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草木衰(十一)

草木衰(十一)

“今日就到到此為止, 這是明日的課程。”女師笑吟吟道:“娘子帶回去?先溫習一下,有?什?麽不懂的,明日再來問我們。”

她銀盤似的面上堆着和善的笑,聲音也溫柔可親, 令人如沐春風。

荷衣将書卷納入袖中, 深深一揖, “有?勞姑姑。”

女師扶起她道:“分內之事,娘子無需客氣。”

說話間沈氏進?來招呼她出去?用茶點,荷衣連忙告辭, 閃身出去?, 一溜煙跑上了樓。

剛到寝閣門口,就被绡娘一把接住,拉着她去?窗前落座,又是洗手擦臉, 又是端茶遞水,好像她是寒窗苦讀剛歇下的書生。

荷衣臉上的紅暈漸漸消散,狂亂的心跳也慢慢平複, 正想去?摸袖管裏的書卷, 卻見绡娘捧着個盒子過來了,喜孜孜道:“瞧瞧, 這是什?麽?”

這不是她從老家?帶來的銅燈嗎?荷衣大喜過望, 接過來道:“修好了嗎?”

“應該好了, 內官親自送來的,聽說你在上課, 便沒有?打?擾。”绡娘在她對面坐下。

“這可是阿兄送我的第一件禮物?。”她打?開盒子, 珍而重之地撫摸着那盞燈。

绡娘不覺感慨道:“一晃十?五年了,那會兒你才滿月, 崔娘子帶他來探訪……”

‘吧嗒’一聲,荷衣按開了燈座下的機扣,花瓣徐徐舒展,最後盡皆綻放,變成?了盛開的蓮花,中間的珠子光華依舊,如一輪明月。

荷衣靈機一動,讓蓮瓣重又合攏,抱起燈道:“我晚上要放在枕畔,你們別?收起來。”說着奔進?寝閣,順便将袖中書卷壓在了枕下。

**

是夜,太子仍和屬官用膳,沒能過來陪荷衣。

但是荷衣也未覺得?失落,因?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便是探索未知的神秘領域。

她早早就洗漱更衣就寝,連帳外?陪侍的婢女都不要了,關門熄燈一氣呵成?。

绮娘和绡娘在寝閣外?面面相觑,可駐足聽了半晌也未見任何動靜,想着她大概是日間動腦子聽課所以累了,便雙雙離開。

她們的腳步聲剛消失,一門之隔的荷衣就蹑手蹑腳回到榻前,摸索着打?開燈,借着明月般皎潔的光輝,拿出了枕下書卷,窸窸窣窣的攤開,既新奇又震撼地翻閱着。

圖多?字少,內容卻極其刺激。原來人生除了吃喝玩,還有?這般花樣?繁複且隐秘的樂子?

阿私藏的那本書上都是一男一女,雖說畫面意境很?美,可是過于朦胧隐晦,即便佐以香/豔詩詞,她也像老虎吃天?無從下口,就算發揮所有?想象力也觸不到內核,于是既焦躁又迷茫。

女師給的這畫卷可就詳細多?了,內容也更豐富更獵奇,女子一人可自得?其樂,男子一人亦如是,一男一女更是其樂無窮,可後邊……還有?兩女以及兩男互相取悅,看姿态和一男一女差不多?。

荷衣瞠目結舌半日,不敢相信世間還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難道兩男或兩女也可成?親?明日她得?好好請教?一下。

不過那些和她沒有?多?大關系,震驚之餘,很?快就抛諸腦後,只專注于研習如何自娛自樂。

她和绮娘、绡娘差不多?,雖識得?字,可那些字組合在一起,卻未必能領略到深意,也算是半文盲,所以亟需圖畫的輔助。

獨個兒摸索了半日,除了酸疼和疲憊,并未品出多?少愉悅。

她便有?些興致缺缺,遂翻過去?看男子那篇,待看清畫上人手握之物?時,她猛地一震,茅塞頓開。

那天?她感覺到的異物?,其實并非從肚臍眼冒出來的,而是……

當時頭腦暈眩,稀裏糊塗,又羞又驚,根本無暇深思或探究,哪怕此刻用力回想,腦中也是一片混沌。

畫上男子眼迷心蕩,神色銷魂至極。荷衣看着看着便有?些心慌意亂,好像那人從紙上走了出來,正裸着身子在他面前行那茍且之事。

她連忙将這一面卷了過去?,映入眼中的是一段配文:

[1]令婦人放平安身,屈兩腳,男入其間,銜其口,吮其舌,拊搏其□□,擊其門戶東西兩旁,如是食頃,徐徐內入。□□肥大者內寸半,弱小者入ー寸,勿搖動之……

這幾句話淺顯直白,配合着一張張插圖,只消認得?字便都看懂了。

她下意識地擡起手,比了一寸,搖搖頭,又比了寸半,仍是搖頭,雖未親眼目睹,但她敢确信阿兄那物?絕不止這個大小。

這會兒她像是突然明白了,難怪女師要教?她認識身體各個部位,莫非是怕……新婚夜圓房時找不到地方?

天?啊,她到底在想什?麽?

眼前有?些恍惚,那畫上用墨線勾勒的小人像是動了起來,齊齊扭過頭望着她,兩人的面容越來越真切,越來越熟稔,竟是……

寝閣jsg中猛地響起一聲驚叫,绡娘耳尖,迅速奔出去?拍門,焦急地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做噩夢了?要不要叫人陪寝?”

荷衣的聲線有?些古怪,卻不像剛睡醒的樣?子,“無妨……不用……你們去?睡吧!”

绡娘滿面狐疑,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又确認了一遍:“真的不用嗎?”

裏邊的聲音有?些煩躁,“真的,真的。”

**

次日梳洗時,荷衣精神委頓,毫無生機。

绮娘納悶道:“你昨晚做賊去?了?那麽早就寝,怎麽還困成?這樣??”

荷衣倍感心虛,轉身又進?了寝閣,将害得?她一夜不得?安寝的罪魁禍首用帕子包好,拿絲帶紮上,這帶出來放到了案幾上,若無其事道:“今日的功課,別?忘了提醒我帶上。”

女師們要到中午才來,荷衣便伏在書案上補覺,被喚醒時已然好了許多?。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受的刺激太大,讓她突然開竅了,今日在課上絲毫不拘謹,刁鑽問題一個接一個,令女師們應接不暇。

“我幼時以為女子成?年後就會自行懷孕産子,成?親只是為了讓孩兒有?父親。長大後便知道不是那麽回事,要先成?親才能有?孕。可直到今日方知,就算成?親了,也必須要陰陽交合才能受孕。”她一副福至心靈的樣?子,讓女師們深感欣慰。

她們又引經據典,向她傳授女德女戒等閨訓。

不外?乎就是身為女子要潔身自愛,出嫁後不可與丈夫以外?的男子有?染,否則輕則被休棄,重則被殺後被幽禁,因?為混淆夫家?血脈是重罪。而在室女若壞了清譽,不僅家?族蒙羞,姊妹也會受到牽累等等……

荷衣聽得?眉頭緊鎖,忍不住握緊雙拳質問道:“男女皆是父母所生,為何卻對女子如此嚴苛?男子可以娶妻納妾,也就是說,他能和許多?女子名正言順得?行茍且之事,還可以生兒育女。可女子卻只能忠于丈夫一人,若失行便會招致禍端,以致萬劫不複。丈夫是良人還好說,可萬一遇人不淑,豈不是一輩子都毀了?”

兩人不覺對望了一眼,都是滿臉錯愕。

瘦女師淡淡道:“女兒家?有?此感悟很?危險,若天?命眷顧倒還好,否則,”她轉頭望向北邊,嘆息道:“便是前皇後崔娘子的下場,空有?一顆七竅玲珑心,又改變不了天?道,只能苦着自己,也苦着別?人。”

荷衣不覺漲紅了臉,拍案而起,可又想不出反駁的話,只得?欲言又止。

可她心裏不服氣,便不做聲地瞪着那神色淡漠的女師。

胖女師上前打?圓場,“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本朝女子地位就比前朝要高一些,說不定過個千百年,這些條條框框也就作?廢了。”

瘦女師嗤笑道:“真是癡心妄想,開天?辟地以來,早就過了千萬年……”

“你少說兩句。”胖女師打?斷她,安撫了荷衣幾句,緊張的氣氛總算得?以舒緩,荷衣這才落座。

她心情有?些沉重,心扉緊鎖,閉目塞聽,今天?的課業只能到此為止。

胖女師臨走時,又給她留了東西。

倒不是昨天?那露骨的書卷,而是民?間流行的傳奇話本。

妙趣橫生,圖文并茂,荷衣看得?廢寝忘食,直到雙目酸疼、手腳冰涼才意識到坐了太久。

書中有?忙于生計的販夫走卒,苦于功名的書生才子,也有?累于情愛的英雄美人,以及為國為民?的清官廉吏……

每個故事結局都很?圓滿,等看完後,荷衣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來。

再學了一日後,女師又留下一冊話本,卻是滿紙辛酸淚,通篇斷人腸。

販夫走卒窮困潦倒,賣身為奴。

書生才子名落孫山,失意終老。

英雄美人天?各一方,生死永訣。

清官廉吏蒙冤受屈,不得?善終……

就在荷衣備受煎熬痛苦不堪想知道哪個結局才是真的時,沈氏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幫她擦去?眼淚,語重心長道:“今日之因?,結明日之果。就算開端一樣?,可不同的選擇,還是會導致不同的結果。”

荷衣似懂非懂,有?些惶惑道:“你們……想讓我受到什?麽樣?的啓發?”

沈氏神色一黯,輕聲道:“我們不敢有?大的奢求,只希望您莫要步崔娘子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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