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色雲(二)
一色雲(二)
“阿兄, 你在嘀咕什麽?”荷衣沒聽清,有些雲裏霧裏。
“沒什?麽?,自勉而已。”太子回過神來,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
他排除萬難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克制欲望又算得了什麽?生而為人, 若受欲望驅使, 那與禽獸何異?
“那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荷衣躊躇着問,有點不敢相信他答應的如此爽快。
“常言道?: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1]”太子微笑道?:“你此刻懷疑也是人之常情?, 可假以時日, 你一定會明白,我究竟是敷衍還是認真的。”
荷衣仰頭望着他,見?他眉目舒展,神情?篤定, 并無?半點勉強的樣子,心下頓時雀躍不已。
“阿兄,謝謝你。”她扶着他的肩膀撐起身?, 湊過去在他頰邊重重的親了一下。
太子被?她突如其來的示好給搞懵了, 摸了摸臉頰,受寵若驚道?:“這……這有什?麽?好謝的?本就是分內之事?。你不願意, 我總不能強迫吧?”
荷衣恍然大悟, 點了點頭道?:“其實, 你也不想做那些事?,對吧?”
“什?麽?事??”太子狐疑道?。
“就是……那個, ”荷衣拼命暗示, 兩只手來回比劃着道?:“妖精打架一樣,也不穿衣裳, 羞都羞死?了。若在屋內也就罷了,竟還有在亭中、在窗前、在牆下、在……就這裏。”
她轉身?拍了拍欄杆,回想起皮影戲中的畫面,臉龐先紅了一半,大驚小怪道?:“他們真的不怕被?別人看到嗎?”
太子很想裝糊塗,奈何他就是聽懂了,一時又羞又窘,還有些氣?急敗壞:“不要問我這些,我又沒有做過,我怎麽?知?道??”
荷衣心下大樂,歡歡喜喜地抱住他手臂,像是無?意中撿到了個大便宜:“這樣最好,這樣才是我的好阿兄,不然我可就不跟你玩了。”
他的手肘貼着她的胸膛,她雖無?意,但他卻不好裝不知?道?,便抽出來一本正經道?:“你如今也算是明白了,男女真的有別。以後切記要謹言慎行,不可再有輕佻之舉。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別人。”
荷衣滿口應下,摸了摸肚子道?:“我餓了,咱們快回去用膳吧!”
“你呀,”太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身?道?:“都什?麽?時候了,整天還只想着吃?”
荷衣跟着站起來,笑嘻嘻道?:“不管什?麽?時候,也是民以食為天。”
太子眉心閃過一抹隐憂,嘆道?:“我阿耶要回來了。”
“這麽?快?”荷衣差點跳腳。
“哪裏快了?再過幾日就是仲秋了。”太子沒好氣?地瞟她一眼。
留意到她眼中的緊張,他忙又攬住安jsg慰道?:“你也不要太擔心,他到底是一國之君,九五至尊,有什?麽?事?肯定是找我說,不可能難為你一個小女孩。”
“話雖如此,可我還是得好生準備一下,”荷衣喃喃道?:“切不可在面聖時給阿兄丢臉。”
太子失笑道?:“你如今可丢不着我的臉,而是你們王家?的。”
荷衣慚愧道?:“那更得注意了,不然對不住祖父祖母和耶孃、叔伯、姑嬸。”
太子哭笑不得道?:“那就睡前好好熟悉一下應對之儀,做王家?女時多費點心,等以後做了太子妃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荷衣聽到‘太子妃’三字立刻心花怒放,整個人幾乎要吊在他膀子上,“太子妃只能有一個哦,阿兄不可以再娶旁的女子。”
太子扶着她慢慢走下臺階,笑着應承道?:“好。”
“侍妾之類也不可以有。”她一臉嚴肅道?:“因為我只嫁給你一個人。”
太子鄭重道?:“記住了。”
荷衣面露狐疑,轉向?他道?:“你為何答應地這麽?快?”
太子故作沉吟道?:“那我再考慮考慮?”
“還是不要了。”她緊緊握了握他的手,笑眼彎彎道?:“阿兄說什?麽?我都信。”
太子眼眸有些濡濕,誰會忍心辜負這個一派天真的少?女?為着她這份不假思索的信任,他說什?麽?都得踐諾。
**
天子回銮,身?為監國,太子自然要率百官去宣陽門外迎接,拜祭祖廟後再一起回宮。
荷衣名分未定不好相随,便留在東宮等着傳召。
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安,将面聖的禮儀練習了一遍又一遍,可等到太陽下山也不見?半點消息。
绡娘和绮娘比她還緊張,一個個像熱鍋上的螞蟻,也就沈氏還沉得住氣?。
“姑姑,陛下是個什?麽?樣的人?”荷衣追着她纏問不休:“脾氣?好不好?說話時兇不兇?”
沈氏面泛難色,苦笑道?:“身?為內眷,哪有多少?機會面見?至尊?也就開國時,每逢年節朝見?帝後能看到。可都是很久遠的事?了,當時的陛下豪氣?幹雲,威風八面,遠遠看着便如天神降臨,你想象中天子該有的威儀他都有。”
“後來呢?”荷衣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不清楚了。”沈氏無?奈道?。
荷衣卻是不信,“您在宮裏這麽?多年,不可能不清楚啊。”
“後來的事?都是道?聽途說,”沈氏道?:“不可盡信。娘子別問了,以您的身?份,應該是能私下觐見?的,等到那時候就什?麽?都清楚了。”
不知?不覺到了晚膳,荷衣有些食不知?味,正愁眉苦臉之際,外邊傳來騷動。
她連忙放下碗箸跑出了膳廳,隔着暮色,遠遠看到一行人正朝這邊走來,為首的女官像是紫煙。
沈氏帶人去迎,囑咐荷衣繼續用膳,可她哪裏吃得下?匆忙跑回去漱口,再迎出來時,紫煙已經到了門口,正和沈氏低聲說着什?麽??
見?她神色嚴峻,荷衣的心頓時提了起來,忐忑道?:“姑姑,發生何事?了?”
紫煙擡手搓了搓臉,擠出一絲笑容,故作輕松道?:“沒什?麽?事?,我就是過來看看。”
荷衣忙将她讓進來坐,紫煙是個急性子,寒暄過後便有些按捺不住,問道?:“娘子用過飯了吧?”
“我早就飽了,”荷衣連忙道?。
紫煙又問道?:“那您有沒有空?”
“就寝還早着,姑姑想讓我做什?麽??”荷衣躍躍欲試道?。
“您是可以的話,能否随我去麗正殿走一趟?”紫煙吞吞吐吐道?。
“好呀!”荷衣什?麽?也沒問,便轉身?跑上樓去更衣,像是生怕紫煙反悔,連妝都未理?,又匆匆奔了下來。
依舊是颉之颃之相随,卻和其他宮人一樣,都遠遠落在後邊。
荷衣心裏七上八下,剛一出門便晃着紫煙的手臂問道?:“姑姑,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你快告訴我好不好?”
紫煙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實在拗不過,便如實道?:“公主也回來了,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和向?陛下告狀,陛下此次怒不可遏。”
聽到公主回來,荷衣不禁瑟縮了一下,顫聲道?:“那……阿兄還好吧?”
那日在綠野堂,從公主說話的語氣?便可以看出,陛下應該是最偏疼她的。
“殿下他……想必早就習慣了。”紫煙鼻子有些發酸,“雖然在外人看來,可能是奇恥大辱。”
荷衣的挽着她的手臂略微一僵,顫聲道?:“究竟怎麽?了?”
紫煙默默往前走,悶聲道?:“陛下今日在城門外,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拒喝殿下所敬的酒,轉而要求他向?随行的将軍們敬酒,說他們此次跟他在外平亂,厥功至偉,而殿下只會躲在洛陽……坐享其成。”
荷衣聽着聽着,眼淚不覺嘩啦啦掉了下來。
“殿下一直主張将天下十三州改為九州,以此遏制冗官冗員現象,也可為百姓減輕負擔。但此舉遭到許多地方官員的反對,試行期間?,被?裁并的郡縣發生了變亂,陛下将之歸咎于殿下,當衆申饬。”紫煙紅着眼眶低聲道?。
軍政上的事?荷衣不懂,唯獨這件事?卻聽明白了。
“他有一套很舊的拼圖玩具,是《禹貢九州圖》,小的時候總是帶在身?邊,沒事?的時候就默默擺弄,還跟我講過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故事?。”荷衣抹了抹眼角,哽咽着道?:“那個時候,他也曾和我耶耶說過這個志向?,耶耶勸他莫存此念,他到底還是沒有聽。”
紫煙想起他幼年時的樣子,也是唏噓不已。
“後來呢?”荷衣鼓起勇氣?追問道?。
紫煙神容悲怆而憤慨,深吸了口氣?道?:“将軍們哪敢領受?個個噤若寒蟬,跪下拜辭。可陛下執意堅持,文臣們看不下去,紛紛替殿下求情?,卻不知?這樣只會讓陛下更加暴怒,覺得他們眼中只有太子沒有君王。眼看事?态僵持不下,殿下只得忍辱負重去斟酒,但将軍們卻吓壞了,唯恐因此獲罪……”
正好經過培風臺,道?邊秋草染霜,高處的旌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一派蕭瑟。
荷衣的心也跟着哆嗦,卻見?紫煙慘然一笑,壓低嗓音道?:“有個大臣實在看不下去,奪刀欲死?谏,殿下拼命去攔,雖然阻止了悲劇的發生,可是兩只手割得鮮血淋漓。陛下卻罵他裝模作樣,又說他和那個大臣串通一氣?……”
說到這裏,她有些哽咽難言,荷衣也不敢再問,一顆心像是浸在苦水中,胸腔裏滿是澀痛。
**
他們來到麗正殿時,已是掌燈時分。
紫煙帶着荷衣進了東側殿,值守的女官迎上來,見?禮後輕輕搖頭,憂心忡忡道?:“誰也不見?,就連太傅也被?拒之門外。”
“我叔祖來了?”荷衣忍不住問道?。
“娘子過來的不巧,”女官遺憾道?:“太傅已經走了。”
紫煙擺首道?:“你先去吧,這裏有我應承。”
女官福了福身?,冉冉退下。
“阿兄在哪裏?”荷衣關切地問道?:“還沒用膳吧?”
紫煙苦笑道?:“這種?時候,哪裏還吃得下?”
荷衣很是愧疚,想到那個傍晚他應該在為今日之事?煩憂,她卻只記得吃飯。
“他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樓上書室,”紫煙轉頭望着暗處的梯口,嘆道?:“也不知?道?在做什?麽?。”
“以前,他也是這樣嗎?”荷衣有些難過地問道?。
紫煙神情?有些複雜,悵然道?:“早些年,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公主會過來逗他玩。那時候皇後剛走,宮中新進來不少?嫔妃,陛下心意未明,他倆倒幾分相依為命的樣子,遠比常人親密。可後來……殿下做了太子之後,他們倆的關系就越來越僵,公主也甚少?踏足東宮。”
“他們是因為我才反目的。”荷衣深覺愧疚。
紫煙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娘子切莫自責,以他倆的性情?,反目是遲早的事?。”
話雖如此,可她心裏仍是難受。
“我去看看阿兄,”荷衣解下鬥篷,忐忑道?:“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見?。”
紫煙接過來,幫她理?了理?發鬓道?:“姑且一試吧,若他連你也不見?,那就真的沒有辦法了。”
**
荷衣提着裙裾,輕手輕腳地上了樓,入口的檐下侍立着兩個聽宣的小黃門。看到荷衣過來,神色不由放松了下來,朝她躬身?行禮。
荷衣點了點頭,輕聲問道?:“殿下還在裏邊?”
二人點頭,荷衣示意他們先下去,自己調整了一下情?緒,這才鼓起勇氣jsg?輕輕叩門,可是裏邊卻悄無?聲息。
她試探着推了一把,沒想到‘咯吱’一聲,那扇沉重的雕花門竟緩緩開了,原來裏邊并未上闩。
“阿兄,我進來了。”她探頭進去,揚起笑臉打了個招呼。
天光昏暗,簾幕低垂,影影綽綽什?麽?也看不清,荷衣的眼睛好一會兒才适應過來。
外間?的書案和坐塌間?冷冷清清,無?一絲生氣?。
她又掀開簾幔去落地罩後查看,那裏是他平時最常待的地方,可是也不見?人影。
荷衣只得轉出來,在如林的書架間?穿行,來來回回,始終一無?所獲。
好像捉迷藏丢失了玩伴,就在她心急如焚不知?所措時,頭頂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我在這裏呢。”
“阿兄?”荷衣又驚又喜,忙循聲找了過去,這才發現隐秘的角落有一架窄小的紫檀木梯,直通上邊的閣樓。
她脫下繁瑣的外衫,連同披帛一起丢在了地毯上,然後将長裙紮在腹下,除掉錦履,挽起廣袖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閣樓很小,約莫丈許見?方,一邊正對着天窗,倒是比下面亮堂許多。
荷衣張好奇地打量這個小空間?時,太子不知?道?從哪裏冒出頭,伸臂将她抱了上來。
她正欲開口,他卻話也不說,又懶懶地躺了回去。
荷衣看到角落的小書案上有燭臺,便膝行過去,拿起旁邊的火折子點亮了燈燭。
橘黃色的燭光一點點暈開,小閣子慢慢變成了一個大燈籠,而他們都在燈籠的腹中。
手邊的宣紙上墨跡淋漓,發洩般寫滿了大大小小的‘忍’。
荷衣只看了一眼,淚水便奪眶而出,她悄悄擦了擦,才轉過身?去。
太子正躺在數尺外的茵褥上,散了發髻,只着家?常內衫,形容有些狼狽,許是不想讓她看到,正背過臉去,一只手遮着眼睛。
荷衣看到他的掌上纏着密密匝匝的棉紗,心底一痛,剛忍下去的淚意又湧了上來。
她雖未目睹今日的情?景,可此刻見?着他,卻似乎能想象出當時的暗潮洶湧和刀光劍影。
“我不怪你了,”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我真的不怪你了。”
他好像有些迷惑,緩緩偏過頭來,眼神穿過指縫,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當年……你沒有回去看我……這些時候我雖然沒提,但、但我心裏一直在生氣?。”
她抹了把眼淚,扁着嘴巴道?:“阿兄,我如今才知?道?……你的處境也沒有多好……”
太子很是無?奈,心裏有怨紫煙,不知?她為何要自作主張,偏在這種?時候将荷衣找來。
原本就沒什?麽?大不了的,可對上她滿眼的心疼和哀憐,他便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一直在避免自傷自憐,因為這種?情?緒會消磨人的志氣?。
“我很好。”他有氣?無?力道?:
荷衣搖了搖頭,固執道?:“你撒謊,才不好呢!”
他嘆了口氣?道?:“我真的很好,你再哭的話,下回我就躲到你找不見?的地方。”
荷衣聽到這話卻哭得更傷心了,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怎麽?……還有下次?”
他只得打疊起精神,爬起來身?安慰道?:“沒有了……不會再有了,衣衣,你不要擔心。”
“別……別動。”荷衣努力止住哭泣,小心翼翼地捧起他手腕,看見?掌心的紗布上滲出了幹涸的血跡,嗔道?:“都這樣了還寫字?”
“一點兒皮外傷罷了。”他滿不在乎道?。
荷衣見?他兩只手掌都裹着棉紗,心頭頓時痛如刀割,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子橫過手臂,一副很慷慨的樣子,“這裏沒有帕子,我的袖子暫時借你擦眼淚吧!別嫌棄,我剛換的。”
荷衣不由破涕為笑,毫不客氣?地扯住,用素絲衫的袖子擦着滿臉的淚痕。
“再不要哭了,”他像是倦極,又恹恹地躺倒,無?精打采道?:“不然我就沒衣服穿了。”
荷衣想到答應他的夾袍還未做好,心裏滿是愧疚,又見?他衣衫單薄,忍不住問道?:“阿兄,冷不冷?”
“你說呢?”他沒好氣?道?。
她俯身?過去摸了摸他露在外邊的臉和脖頸,觸手一片冰冷,有些擔憂道?:“我去給你拿件衣袍吧!”
“不用,”他搖了搖頭,指着心口道?:“我每次看到你,這裏都是熱的。”
荷衣感動不已,順勢躺下來,抱住他道?:“阿兄,我給你暖暖。”
按理?說,這樣親密的行為是大為逾矩的,可是這個時候,竟是誰也沒有覺察到有什?麽?不對。
**
荷衣枕在太子肩窩裏,用溫熱的手掌輕搓着他的臉龐、脖頸和臂膀.
閣中靜悄悄地,只有燭火噼啪聲和衣衫摩擦的窸窣聲。
他沉默的時候,她總覺得不安,便時不時摸一摸他的眼睛,重複第三次的時候,太子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擡手觸了觸她的耳朵,柔聲道?:“衣衣,別擔心,我不會哭的。”
荷衣卻只覺得心酸,用額頭蹭了蹭他的臉頰,甕聲甕氣?道?:“我希望你哭出來,那樣心裏會舒坦一些。”
她的臉雖背着光,雙眸卻如明鏡般湛亮,泛着盈盈水意。眉毛有些纖長,蝶須般細細彎彎,婉順地不像話。那額頭亦如幼時飽滿光滑,額角細碎的胎發随着他的呼吸飄來飄去。
他癡癡地注視着她,心底洋溢着說不出的幸福和迷醉,鬼使神差般側頭在她額上吻了一下。
荷衣喜孜孜地擡起眼,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表情?,驚訝道?:“阿兄,你剛才親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閉上眼睛道?:“我沒有。”
她安靜的時候有千種?風情?萬般旖旎,可一旦開口說話,便又流露出十足的孩子氣?。
“哼,我都感覺到了。”她撇了撇嘴,撐起身?端詳着他。
他的肌膚在燭光下是溫柔的暖杏色,她想起了陽光下流淌的蜜和炖盅裏飄香的乳酪,肚子不争氣?地叫了一聲,她連忙咳嗽了一下掩飾尴尬。
好在他并未覺察,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裏任由她擺弄。
她大着膽子,手指從他額頭緩緩滑下,越過挺秀的鼻梁,最終停留在略有些幹燥的唇上,感受着他的氣?息花瓣一般拂過她的指尖。
他沒來由地緊張起來,胸膛起伏地有些明顯,四肢也開始僵硬。
她彎起唇角笑了一下,指尖又徐徐向?下,沿着下巴滑到了微微聳動的喉結,并好奇地捏了捏。
他喉嚨有些幹癢,側過頭清了清嗓子,皺起眉做出嚴肅狀,斥道?:“不許胡鬧。”
這句話絲毫沒有威懾力,她的手指愈發肆無?忌憚,一下一下的點着他的脖頸,就勢停留在鎖骨處,輕輕□□了幾下,有些愛不釋手道?:“阿兄,你這裏好漂亮。”
哪有人會覺得一塊骨頭漂亮?他有些莫名其妙,往上扯了扯衣領道?:“乖,別亂動了。”
她這回倒是聽話,重又伏下身?,專注地趴在他懷裏,把他的鎖骨當成了新玩具,戀戀不舍地把玩着。
這種?感覺很陌生,開始是本能地抗拒,可慢慢地竟有些享受起來。
他竟從中品出了幾分微妙的歸屬感,像一個踽踽獨行跋涉千裏的人,終于在無?垠的荒野中望見?了一座亮着燈火的驿站。
小時候以為自己屬于父母,可父親卻無?端消失了,只剩下他們母子形影相随。那樣也好,至少?他還有母親。
但母親最後也離開了,他恍惚中明白過來,他們不屬于他,他們只屬于彼此。
再後來,父母也離散了,他一度陷入了迷茫中。
看着父親和別的女人雙宿雙飛生兒育女,他感到了巨大的惶恐,驚覺自己可能會被?徹底抛棄,甚至被?新生的弟弟取代。
他在不知?不覺中丢掉了良知?,舍棄了人性,變成了一個殘忍冷血的怪物。
就在他愧疚難安惶惶不可終日時,卻發現姊姊早就成了和他一樣的人,并微笑着告訴他,天家?兒女就該鐵石心腸,軟弱和善良是生存的天敵。
她帶他去城郊獵場歷練,可他因為少?時受傷留下的後遺症很難拉開弓。她便親自捉來獵物送到面前,看着他屠戮,直到鮮血迷住了眼睛,他的心也再不會動搖。
他望着她如花般的笑靥,很難相信她是一個年輕的母親,印象中母親應該是溫柔慈悲的,第一次發現,原來母親也可以是冷厲的殺伐果斷的。
他們互相扶持,趟過了數年的屍山血海,卻在萬丈光芒中分道?揚镳。
可他對她不會手軟,她應該也知?道?,因為她比誰都知?道?他的心腸有多冷。
他本應該一直冷下去,做那個沒有感情?波動的望舒。
可是她來了,他便只能做回她心目中的軒郎。
就在他神游物外,不知?今夕何夕時,左邊鎖jsg骨處卻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他驚呼了一聲,差點彈起來,回過神時卻看她呲着牙,笑得心滿意足。
“王菡,”他惱羞成怒地坐起來,厲聲道?:“你又在鬧什?麽??”
荷衣有些摸不着頭腦,困惑道?:“阿兄,你好端端喚我大名做什?麽??太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