能?發生什麽事?”
绡娘看她眼神躲閃,耳尖微紅,便?知道她在撒謊,遂拽了拽绮娘的衣服,示意她別再問了,反正也問不出個結果。
“時?候不早了,娘子還是安歇吧!醫書入門是有難度的,我倆先拿去?研讀研讀,等看出些名堂了,明天再教你,好不好?”她拿出寝衣道。
荷衣也确實有些困倦,自從看了太子私藏的插畫版《莊子》後,什麽書都入不了腦子,她正想躺下來好好回味一番,遂一拍即合,換過寝衣便?登榻就寝。
**
绮娘和绡娘當年跟着荷衣的母親,出閣前曾一起接受過些許開蒙,對于內帷之事略知一二。
可都是些皮毛,沒有親身實踐,具體如何是說不清楚的,唯恐誤導了荷衣。绮娘便?提議去?向沈氏求助,到底帶着幾分炫耀的意味。
雖說東宮上下待她們?主仆都無可挑剔,但是總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
昔日在王家時?,她和绡娘一起掌家,因绡娘不大愛出頭,基本上事事都以?為她為準,如今在鸾鳳樓,卻是一切都聽沈氏的指示,心裏多少有些落差的。
她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甚是不滿,奈何沈氏行事滴水不漏,好幾次她想起岔,都被無聲無息的化解了。
若荷衣的太子妃身份穩妥了,那作?為傅母,必然也水漲船高,沈氏這個外人将來可不得靠邊站?
绡娘也不知道是否看出她的意圖,反正點頭了,等荷衣一睡下,兩人便?去?找沈氏。
“殿下此舉,必定是有深意的。”绮娘一臉神秘,将托盤上的書冊呈給沈氏,“咱們?都看得出來,他年齡雖不大,可行事自有章法,心裏極有主見,哪怕平時?和我們?娘子再親密,也從未逾矩,是個品行端正的真君子。”
雖是場面話,她卻是由衷的。
沈氏自然聽得舒心,拿過書冊略翻了翻,神色倒是如常,微笑道:“大喜啊!”
“可不是嘛,和這比起來,上回做新衣只能?算小打小鬧。”绮娘接口?道:“民間閨閣女子,都是在出嫁前才學?這些,可都是由母家張羅去?教的。”
這倒是實話,比起大張旗鼓裁新衣,這件事更能?表明太子的态度,多半是認定了,否則哪有明目張膽指點妹妹學?房中術的?
沈氏讪笑道:“殿下竟親自授意,許是有些心急了。”
“哪能?不急啊?”绮娘撇嘴道:“他倆整日膩在一起,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要是沒點想法才不正常呢!對了,”她眼珠子一轉,湊過去?低聲道:“聽說殿下身邊連個侍寝的姬妾都沒有?這把歲數了,不會還是個……”
沈氏臉上便?有些挂不住,雖說是個人習性,可在外人看來多半有些不正常。
她本着護犢子的心情,神容嚴肅的截住了話頭,“殿下是開國以?來第一位太子,自打十五歲入主東宮,無一日閑暇,陛下又常年在外,監國之任重如泰山,正事都忙不過來,哪有興致去?尋風問月?何況……jsg他尚未及冠,說起來年齡也不大。”
绮娘沒想到她突然較真,有些尴尬,賠笑道:“也是,也是啊!”
绡娘怕她又扯遠,忙将話題引入了正軌,“殿下給的這本書,內容倒是翔實,但文字艱深晦澀,我們?倆完全不解其意,又都沒有成?婚,實在是怕辜負了殿下所托。”
沈氏淡淡一笑道:“我是前朝舊人,也算經歷過滄海桑田,早絕了婚嫁的念頭,和你們?一樣。就算想為娘子盡份心,可也是紙上談兵。”
兩人有些餓傻眼,平時?只見她冷靜從容行事穩妥,卻忘了這一茬。
能?熬到她這個資歷的女官,大都是沒有嫁過人的。
私下雖有些罅隙,但不至于影響到正事。沈氏略微沉吟,拍了拍膝頭的書冊道:“你們?回去?吧,此事交給我安排。”
**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反正沈氏很上心,特意從宮裏請了兩名女師來給荷衣授課。
绛紗帳設在側廳,外邊除了書案和坐具,只有師生三?人。
對着完全陌生的女師,荷衣雖覺變扭,可一想到是阿兄布置的任務,便?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女師們?特意為她準備了啓蒙書冊,封面是溫柔旖旎的淺緋色。
荷衣滿懷期待的翻開,看到扉頁上兩個人頭蛇身交纏的男女時?不禁瞪大了眼睛,擡頭愕然地望着對面女師。
“娘子莫要覺得難為情,我等當年教授新入宮的美人時?,用的就是這本冊子。有些事情,女孩子遲早是要知道的,若一無所知才吃虧呢。”左首那身材豐盈的女官藹聲道。
“沈姑姑說,你們?是要教我男女之大防……”荷衣疑惑道:“我看書中并沒有。”
右首那痩峭的女師不屑道:“這是常識,還用我們?教?”
眼見荷衣神色不悅,那一團和氣的女師忙道:“咱們?今日要講的是男女的不同?之處,也就是為何要有男女大防。”
荷衣眼睛一亮,立刻做虛心求教狀。
“煩請娘子将書翻到第六頁。”胖女師和聲道。
荷衣翻過去?後,忍不住嘀咕道:“這不是人體脈絡分布圖嘛,我見過的,咦——”
竟是男女分開的,畫中女子曲線玲珑,身材婀娜,只是……沒有穿衣服。
好在畫中人有的自己?也都有,對面又是同?性,一瞬間的羞澀後,她便?平複了心情,待目光挪到畫中男子身上時?,神色不覺有些怪異。
原來男女身體最大的差異不在上面,而是在下面。
可多出來的物件為何如此醜陋?她不敢想象氣宇軒昂豐神如玉的阿兄也是那般。
就在她心裏五味雜陳時?,女師開始宣講,荷衣滿面通紅地聽着,全程頭也不敢擡。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她不間斷地受到了無數次沖擊,最震驚的不止是陰陽和合的過程,還有她竟然才知道,原來葵水不是從溺孔出來的。
這本就是非常隐秘尴尬的話題,可女師們?卻神色自容,像閑話家常般。
最讓她驚異的是,期間宮女送來清水和巾栉,那胖女師親自幫她洗過手?後,請她入帳,按照方才書中所說,找出各個部位。
荷衣總算明白?為何要設帳,還好她們?沒有跟進去?。
她含羞帶怯,磨磨蹭蹭地寬衣解帶,她們?只靜靜候在外邊,一句也沒催,就連那嚴厲的瘦女師也極有耐心。
約摸半刻鐘後,帳內傳來一聲輕哼,奶貓似的嬌慵。
“找、找見了……”荷衣的聲音細細的,帶着幾分委屈的樣子。
那胖女師又讓她描述位置,她羞不可抑,不明白?為何這般嚴謹,可還是照實說了。
半晌後她才整好衣裙,出來時?瘦女師已經離開,胖女師在帳外相?候,摟住她拍了拍,柔聲安慰了一番,引她坐下後塞給她一本冊子。
荷衣随手?翻開,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