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色雲(三)
一色雲(三)
看她一副沒事人似的樣子, 他?實在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以前不懂事也就罷了,如今什麽都?知?道了,動手動腳的毛病不僅沒改,反倒更加放肆。究竟是誰前兩日信誓旦旦地說?, 成親後不要行周公之禮?
這還沒成親呢, 就已經……
太子很是無語, 又不能把她怎麽樣,只得匆匆掩上衣襟,瞪着她道:“你好端端怎麽咬人?”
“我、我剛才想起黃耳[1]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仍看不出理虧的樣子。
“黃耳?什麽人?”他?一臉警惕道:“這和你咬我有什麽關系?休想轉移話題。”
“黃耳不是人, 是我的小狗寶寶呀!”她仰起頭,驚詫道:“阿兄,你不是記性很好嗎?怎麽連這個都?忘了?”
太子一拍腦袋,懊惱道:“我被你氣?糊塗了, 一時?沒想起來。”
她的确有只小黃犬,一直和她形影不離,他?離開的時?候, 已經長到很大, 立起來和她個頭差不多。後?來謝衡去王家時?卻沒見過,多半是沒了。
“可是, 你為何要咬我?”他?仍是不解, 但氣?也消了一半。
荷衣抱膝而坐, 笑着指了指他?的鎖骨道:“我就是看着看着,覺得它很像黃耳那根磨牙棒, 一時?沒忍住, 就、就試着啃了一下,都?沒用力。”
她又挺起胸指了指自己的鎖骨, 笑嘻嘻道:“阿兄要是還生氣?,也可以咬回來。”
一口氣?千回百轉就是無處可洩,他?只得又生生咽了回去,既無言又無奈,這世?上的理都?都?讓她占全?了。
若非她的眼神實在純潔無辜,他?真要懷疑她是故意戲弄他?。
“天黑了,你該回去睡覺了。”他?望着窗外,面無表情道。
“我……”荷衣立刻垮下臉,連忙趴過來抱住他?手臂央求道:“我想再多陪陪你,阿兄,我保證再不亂動了。我還不困,好阿兄,就答應我吧!”
他?別過臉,語氣?嚴厲道:“不行。”
她便使出撒手锏,猴過來摟着他?脖頸撒嬌,粉嫩的唇瓣幾乎擦過他?的面頰。
“就一刻鐘,一刻鐘,好不好?我要再動我是小狗。”
他?幾乎要心軟了,但此?刻身心俱疲,實在無力和她玩提高自制力的游戲,生怕一不小心露出醜态,只得硬下心腸拒絕。
說?完卻不敢看她委屈失望的樣子,只得轉身摸出玉簪,想绾好發髻下去,結果因手包得和熊掌一樣,怎麽也弄不好。
“阿兄,我來幫你。”荷衣是不記仇的,上一個瞬間還在生氣?,這會?兒?立刻又喜笑顏開,挪到他?身後?自告奮勇道。
他?疑心她要搗亂,卻又別無他?法。
此?刻下面黑漆漆一面,長發覆面會?遮住視線,萬一一腳踩空摔個三長兩短,就不知?道要便宜誰了。
他?便收回手臂,彎了彎腰道:“夠得着不?”
“可以。”荷衣跪直了身體,将衣袖褪至肘彎,以指為梳,仔細地幫他?打理被他?抓得一團糟的頭發。
她的氣?息很輕盈,帶着沁人心脾的荷香,從後?邊徐徐拂來。他?有些苦惱的想,以後?連最後?一片淨土都?沒有了,只要躺在這裏就會?想起她巧笑倩兮的樣子,也會?嗅到獨屬于她的體香,還怎麽清心寡欲?着實是為男人。
他?弓着背不敢亂動,生怕觸到她的身體。
她卻絲毫不覺,俯過來心無旁骛地忙活,将攏在一起的發絲擰成一股後?,接過簪子仔細地绾着髻,雖有些歪,卻還挺牢固。
太子晃了晃頭,很是滿意,剛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有些慚愧,轉過來道:“謝謝衣衣。”
荷衣心裏樂開了花,摩拳擦掌道:“不用謝,阿兄,等咱們成親了,我每天早上幫你梳髻好不好?”
太子眼神微黯,強笑道:“好呀。”
以前便知?道他?倆結合的阻力很大,可今天才發現遠比他?想象的要大,但他?不想荷衣有壓力,便也不好提。
“你先別亂動,我下去掌燈。”他?順着欄杆摸到了梯口,再三叮囑道。
荷衣跽坐在一旁,乖乖點頭道:“好,阿兄小心點。”
太子剛要下去,她卻又喊了聲:“等一下。”說?完便爬到案幾前,拿過燭臺道:“阿兄,我給你照着。”
“不用,”太子很不放心,有些後?悔為何剛才應聲,此?刻才發現這地方雖蔭蔽,卻十足有些危險,尤其是對她這樣冒冒失失的性格。
他?擡起手道:“你就坐在那裏,這道梯子我爬過很多回,閉着眼睛都?沒問題。”
她一歲多的時?候,有次坐在小床上玩,乳母正好要去忙,便拜托他?照看一下。
他?就在旁邊看書,她在咿咿呀呀說?這話,眨眼的功夫沒留神,她便一頭栽了下來,腦門上摔出來好大一個包,雖是有驚無險,可如今想起來仍心有餘悸。
也不知?道為何,過了那麽多年,此?刻卻突然想起來,他?心裏便有些發虛。
荷衣卻不知?道他?為何緊張,随意敷衍着:“知?道了,我不動。”說?着将手伸直了,想多給他?一點兒?光。
太子下到一半,仰頭看見她正趴在梯口望着他?,一顆心差點跳出腔子。
可他?也不敢出聲提醒,生怕驚擾到,終于腳踏實地時?,才出聲道:“我去掌燈。”
“阿兄小心點,梯子左邊有個大花盆,別撞到了。”荷衣俯望着他?,見下面黑魆魆一片,那抹單薄的素影像是要被吞噬了一般。
她心裏驀地一驚,便将燭臺往外移了移,想幫他?多照點,卻不料另一只手沒抓着實處,一個倒栽蔥就順着梯子滾了下去。
太子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走,聽到響動連忙伸手去接。
燭臺落地即熄,荷衣則在驚叫聲中滾進了熟悉的懷抱,緊接着便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響,太子像是突然卸了力,抱着她摔倒在地,牙縫裏溢出一聲痛哼。
荷衣慌了神,手忙腳亂爬起來,摸索着喚道:“阿兄,阿兄……”
黑暗裏傳來一陣抽氣?聲,她的心不由?得揪緊了,在他?額頭上摸到滿把冷汗,不覺吓得渾身發抖。
太子定?了定?神,哆嗦着拽住她的袖子問:“有沒有摔疼?”
“沒有,我不疼。”荷衣淚眼朦胧,心急火燎道:“你哪裏不舒服?”
“我也沒事,你去叫紫煙來。”他?艱難地開口,囑咐道:“千萬別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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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煙很快過來了,借着手中的燈,就見太子臉色蒼白,一頭冷汗,發髻也跌散了,正靠坐在梯子旁,左臂無力地耷拉着。
“阿兄?”荷衣眼中湧出淚意,正待上前,紫煙卻伸臂攔住了,“不要緊,就是脫臼了而已。”
她将燈盞遞給荷衣,大步走過去,在太子旁邊單膝跪下,一手搭上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摸索着,就聽得‘喀吧’一聲脆響,那只手臂便複位了。
她又輕車熟路的引導他?上下左右動了動,面上平靜無波,像是做過好多次的樣子。
荷衣瞪大了眼睛,愣愣地問道:“好了嗎?”
“好了。”紫煙爽朗一笑道:“不過脫臼而已,殿下的老毛病了,不用擔心。”
胳膊脫臼竟是老毛病?荷衣有些茫然,他?們認識那麽早,她怎麽不知?道?
“孫醫正在吧?”太子蹙眉問道。
“側殿候着呢,還等着給您換藥。”紫煙扶起他?道:“要施針嗎?”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明日要接見西域來使,得快些好起來。”
“陛下不是回來了嗎?”紫煙狐疑道:“這種事他?也不露面?”
“他?沒說?去,也也沒說?不去,我還是先準備着吧!”他?慢慢活動了一下手臂,皺眉道:“還是有點僵麻。”
荷衣後?悔剛才的冒失,一句話也不敢說?,只在前面靜靜地舉着燈,引他?們出了書室。
太子看出她情緒低落,趁着紫煙回頭關門時?,悄悄挽住她,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那就有勞王娘子扶您回寝殿,”紫煙識趣地閃開了,脆聲道:“我先去找孫醫正。”
荷衣低垂着頭,等她先下了樓,這才默默往前走。
廊下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他?停下腳步,側頭望着她,連聲追問她有有沒有事。
荷衣方才吓蒙了,哪裏還知?道痛,這會?兒?緩過神來,才覺察到後?背和手肘火辣辣地疼。
可她原就愧疚,哪裏忍心他?jsg再為自己擔憂?便怎麽也不肯承認,只一味搖頭。
她向來嬌氣?,最不會?忍痛,若真有什麽事肯定?會?哭鼻子,他?便沒再追問。
到了樓下寝殿後?,他?吩咐值守的女官去書室,“王娘子的衣衫鞋履落在閣樓梯口了,你幫她取一下。”
女官躬身道:“是。”
“你要趕我走?”荷衣眼中水霧濛濛,戀戀不舍道。
太子摸了摸她腦後?的舊疤,輕笑道:“針灸有什麽好看的?恐怕沒人比你更熟悉了。”
荷衣卻明白了他?的顧慮,臉龐微紅道:“針灸是要寬衣的,你是怕我瞧見你的身體。”
太子呼吸一窒,沒好氣?地捏了捏她的耳朵,“你整天都?在想什麽?”
“不看就不看嘛,畫冊上的我早都?看膩了。”她若無其事道。
太子卻有些惱羞成怒,壓抑着火氣?道:“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荷衣有些詫異道:“我也沒說?什麽,你怎麽就生氣?了?”
她想起那些春.宮畫冊便有些倒胃口,畫中女子都?是千嬌百媚,國色天香,可露身體的男的要麽太胖要麽太瘦要麽太敷衍,總之都?毫無美感。
這才導致她對那些事産生了抵觸,誰知?道長着漂亮腦袋的男人衣袍下是什麽樣?
她如今只對阿兄好奇,可他?像防賊似的,估摸着也很一般,所以才藏着掖着。
看到她眼中不經意流露出的嫌棄,太子氣?得牙癢癢,捧住她的腦袋晃了晃道:“矜持些,不要再口無遮攔,也不要想亂七八糟的東西。”
荷衣擡頭望着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忽然踮起腳在他?臉上重?重?親了一口,然後?趁他?愣神的功夫拔腿就跑,到了殿門口才轉身揮手道:“阿兄,我回去啦,明天再來找你。”
等到明天,他?肯定?就忘了這一茬,不會?再找她算賬了,她有些得意地想。
“娘子等等!”女官抱着她的衣物追了出來,荷衣這才發現自己只穿着羅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