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草木衰(十二)

草木衰(十二)

這是?把她和?前皇後?相提并?論?弦外之音不言而喻。荷衣應該歡欣雀躍, 應該激動興奮,可她卻不由得變了臉色,心裏很?不是?滋味。

“聽你們的?意思,都把崔娘子當做反面例子?”她有些不忿, 冷聲反駁道:“可夫婦失和?, 走到今天這一步, 又豈會是一人之過?我雖未見過陛下,卻也能感?覺到,此事他難逃其咎。同樣身為?女子?, 我?們應當理?解崔娘子?, 而不是?和?男人一樣苛責于她。據我所知,她離宮之前,無論為?妻還是?為?母,都不曾有半點失職之處。”

崔娘子?離開汶水時, 她才兩三歲,印象極其模糊,對她的事跡也不甚了解。

可有一樣能确定, 那就是?做帝王妻時若真有什麽過錯, 以今日之處境怕是早被罵死了。正因為挑不出錯處,才只有拿她出走之事反複說叨。

沈氏有剎那的?失神, 不可思議地望着荷衣, 只覺得她和?初見時判若兩人。

她一直覺得荷衣是?被寵大的?閨中嬌女, 乖巧單純,不谙世事, 也無甚主見, 但心地善良博愛,想要引導她其實很?容易, 萬萬沒想到她竟有此見地,一時喜憂參半。

她默默調整了一下情緒,溫聲道:“娘子?能有此覺悟,乃後?宮女子?之幸。奈何天道如此,就算我?們理?解崔娘子?,也改變不了她此生的?不如意。她是?開國皇後?,何等風光?若她能穩坐中宮,皇家又何至于?亂成一團糟?”

荷衣聽得眉頭緊鎖,怎麽又怪到她頭上了?這些話,她們定然不敢在太子?面前說?吧?

“昔年陛下忙于?戰事和?朝政,家中皆由皇後?一人打理?,包括和?各房的?關?系。皇後?走後?,大房所留的?子?女與帝室漸疏,兩位長公主也甚少再入宮,幸得梅姬公主勉力維持。至于?兩位皇弟,魯王這邊是?太子?在維系,但他明?顯已經寒心,寧願長住道觀燒香念經,也不肯娶妻生子?步入紅塵。而豫章王自從之藩後?,便再未來過洛陽。轟轟烈烈的?一個大家族,京中竟只剩帝室這支獨苗。”

說?到這裏,沈氏倍感?唏噓,想到天子?的?家事,幾?欲落淚,紅着眼眶道:“皇後?剛走那一年,宮中倒是?偶有添丁之喜,可……”

到底是?東宮的?人,有些話永遠都只能擱在心裏,比如對那幾?個未出世或夭折的?小皇子?的?同情,以及迄今沒有封號,被父兄長姊遺忘在角落的?小公主們。

這是?一個外表光芒萬丈,實則千瘡百孔的?家。

她不認為?荷衣有能力操持,可太子?既然選擇了她,大家也只能硬着頭皮盡力支持。

荷衣心亂如麻,一時煩不勝煩,合上書道:“我?好累。”

沈氏溫言道:“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娘子?再堅持一下,很?快就結束了。”

**

最後?一天的?課業有些古怪,荷衣一進來就看到室中擺放着一面素色紗屏。

後?邊有兩張座椅并?一口箱子?,兩位女師早就到了,正忙着擺弄那些花花綠綠的?紙人,一看到她便讓她快過去做好。

荷衣便在丈許外落座,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們表演皮影戲。

以前在家的?時候,也和?姊妹們觀賞過,但那都是?大場面,除了表演者還有一群樂師。

正納悶時,紗屏後?的?燈燭亮了,接着胖女師用滑稽的?語調開始念旁白。

荷衣豎起耳朵,聽到她說?什麽良辰美景洞房花燭的?,然後?就是?新郎新娘從兩邊緩緩入場。

好冷清的?婚禮呀,她有些好笑地想。可是?很?快,她的?笑就僵在了臉上。

“[1]既納征于?兩姓,聘交禮于?同杯。

于?是?青春之夜,紅炜之下,

冠纓之除,花鬓将卸。

思心靜默,有殊鹦鹉之言。

柔情暗通,是?念鳳凰之卦。

乃出朱雀,攬紅裈,擡素足,撫玉臀……”

對于?連學數日房.中術的?她來說?,這些香.豔的?唱詞已經讓她內心激不起半點波瀾,可她萬萬沒想到,那紗屏後?的?紙人竟會除冠卸妝,寬衣解帶,然後?兩兩相望,深情款款,最後?新郎摟住新娘,齊齊倒在了提前貼好的?喜榻上。

接着,荷衣眼睜睜看着兩人的?鞋襪和?小衣剝離身體,然後jsg?新郎就照着唱詞做了,而新娘配合地高擡玉足,無比形象地上演着唱詞中的?情景。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新郎現出一根伸縮自如的?棍子?,貼着新娘一進一出,那棍子?好像還是?镂花的?。

明?明?沒有聲音,她卻沒來由覺得一陣牙酸。

最後?新娘擡手握住了那根镂空雕花棍,啓唇吐舌,兩顆頭顱貼在一起,像小犬飲水般親來親去,那小舌頭便和?雕花棍子?一樣消失了。

胖女師情緒激昂,賣力地吟唱着:

“方以津液塗抹,上下揩擦。[2]

……

觀其童開點點,精漏汪汪。

……

然乃成于?夫婦,所謂合乎陰/陽。”

為?了能更形象逼真,她們甚至往新娘臍下噴了點水,還做出讓新郎撿巾帕擦拭的?動作,可謂貼心至極。

然而荷衣卻看得驚心動魄,冷汗涔涔,腦子?已經成了漿糊。

眼看着謝幕了,她以為?終于?結束,正待松口氣時,卻聽到瘦女師毫無感?情色彩的?旁白:

“從茲一度,永無閉固。[3]

或高樓月夜,或閑窗早暮;

……

美人乃脫羅裙,解繡袴,頰似花團,腰如束素。

……

或掀腳而過肩,或宣裙而至肚。”

荷衣再次瞪大了眼睛,她們的?布景好用心,竟真的?配以朱樓明?月,雕欄绮窗等。

而那倆表演的?小人,則以滑稽的?姿态飄過去,配合着做出她想象不出的?動作。

聽說?她們一共做了八幕戲,皆改編自一位白行簡先生為?新婚夫婦所做的?文章,然而第?四幕還沒演完,卻因為?動作太過激狂,不慎扯掉了新郎的?镂花棍子?,荷衣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俯後?仰。

女師們因材施教,排演了數日,沒想到她根本沒入戲,觀賞半天,臉上要一點羞澀的?春情都沒有,頓時既挫敗又失望,于?是?當即向沈氏請辭,決定提前結束授課。

她們雖是?用心了,卻忽略了一件事,這場戲其實是?給過來人看得,像荷衣這種門都沒入的?,就是?瞧個熱鬧,別說?技巧,連皮毛也領略不到,甚至會覺得煩膩。

聽到要提前結束,荷衣喜不自勝,忙命人奉上早就備好的?謝師禮,歡歡喜喜地送走了女師。

大家整理?側廳時,她地板縫裏撿到了紙人掉落的?小棍子?,拈在指尖把玩了一番,最後?搓成紙屑随手扔掉了。

**

秋意漸濃,庭外碧樹凋零,冷風嗚咽。

荷衣裹緊了鬥篷,心情沉郁地邁出了廳門。

她在院中踱了一圈,仰頭望見天邊水墨般暈開的?暮色時,忽然無比想念太子?,也不知道他這些天有沒有想她。

她舉步往逍遙池那邊走去,颉之和?颃之默默地跟了上去。

像是?醍醐灌頂般,數日之內明?白了許多東西,卻又都隔着雲山霧海般,始終領略不到真谛。她沒來由地感?到惆悵和?頹喪,成長的?煩惱雖比別人遲了些,可還是?追上了她。

主道盡頭便是?碧波萬頃的?逍遙池,殘陽斂去後?,水面的?溫柔旖旎也跟着隐去,漸漸顯露出幽暗的?冷光。

她沿着岸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水風吹翻了她的?裙角,寒意也驅散了內心的?焦躁。

須得學多少大道理?,人生才能穩妥如意?

從崔園回來的?馬車上,太子?連續兩次的?問話又在耳畔響起:

“你想讓我?繼續做阿兄,還是?做你夫君?”

當時她不以為?然,想着為?何要做選擇?可以既做阿兄又做夫君啊!

可是?看他那般焦灼,她故意沒有給他答案。

如今總算明?白,難怪他如此在意她的?回答,因為?做了夫君就不再是?阿兄了。而做了阿兄,就無法再做她的?夫君,此二者不可兼得。

她知道阿兄是?什麽樣,卻不知道夫君是?什麽樣。

紙上得來終覺淺[4],男女之事于?她而言,還是?有些陌生。

想到這幾?日所學,她不覺雙頰滾熱。

若是?看着他娶別人,她是?不甘心,也不舍不得的?。

可要是?選他做夫君的?話,又覺得匪夷所思。因為?成婚之後?,他們就要和?皮影戲那倆小人一樣,整天翻來覆去瞎倒騰,從洞房花燭到樓前月下,從繡閣玉簟到牆畔草邊……

此刻光想想,便已經心忒忒意惶惶了。

荷衣只覺無限苦悶,忽然大叫了一聲,彎身撿起一枚石子?,奮力投了出去。

石子?擦過水面,一連打出三個水漂,引得倆宮女擊掌叫好,紛紛撿起石子?要她教。

荷衣哭笑不得,左右無事,便捋起袖子?教她們玩打水漂,一來二去,倒是?發散了胸中郁氣。

正自笑鬧之際,忽然感?覺到一束比餘晖還溫暖的?目光。

她擡頭望去,就見一行人站在道口,為?首那個玉樹臨風錦袍玉帶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宮女們見狀,連忙斂容正色,屈膝見禮。

太子?心情不錯,抄手站在那裏,笑吟吟道:“你們繼續玩,不用理?我?。”

颉之颃之連忙道:“奴婢不敢。”

荷衣此時見着他,尴尬多過喜悅,不覺愣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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