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色雲(四)
一色雲(四)
荷衣回去之後, 绡娘和绮娘給她擦揉藥酒,整整忙活了半夜,第二天醒來時,身上?的挫傷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此日晴光正好, 她在樓上?梳妝時, 遠遠望見波光嶙峋的逍遙池, 突發奇想?鬧着要去劃船。
绡娘想?起上?回和馮家女的糾葛仍心有餘悸,再三阻止道:“吃一塹長?一智,如今入秋了, 要是再落水, 怕是會凍出毛病來,可能一整個冬天都得躺着。”
荷衣不以為然道:“上回要不是和她打?架,我才不會掉下去,你們也太小瞧我了。”
她主意已定, 推着绮娘幫她找方便?行動的短衫窄裙。
兩人拗不過她,只得收拾好行裝,準備等日中暖和時一起去。
荷衣怕受轄制, 說什麽也不肯和她們同舟, 正好颉之颃之都會劃船,便?點了她們一起。
正好淺水處有群宮役在挖藕, 绮娘和绡娘想?起故鄉風物, 不由圍過去看, 時不時還指點兩句,等回過神時, 萬頃碧波上?哪來還有荷衣的身影?
“王娘子往西邊去了, ”身畔宮役抹了把汗道:“這?片水域雖名?為池,前身卻是湖泊, 和宮裏其他水系相通,一天也未必能?走到頭。”
“那?……我們上?哪裏找去?”绮娘心急如焚道。
“這?一時半會兒,找肯定是找不到了。”宮役建議她們去那?邊的水道口轉一轉,問問各處值守的人,兩人匆忙謝過,回漿往西邊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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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怎麽消失了?”荷衣伏在船頭側耳傾聽。
“再往那?邊去點。”颉之指着遠處道。
三人原本漫無目的地?在水面暢游,結果突然起風了,小舟順風而?行,片刻功夫便?離開了池中心,前方水域越來越窄,兩邊飛梁跨閣、樓臺殿宇俱都往後退去。
又見高樹入雲、殘荷出水,小舟徑自破開浮萍,眼前便?是另一片天地?,好像到了某座園子。
正迷茫之時,水面上?傳來铮铮琵琶聲,金聲玉振,雄渾壯麗,似有金戈鐵馬之勢。
荷衣心下好奇,便?決定循聲去找樂師,可是那?樂聲時遠時近,時隐時現,她們不知不覺竟跟丢了。
“那?邊好像是一片花圃。”颃之引頸觀望,隐約看到一片光豔,應是黃的菊紫的蘭。
荷衣趴在船舷上?,嘆道:“我今日方知,東宮居然這?麽大??你們以前到過這?邊嗎?”、
二人皆搖頭。
颉之道:“我們平時可不能?亂跑,只能?在各自當差的地?方活動。”
颃之臉色有些不對勁,劃槳的手也開始發顫:“這?裏……好像不是東宮。”
荷衣回頭望着她,滿臉訝異道:“難道咱們出宮了?”
颉之失笑道:“若這?麽容易出去,那?外邊的人豈不都進來了?”
荷衣也跟着笑起來,颃之卻仍一臉緊張,惴惴不安地?環顧着四周。
正說笑之際,水邊傳來幾聲悠長?的哞哞……
荷衣擡頭望去,就見不遠處有頭大?水牛,正悠哉樂哉地?徜徉在岸邊。
“哎,你們快看,宮裏居然有水牛?”她興奮地?叫道:“我還以為只有江南才有呢!”
這?下子連颉之也變了臉色,“這?……莫非是陛下的愛寵?”
“愛寵?”荷衣詫異道:“陛下養了一頭牛?”
颉之點頭道:“是呀,這?可是陛下的心頭寶。”
荷衣鼓着腮幫子,有些氣呼呼地?想?,難道阿兄還比不上?一頭牛?
颃之這?會兒也冷靜下來了,點頭道:“咱們多半是到了靈芝池。”
“靈芝池?”荷衣思忖道:“我怎麽沒聽過。”
“您當然沒聽過,這?裏是北宮,也就是帝後妃嫔和皇子公主們所居之處。”颃之靜靜道。
“那?……那?怎麽辦?”荷衣聽到公主便?有些慌。
颉之颃之也如驚弓之鳥,上?回荷衣被?公主傳召時,便?是她倆陪同的。
“要不先上?岸吧!”颃之道:“您在那?裏等着,我倆去附近宮室找負責的姑姑,請她幫忙給殿下傳……”
“別,”荷衣連忙擺手道:“阿兄在忙政事,別打?擾他,否則陛下又要找他的茬了。”
“還是找個向?導,将我們從原路送回去吧。”荷衣建議道。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能?這?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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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停靠後,荷衣立刻跳上?岸,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大?水牛,颉之颃之則去對面高閣找人問路。
“哞哞——”她學着水牛的叫聲,折了條柳枝,跑上?去逗它。
以前在田壟上?見過這?種龐然大?物,還學農家小孩騎過,她一時有些手癢,圍着它逗了半天,可人家連個正眼都不給。
荷衣不死心,今天非得騎一騎這?天子愛寵。
她使出渾身解數,又是逗弄又是撓癢又是唱曲,也不知道哪一點觸到了它,那?先前還愛答不理的大?水牛竟伏低了身子,轉過頭沖她哞哞叫。
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荷衣激動不已,挽起裙裾爬上?了牛背。
“不愧是天子愛寵,果真有靈性。”她撫摸着牛背上?油光水滑的皮毛,贊道:“居然這?麽幹淨?是不是有專人幫你洗澡梳毛?”
水牛自然回答她的問話,只載着她慢悠悠地?往前走。
“牛大?王,去那?邊!”荷衣指着花圃道:“我摘朵花給你戴。”
那?水牛竟像真聽懂了,掉頭穿過草地?往花圃走去。
荷衣滿心興奮,竟忘了初衷是替阿兄抱不平,也不忍教訓這?頭可愛的大?水牛,真摘了一捧花,編成歡兒給它挂在了犄角上?。
“牛大?王,咱們回去吧,”她重又爬上?水牛,拍了拍它的頭道:“我要看着我的船,要是被?賊人偷了,那?我只能?游回去了。可這?大?冷的天,我才不想?下水呢!”
水牛甩着尾巴,哞哞叫着往岸邊走去。
荷衣哼着小曲,晃着腳丫,要多惬意有多惬意,正待讓水牛送她上?船,卻陡然聽到背後一聲暴喝:“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那?聲音如驚雷一般,震得荷衣耳膜生疼,差點一屁股滾下牛背。
水牛倒是沒有受驚,而?是緩緩掉過頭去,荷衣這?才看到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從花圃後邊走來。
那?人身着玄色短褐,足蹬草履,未戴幞頭也未裹巾帕,遠遠看去偉岸英武,活像年畫上?的門神。
待走得近了,荷衣才看到他的長?相,約摸五旬上?下,隆準豐頤,須眉如戟,桀骜不馴,目空一切,只是神色間有幾分蕭索。
看打?扮像是尋常百姓,可看氣勢倒像是這?園子的主人,莫非是……
“老伯,您就是鈎盾令[1]吧?”她緩緩滑下牛背,端端正正jsg地?行了個禮。
卻見那?人滿面怒容,有些不可思議地?瞪着她。
而?那?水牛已經屁颠屁颠地?到了跟前,正親熱地?蹭着他的胳膊。
荷衣奔過來,一臉驚奇道:“牛大?王和您竟如此親近?平日一定是您負責給它洗澡刷毛吧?”看來她應該沒猜錯,此人就是管理這?附近池苑的官員,順便?替陛下放牛。
“牛大?王?”那?人濃眉微蹙,伸出一只大?手輕撫着水牛的腦袋,“這?是什麽名?頭?”
荷衣湊過去也跟着摸了摸,笑道:“它是陛下的牛,陛下是人中之皇,那?它必然也就是牛中之王了。”
那?人先是一愣,繼而?忍不住哈哈大?笑,撫掌道:“好個口齒伶俐的女娃,倒真會說話。”
“鈎盾令大?人,您有沒有看……”荷衣正想?向?他打?聽颉之和颃之的蹤跡,卻被?他冷聲打?斷。
“睜大?你的眼睛,老子像宦官嗎?”他扯了扯頰邊的絡腮胡,氣沖沖道。
“宦……宦官?”荷衣倒是見過不少,那?些人除了不長?胡子,氣勢和體态也和此人全然不同,便?搖頭道:“一點兒也不像啊!”
“鈎盾令歷來由宦官擔任,”那?人有些懊惱道:“沒人跟你講過?”
荷衣撓了撓頭,這?才明白?鬧了誤會,連忙賠禮道歉,好在對方看似倨傲,倒還挺通情達理,并未繼續追究。
“老伯,那?您究竟是什麽人?”荷衣滿腹狐疑道,他這?身打?扮在外邊不足為奇,可在宮裏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又是何人?”他扶了扶牛角上?的花環,咂舌道:“這?……這?是拿腳趾頭編的?”
荷衣雖然不是心靈手巧之人,可也不至于受此羞辱,頓時惱羞成怒,挺起胸膛道:“我是什麽人?說出來怕吓死你。”
那?人雙手抱臂,笑睨着她道:“哦?你倒是說說看。”
如今也算是和阿兄确定關系了,背着他狐假虎威一次,吓吓這?個猖狂無禮的小老兒應該不為過吧?
她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莊重威嚴的模樣?,拍着胸膛道:“我姓王名?菡,是未來的……”
太子妃?這?個妃字經常和嫔連在一起,聽上?去總覺得不像是唯一,沒什麽威懾力。
她當即改口,傲然道:“我可是太子未來的妻子。”
反正阿兄答應她不納侍妾,她是相信他的人品和擔當的,所以說出來也不怕人笑話。
“這?算什麽?”那?人有些好笑地?望着她,也學她拍了拍胸膛,一臉不屑道:“我還是太子如今的老子。”
荷衣目瞪口呆,駭然道:“你這?個臭老頭,怎麽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