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色雲(一)

一色雲(一)

太?子緩步走了過來, 荷衣這才慢吞吞地見禮,卻仍低垂着頭,不敢看那張冰清玉潔的俊秀臉龐。

月白色起竹葉暗紋的袍袖拂入了視線,袖底探出一只微涼的手, 輕輕握住了她的腕, 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幫她擦拭指上的灰塵。

他的手無意間觸到她的肌膚時, 荷衣耳畔忽地一陣嗡鳴,面?上霎時紅霞密布,為?了不被他看到窘狀, 只得把頭埋得更低。

“生氣了?”太?子有些?詫異, 低笑着問。她不做聲,任由他牽着往鸾鳳樓的方向走去。

荷衣落後了半步,微側過頭,眼神落在?他開合的袍擺和腰畔結着玉佩的绶帶上。

太?子終于察覺到了異樣, 不覺頓住腳步時,後邊一衆随從便都?停了下來。

他彎腰去查看,荷衣立刻別過了頭, 可他還是看到了她通紅的耳廓。

“還好沒?哭。”他有些?慶幸地調侃, 并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頰邊點了一下, 看着那?一抹白像漣漪般被緩緩消失, 有些?好笑道:“你這樣子, 我們可沒?法好好說?話。”

荷衣回望了眼身後,嘟囔道:“一大群人跟着, 怎麽說?話?”

他便吩咐衆人止步, 然後牽起她往前走,徑直過了鸾鳳樓, 到東牆那?邊的回廊口才停下。

荷衣走得急了,氣息有些?紊亂,抽回手靠着廊柱坐下平複着。

太?子跟過去,挨着她坐下,轉頭含笑望着她。

“阿兄,你心裏頭有答案了嗎?”荷衣緩過氣,直視着他的目光道。

他似有些?難為?情,沉默了一下,玉白的頰邊泛起紅暈,眼睛卻定定地望住她,神色莊嚴道:“衣衣,我私心裏想?讓你做我的妻子。”

荷衣的心剛提到嗓子眼,他卻頓了一下,“可是……這樣對你不公?平。”

他有些?憂心忡忡道:“你若嫁進宮,便會埋沒?天性,我害怕得到你的那?一刻,卻會永遠的失去你。”

荷衣有些?惘然,歪頭呆呆地望着他,為?什麽得到時卻會失去?

“而你對我,是沒?有絲毫男女情愛的。”他用肯定的語氣道。

荷衣有些?失了冷靜,反問道:“男女情愛是什麽?和我們之間有何不同?”

他沉吟道:“男女情愛……起初應該是像我們的父母之間那?樣。”

末了,有些?惆悵道:“可結果卻是大相徑庭,你的父母徹底修成了正果,而我的父母離鸾別鳳,終成怨侶。世間的夫妻,也不都?是這兩種結果,大部分?夫妻一輩子渾渾噩噩,并無?多少強烈愛憎,也就比陌路人多幾分?熟稔吧。”

“你對我的依賴和依戀,只是出于習慣,與我這個人沒?有多大關系,無?論我是老是幼是男是女,你對我的感情都?一樣。”他用篤定的語氣道。

荷衣張了張嘴,發現他說?的不無?道理,可是往深裏一想?,又不太?贊同。

“我的父母成婚之前,是沒?見過面?的,他們在?婚後才認識,後來便認定了彼此。”她鄭重道:“阿兄,我們也可以試試。”

太?子的眼裏多了分?意味不明的東西,他緩緩擡起右手,屈指輕輕摩挲着她的下巴,“你如今,應該知道什麽是夫妻了吧?”

荷衣勉力克制住緊張以及想?要逃避的本能?,輕輕點了點頭道:“我還知道,那?天在?書室,是我誤會了……”

她悄悄瞥了眼他的腰腹,用低如蚊蚋的聲音道:“阿兄肚臍眼裏,應該沒?長奇怪的東西。”

太?子微微一jsg僵,不由得收回了手,別過頭道:“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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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衣鼓起勇氣,擡手将他的臉扳了過來,四目相對時,兩人的神色都?極不自然。

“阿兄對我,也絲毫沒?有男女之情嗎?”她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他眼底流露出幾分?心虛,想?要躲開她的質詢,卻被她強硬的固定着腦袋。

“我對你的心思……”他垂下眸光,慚愧道:“早就不清白了。”

荷衣心底一熱,忽然興奮起來,固執地追問道:“為?什麽?什麽時候?”

她有些?沾沾自喜的想?,多半是重逢後見她長大了變漂亮了,這才忍不住動了歪念頭。

“從你鼓勵我去崔園,也許更?早些?。”他有些?難為?情道:“從我無?意間翻出些?奇怪的書……”

說?到這裏,他擡眸望了她一眼,面?帶羞慚道:“我應該裝作沒?發現,可又實在?抵擋不住誘惑,翻看的時候,腦子裏都?是你的樣子,我知道那?是對你的亵渎,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那?種事也不是非做不可,要是必須做的話,我想?着也只有和你……才可以的。如果這都?不算男女情愛,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荷衣聽得一愣一愣,先是失望于自己的容色竟不足以吸引到他,看來大家誇她美都?是恭維。可緊接着那?幾句誠摯熱烈的表白便讓她心尖酥軟,雙手發顫。

太?子的臉龐暈出晶瑩的粉色,熱意炙烤着荷衣的手掌,她有些?倉皇失措,雖說?不出原因,卻看得出來阿兄變得不一樣了。

他在?她面?前流露過脆弱、無?助和痛苦,卻從未像此刻般流露男人的欲.念,讓她本能?地感到危險。

正想?收回手時,他卻用不容抵抗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腕,顫栗一點點傳遍全身,她四肢發軟,眼睛不知道該看向哪裏。

他以為?她冷,便将她纖薄的手團在?掌中?搓了搓,又貼在?火熱的面?龐上捂着,眼睛始終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個情窦初開,不知如何表露心跡的青澀少年。

見她半晌不語,他不覺有些?害怕,唯恐自己的話太?過露骨吓到她。

“衣衣,我的心思你都?清楚了。”他有些?迫切道:“你快說?句話,我們還要不要試?”

語罷,又覺得自己的态度過于強硬,他們身份本就懸殊,他不該無?形中?給她施加壓力。

他忙又緩了聲氣,好言好語道:“衣衣,有件事你一定要明白,我至今未婚,明面?上是在?等你長大,其實是我自己還沒?準備好,便以婚約做了擋箭牌。我若無?恥些?,盡可以腆着臉說?,是因你蹉跎至今。但我不能?這樣做,我想?對你坦誠,哪怕今天,我對婚姻也沒?有多少信心。你若是不願意,盡可以直說?,我們之間不該有芥蒂。”

荷衣有些?後悔方才的輕率,她心裏充滿了矛盾和痛苦。

阿兄自然是極好的男子,她願意和他試試長相厮守。可正因為?他很美好,所?以她無?法将他與那?些?羞恥的畫面?聯系起來,更?不敢想?象将來他們會裸裎相對。她原以為?這世間最親密的事便是牽手擁抱和親吻,可這幾天才發現并不止于此。她之前以為?的對他的獨占欲,多半是有些?葉公?好龍了。

她心急如焚,幾乎要掙出眼淚,帶着哭腔道:“阿兄,我是很喜歡你的。你第一次……和我說?男女大防時,我驚覺每條禁忌……都?是我所?期盼的。我想?和你時刻在?一起,永遠不分?離。立秋那?日你離開培風臺後,我從紫煙姑姑口中?得知,将來你會有個日夜不分?離的太?子妃,我當?時好生失落……後來卻得知你竟是我的未婚夫,我還夢到過你睡在?我身邊,那?時候別提有多開心。”

她這是在?表明心跡嗎?可不該是這種表情啊?

太?子滿心驚疑,恐懼和不安像鐵錘般敲擊着胸膛,他把?她攬進懷裏,忐忑地等待着最後的判詞。

“我願意和你試試,但我如今還不想?……和你行周公?之禮,也許一輩子都?不樂意。”她抽噎着道:“你可以接受嗎?”

太?子心頭的巨石陡然消失,總算可以松口氣了。他有些?哭笑不得,原來這就是讓她煎熬的原因?真是十足的孩子氣。他舒臂緊緊摟住她,堅定地點頭道:“我可以。”

她如今還小,又突然接受了太?多婚前啓蒙,生出抵觸心理也能?理解,何況就算她願意嫁,這樁婚事也沒?那?麽容易落實,他願意等她真正開竅,接受他做她真正的夫君那?天。

若她實在?過不去心裏的坎,不願和他做夫妻,那?也沒?關系。

歷朝天子中?無?嗣者雖極少,卻也是有過先例的。他腦子飛速運轉,瞬息之間便将李家宗族正系全過了一遍。

兩位皇叔多半是指望不上了,他那?個異母弟弟更?是不可能?。

有一個人倒是可行,那?便是堂兄李同光,他正值壯年,膝下有三子,俱都?天資聰穎,身體康健,大可以過繼一個,就是有些?對不住阿耶。

不過大衛雖說?是他一手創立,可李家的根基卻是祖父和大伯打下的,所?以皇位最後傳到大房,情理上也站得住。

想?到這裏,他隐隐地興奮起來,好像可以以此報複到不可一世的阿耶。

他發現自己寧願将皇位拱手讓于別人,也不甘心留給異母弟。他當?然可以有兄弟,可必須是嬢嬢生的才行。如果埋骨于靈芝池石塔那?個弟弟能?出生多好?這個太?子他也不是非做不可的。

他忽又感覺到阿耶的可憐和可悲,他原本擁有人人豔羨的一切,卻被他親手毀掉了。

他應該是無?比悔恨的,所?以哪怕富有四海,卻仍執着于那?些?失去的,再也無?法挽回的榮光。

“我定時刻引以為?戒,絕不會像他一樣犯糊塗。”他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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