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色雲(五)

一色雲(五)

那人氣?得吹胡子瞪眼, 顫手指着她道:“誰、誰是臭老頭呢?你再說?一遍試試!”

“你是臭老頭,壞老頭。”荷衣小臉漲得通紅,雙拳緊握,憤憤道:“你自己沒?兒子嗎?憑什麽做我阿兄的老子?”

“阿兄?”那人濃眉一聳, 嘿嘿笑道:“我竟不知, 何時有了這麽一個閨女?”

“沒見過你這麽讨厭的人, ”荷衣氣?得直跺腳,“到處沾別人便宜。”

眼見?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大水牛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轉身踱過去悠閑地吃草, 頭也不回。

“太子到底有什麽好?你們?一個兩個都向着他?”那人一聽到他誇太子就有些煩躁。

“只要不是傻子和瞎子,都不會問這種?話。”荷衣兩手叉腰,像只嚣張的小鬥雞。

體型上雖然不及,但氣?勢上絕不能輸。

“我看你就是個老瘋子, 趁着守衛不在偷溜進宮撒野。小心我讓人把你抓起來,打斷腿丢到宮牆外邊當乞丐。逢人必須誇聲太子的好,人家才會賞給你一文錢……”

“不許再提‘老’字!”那人被她嗆得回不過嘴, 只能氣?急敗壞地命令。

“你不是喜歡做別人的老子嗎?為何不讓我提?”她扮了個鬼臉, 得意洋洋道:“我偏要說?,壞老頭, 瘋老頭, 傻老頭, 臭老頭,沒?人要的髒老頭, 只能和大水牛玩的鬼老頭……”

“呃——”那人忽然蹙眉呻.吟了一聲, 捂着心口?踉跄了半步,一跤跌坐在地上, 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命脈般,臉色赤紅,面容猙獰,痛苦地弓着背。

大水牛吓了一跳,‘刷’地站起身來。

荷衣也吓壞了,就算是個狂妄無禮的老瘋子,她也不該把人罵死吧?

她一下子慌了神,連忙大喊道:“來人啊,救命啊,老頭不行了……”

“陛下、陛下……”不遠處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就見?一個懷抱琵琶眉眼溫順的中?年官員從花圃後?轉了過來,身後?還跟了一群內侍。

荷衣急忙向他招手,大喊着救命。

中?年官員一眼便瞧見?了這邊的情?景,連忙将琵琶遞給身後?随從,疾奔過來扶起地上的人,迅速摸出一丸藥喂給他,一邊幫他拍撫着後?背,一邊焦急地喚道:“陛下?陛下?怎麽樣?”

“陛下?”荷衣愣住了,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不可能這麽巧吧?堂堂九五至尊,怎麽會出現在在這破地方?

那人服下藥後?,症狀明顯減輕了,臉色也逐漸恢複了正常,在左右的攙扶下站起身,輕咳了兩聲,又恢複了趾高氣?昂的樣子,只是聲音有些虛弱:“你現在知道朕是誰了吧?”

荷衣的小腿肚開始打顫,想硬氣?也硬氣?不起來了。

她都不知道怎麽回事,便‘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下糟了,對面就算是天子,本?質上也是個壞老頭。

他對阿兄有成見?,現在又被自己罵得狗血淋頭,還差點一命嗚呼,肯定會把帳算在阿兄頭上。

如?今崔阿姨不在,他們?的婚事全在他一念之間?,這回八成是要泡湯了。

她先前還想設法見?到他,為的是求他幫她退婚,這下好了,不用求他都會幫她退。

她哭喪着臉,有氣?無力地拜伏在地。

對面那一身布衣的正是當朝天子李珑宥,自從多年前夫妻訣別,被氣?出心疾後?,只要一遇到刺激就會犯病。

好在平時一切順心,甚少有什麽人或什麽事能對他造成沖擊,這回實在是意外。

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被眼前的小丫頭戳到了心窩。

“方才不是挺能耐的嗎?”他負手而立,神色恢複了一貫的冷厲和威嚴。

荷衣磕頭如?搗蒜,帶着哭腔道:“臣女知罪,求陛下開恩!”

“陛下,這位小娘子是……”他的心腹侍中?韋槐年收起藥瓶,疑惑道。

天子轉向他,以手掩口?,悄聲道:“當年皇後?給軒郎訂的那個小媳婦,王家丫頭。”

“哦!”韋槐年恍然大悟,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荷衣。

見?她年歲還小,身量也有些單薄,跪在那裏小小的一團,瑟瑟發抖的樣子甚是可憐,便拱手道:“陛下,要不讓小娘子先起來?”

天子冷哼一聲道:“你別看她這會兒楚楚可憐,實則可惡的很,尤其是那張嘴。”

荷衣沒?見?過什麽世面,但是從小到大聽過很多故事,上位者動不動就剁手剁腳割舌頭,還有黥面拔指甲等等,一個比一個恐怖。

這老頭該不會要割掉她的舌頭吧?他是這世上最有權勢的人,連阿兄都救不了她。

她急忙捂住了嘴巴,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天子只覺得好笑,揚了揚下巴道:“擡起頭來,看着朕。”

荷衣哆哆嗦嗦地仰起臉,眼中?淚光點點,何方才的氣?勢洶洶,判若兩人。

“你不是要把朕打斷腿,丢到宮牆外當乞丐嗎?”他負手踱了過來,幸災樂禍道:“那朕便照你說?的,打斷你的腿,把你丢出宮牆去當乞丐,逢人都得說?句朕的好,這樣才可得一文賞錢,朕會讓人跟着,你看如?何?”

荷衣欲哭無淚,堂堂一國之君,也太記仇了吧?

“臣女一時糊塗,口?出狂言,求陛下開恩,大人不計小人過,繞了臣女吧!俗話說?,宰相肚裏能撐船。太子比宰相大,陛下比太子大,您應該是大衛最有肚量的人,怎麽可以和小女子計較呢?”她可憐巴巴道。

“這會兒知道怕了?”天子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她,擡了擡手道:“先平身吧。”

荷衣不知道他有什麽用意,搖頭道:“我這會兒害怕的緊,腿都是軟的,實在站不住,還是跪着說?話吧!”

“哞哞——”水牛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梗着脖子蹭了蹭荷衣,竟像是要扶她起來。

荷衣感動得眼淚汪汪,摸了摸它?的頭道:“多謝牛大王,我得罪了陛下,還是跪着吧。不然他要是把我的腿打斷了,我就只能趴着了。”

天子哭笑不得,韋槐年也有些忍俊jsg不禁。

“你以為你不起來,朕就沒?法打斷你的腿?”天子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他年輕時吃硬不吃軟,就愛硬碰硬,世人皆臣服于他時,唯有發妻崔氏寧折不彎,他實在愛極了她溫柔包裹下冷硬的內核。

可今時不同往日,他只能接受臣服,無法忍受拂逆。

所以在荷衣看似沒?出息地服軟後?,他的滔天怒氣?也無聲無息的消散了。

**

冷月高懸,宣光殿外一片澄明。

太子具服跪于丹墀前,從日落到月升,已經過了一個半時辰,天子不願見?,他也不肯走。

韋槐年隔着門縫瞅了一眼,心急如?焚道:“這要僵持到幾時啊?”

“我們?輪流勸了好幾回,可殿下一個字也不聽。”旁邊的黃門令無可奈何道。

“才從四?夷館[1]回來,一口?氣?都沒?歇就跪上了,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韋槐年搓着手,憂心忡忡道:“明兒還有中?秋宮宴呢,這太子要是倒下了,誰去主持?”

黃門令悄悄瞟了眼殿內,努着嘴悄聲道:“陛下呗!”

韋槐年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陛下正和群臣賭氣?呢,肯定不去。”

“那您老想個法子,讓陛下把那小娘子放回去?”黃門令抄着手,笑眯眯道。

韋槐年沒?好氣?道:“你以為我不想?可我得有那個能耐。如?今他們?父子鬥法,這王小娘子可是陛下手中?的籌碼,就跟當年……”

這還真是輪回啊,當年李父便是以崔氏母女為籌碼,驅使李珑宥南征北讨,東蕩西除,為李家打下了偌大基業。

“實在不行……”黃門令遲疑着道:“那就把公主搬來,也只有她的話,陛下還能聽進去幾分。”

韋槐年翻了個白眼,攤手道:“公主和那王娘子有過節,要是她來,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太子和公主翻臉的引子就是王娘子,聽說?前段時間?,公主差點要了那王小娘子的命。”

黃門令訝然,捂住嘴頓了頓,不可思?議道:“她怎麽敢……”末了,讪笑道:“她有什麽不敢的?這都是陛下寵出來的。”話裏話外,皆流露着不滿。

“在陛下面前可得收斂着點,”韋槐年輕哼道:“要是叫他看出來,必然把你打成太子黨。”

黃門令有些哭笑不得,“我可是掌管宣光門的宦官,要是投靠太子那是嫌命短?”

韋槐年也不由失笑,若是連帝王寝宮的門禁都被太子把持了,那大衛怕是要變天了。

“要不……再勸勸吧?”韋槐年拍了拍他的肩,眼神有些悲憫。

黃門令搖頭道:“沒?用的,這一家子,一個比一個倔。唉,你說?這皇後?要是還在……”

他靈機一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也顧不上和韋槐年交底,便轉身匆匆進了內殿,在帷幔後?站定,躬身禀報道:“陛下,微臣侯越有事要奏。”

殿宇深廣,宮室寬敞,哪怕是丈許高的青銅枝燈,在這裏亦如?浩瀚夜空中?的寥寥星辰。

天子尚未就寝,正支着腿随意地坐在燈下,手中?翻來覆去把玩着一面鏡子,有些不耐煩道:“朕還沒?老糊塗了,不用你提醒,朕知道他在外邊跪着呢!”

“老?”他如?今一聽到這個字就來氣?,哪怕是從自己口?中?迸出,此刻長夜漫漫,清寒無邊,這個字便如?冰錐一般直戳心窩。

白日裏強撐着還有幾分意氣?風發之态,可一到晚上,鏡中?的臉便老态橫生,無限滄桑,他自己看了都覺得心驚。

英雄遲暮的悲哀,像秋霜結草般,從發梢直蔓到指間?,令他輾轉發側,寝食難安。

“哎,老侯你說?,她怎麽就不老呢?”他将手中?銅鏡丢了出去,“朕上回遠遠瞧了一眼,竟似比當皇後?時還神氣?。”

案前鋪着厚厚的地毯,便只發出一聲悶響。

侯越趨步進來,在案前跪下,将銅鏡捧起來拂了拂,恭恭敬敬地奉了上去。

都多少年了?身為近侍,哪裏不知道他的性情??但凡是與皇後?有關的話題都不要插嘴,更不要搭話,畢竟他喜怒無常,誰知道他想要聽的是什麽。

天子皺眉望着那面銅鏡,擺了擺手,有些嫌惡道:“快拿走,朕不想看了。”

侯越忙将銅鏡收回,覆在了案幾下。

“你們?是朕的人,要是想替太子求情?,還是盡早滾蛋吧!”他指了指外邊道:“都這麽大歲數了,學學槐年吧,該管的管,不該管的閉上嘴。”

侯越賠笑道:“那是陛下的家事,微臣不敢置喙。微臣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兒有人禀報,說?前些天太子帶着王家娘子去了崔園,記得您曾叮囑過,他要是去那邊,一定要盡早回報……”

天子頓時精神煥發,坐直了身軀,迫不及待地追問道:“他去做什麽?以前攆都攆不過去,如?今怎麽這麽乖覺?噢——”他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必是那王家丫頭的主意。”

一想到荷衣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重重拍了把大腿道:“此女雖出身高門,但養在山野,鄙陋淺薄,頑劣乖張,毫無閨秀作派,別說?是太子妃,就算大家婦也勝任不了。”

“這……”侯越哪裏想到會引出這種?話題,當即吓得冷汗涔涔,“這等大事,還是得……得和太子商量商量吧?”

“去把他叫進來,朕倒要問問,皇後?對這個粗蠻的兒婦是怎麽看的。”他一時來了興趣,振衣而起。

**

一刻鐘後?,幾近昏闕的太子終于被內侍連擡帶攙地送進了內殿。

天子高踞于寶座,看着他滿身風露虛弱疲憊的慘狀,不覺皺起了眉頭。

多少年了,他就是死性不改,非得在外邊裝可憐,讓別人以為他在苛待前妻之子。

可他若真有這份心,會将他立為儲君嗎?

不過他自己也明白,這是情?勢所迫,騎虎難下。誰讓他沒?有更合适的繼承人?而這根獨苗又最擅長惺惺作态收買人心?

“這麽幾步路,爬也該爬過來了。”他一臉不滿道。

“回禀陛下,外頭太冷,殿下手腳都凍僵了,剛在外殿修整了一下。”侯越道。

“八月的天就能凍僵?那十?二月的雪地還不得凍死?”他一臉不屑道:“朕在他這個年紀時,晝夜行軍,哪管嚴寒酷暑?若都這麽嬌氣?,何來大衛的江山?”

侯越堆起笑奉承了幾句,生怕他又追憶往昔,忙躬身告退。

待殿中?內侍全都離開後?,他才望向拜伏在地的太子,陰陽怪氣?道:“你嬢嬢對她選的太子妃,應該很滿意吧?”

剛才侯越暗中?交了底,太子已然明白他的用意,可還是左右為難,不知如?何答複。

因為父親對母親的态度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有關她的一切都會沾光,壞的時候則會遭殃。

**

東宮與北宮并非完全獨立,除複道只玩,還有水道相連,這算不得秘密,只是宮人們?大都不知情?罷了,因為他們?鮮少有機會離開崗位,去到那麽遠的地方,荷衣就更不知道了。

靈芝池是天子私域,他在宮裏的時候大都在那邊的園子活動,一般人是不得靠近的,所以颉之颃之去找人時,正好撞到了他。

天子剛回京,便聽說?太子将王邈的侄孫女接進了東宮,他一想便知道是那個小未婚妻,只是還沒?來得及召見?,哪想得到她竟自己送上門了?

只可惜會面不太愉快,現在想起來心口?還在隐隐作痛。

“阿耶,衣衣從小失去父母,又因與我訂婚之故,和家人身份懸殊,王家縱使想管教也不敢太嚴厲,所以她有些任性頑皮,若有冒犯之處,求您看在孩兒的面上寬恕她。無論如?何,不該将她下暴室[2],我們?李家與王家是盟友,就算她不是孩兒的未婚妻,也應該是我們?家的客人。”

“盟友?客人?”天子不禁失笑,挑了挑眉道:“朕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當年你們?母子在王家為質時,在東泰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嬢嬢若是個尋常女子,你怕是早就死在那王家賤婦手中?了。”

他的确博聞強記,過目不忘,甚至連一兩歲時在巨鹿老家的事都有印象,可唯獨對東泰山的歲月記憶模糊而雜亂,像雪泥鴻爪。

應該挨過餓受過凍,所以他養成了從不剩飯的習慣,當政後?也非常重視農桑,可具體如?何他卻想不起來。

那段時間?應該很孤獨,他記得山對面有一道瀑布,飛流直下,一瀉千裏,他和嬢嬢常坐在山崖邊看,雨後?初晴時上空會切一彎巨大的彩虹,好像天宮的門驟然打開。

後?來這些年,他再未見?過那麽大的瀑布,像是橫跨了整座山頭。

“jsg阿耶,那都過去了,無論如?何,衣衣是無辜的。何況王家就是再強盛,如?今也是大衛的臣民。”

見?他絕口?不提崔園,天子便有些急躁,知道和他比耐心是比不過的,便開門見?山問道:“你第一次去長安村,有沒?有祭奠忠烈侯?”

太子如?實道:“有,高侯在世時,對阿耶忠心耿耿,對孩兒也向來親厚。”

他神色有些惘然,扶着額頭道:“他待你嬢嬢更忠心,更親厚。”

太子暗中?握緊了袍擺,眼底溢出難以壓制的戾氣?,到底還是沒?忍住,質問的話脫口?而出:“您到底何時才肯放過她?在那些衛道士眼中?,她已經聲名狼藉,您為何還想再給她添一筆罪過?嬢嬢的性格別人不了解,難道您不清楚嗎?她若真對您有二心,怎麽會忍那麽多年才爆發?”

天子見?他渾身顫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竟是從未有過的震怒。

他不覺激動起來,一聲高過一聲:“你真以為她對我一心一意?她因何爆發你清楚嗎?裴家小子死後?她就不認我們?父子了,高岑一死她更是瘋了一般要和我決裂,連皇後?都不做了。就這,你還覺得她是清清白白的嗎?”

“陛下!”太子面如?鐵灰,跪直了身體,肅然道:“若您真覺得他們?有罪,那就下诏将高侯的靈位移出太廟,開棺鞭屍,昭告天下。”

天子被那凜然之氣?所懾,喉頭一哽,竟有些說?不出話來,他雖居高臨下,氣?勢卻一下子矮了半截。

太子逼視着他,目光如?劍鋒一般淩厲,“您為何沒?這麽做?那是因為您心裏清楚,高侯沒?有罪……”他的氣?息有些不穩,聲音也因激憤而發顫,“而我嬢嬢……自始至終……都清清白白。”

他雖不知那夜發生了什麽,但卻始終堅信理虧的是父親。

以他刻薄寡恩冷血殘酷的性格,若母親真的做過對不住他的事,就算她名滿洛京,民心所向,他也會冒天下之大不韪殺了她,才不會任由她活在眼皮底下添堵。

至于高岑,更不可能有今日之待遇,或許連高家也都覆亡了。

天子頹然仰靠在禦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平複了半晌才定下心神。

“你要知道,我活着一天,你就只能是太子。”他語出威脅,可聲氣?卻太過虛弱。

太子慘然一笑道:“孩兒豈會不知?可您也該知道,咱們?父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您說?我沽名釣譽也好,假仁假義也罷,我就是愛惜羽毛,不僅想做個好太子,也想做個好兒子,求陛下成全。”

天子喟然長嘆,最後?只問了一句:“你見?到她了嗎?”

太子搖頭,澀然道:“只見?到了婉姨,她讓我撤了崔園周圍的暗衛,說?她們?快要喘不過氣?了,還說?讓我以後?都別去了,反正也是徒勞。”

天子怔了怔,忽然大笑出聲,神情?既蒼涼又痛快。

他笑指着太子道:“她還真是一視同仁……哈哈哈哈哈,看吧,咱們?都一樣……哈哈哈,我還以為她應該會見?你,看來我是高估了你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他像是終于釋懷了,渾身為之一輕,略帶得意地欣賞着太子的失落和悲傷。

他明白當年他選擇自己的原因,肯定不是對他這個父親有什麽深情?厚誼,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若他當初舍了自己,聽憑本?心追随其母,他還會佩服他的志氣?。可他為了權勢富貴留在他身邊,卻又對其母念念不忘,這就讓他既鄙夷又憤怒,這些年來都是相看兩厭,卻又不得不面對。

确如?他所言,他們?父子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為了大衛的百年基業,他不能自毀長城。

“嬢嬢最是決絕,孩兒既選了您,她不見?也在情?理之中?。孩兒當日去崔園并非違諾,只是為衣衣帶路而已。”太子語氣?平靜,眼中?看不出喜惡。

“這麽婚事,朕一開始就不同意。如?今見?了王家女,更堅定了當日的決定。”天子神色威嚴,用不容置喙的語氣?道。

聽說?太子對那個丫頭寵愛有加,整個東宮上下以她為尊。他不僅為了她得罪勳貴重臣,甚至不惜和親姊姊反目,給自己樹了一個強敵。

他很難想象這個從小冷心冷肺的兒子,竟然是個癡情?種?,而且是對一個天真幼稚的山野丫頭。

“婚姻本?就該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否則……”太子本?想借機嘲諷乃父的悖逆之舉,可一想到這樣會帶累了母親,只得就此作罷,改口?道:“否則枉為人子。您要是不同意,那就退婚吧!”

天子有些不可思?議,以為自己聽錯了,傾了傾身皺眉道:“你說?什麽?”

太子面色沉靜,拱手道:“還請阿耶做主,替我退了這門親事。”

天子複又靠了回去,審視着面前這個喜怒不形于色的兒子,一時陷入的沉默。

他必是猜到自己想以王家女拿捏他,這才以退為進。

“你對她青睐有加,竟針舍得退掉這門婚事?”他語帶玩味。

“她是恩師獨女,又是我小時候唯一的玩伴,于情?于理都應當照拂,而且她此次進京的本?意就是為了退婚,還請陛下明鑒。”太子義正詞嚴道。

天子眯了眯眼,這是要公事公辦?竟連一聲阿耶都不肯叫了。

“你就不怕我當真了?”他冷笑道。

太子神情?漠然,語氣?恭謹道:“您是君父,兒臣的婚姻理當由您裁決,無論您作何決定,兒臣都會遵從。”

“你……”他又驚又怒,這副全然無畏的樣子,像極了那個雪夜裏孤絕的身影。

“不要了,都不要了。不要你,不要你的孩子,不要你給的一切。”

她的聲音清泠如?碎冰,至今七載,仍在耳畔回蕩。

“人這一輩子,也不是非要娶妻生子。”太子一臉無所謂道:“兒臣本?就無此念頭,這門親事要不是嬢嬢安排的,兒臣根本?就懶得理會。既然您不中?意王家女,那婚事就解除了吧,于她而言利大于弊。我想以後?的皇後?,論威望、功勳和權力,再不會有能超越開國皇後?的了。既然連她都要逃,可見?也不是什麽求之不得的好事,不如?放她自由,也算一樁善舉。”

天子呼吸一窒,想不到竟被他将了一軍。

要麽就如?他所願?他有些自暴自棄地想。反正這門婚事是私下訂的,悄無聲息解除了,也不會有多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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