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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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麗靠在違物辦門邊,只看上半身的話像是在安詳的閉目養神,如果忽略了那只像踩了縫紉機一樣抖個不停的腳,這真是一副安詳的畫卷。他兩只耳朵高高地支棱着,卻又要做出一臉冷漠的淡定來遮掩自己耳聽八方的樣子。
唉,掩耳盜鈴也就是這樣吧,雖然總是一張撲克臉,他自己肯定也覺得自己是一個情緒管理大師,高冷的标簽随時打在身上,但是、但是啊!
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就會有變化,大家根本就不會從他的臉上來看他情緒如何啊!
水豚把這個現象作為一個反面案例悄悄地告訴了貓:“所以你看,如果濾網形象有與平時生活不同的部分,一定要盡快掌握控制,不然就會變成像兔哥那樣,不用說話不用讀心大家都知道他在想什麽,注意力在哪裏。”
獅子貓,認真的:“我知道了,我一定會控制好耳朵尾巴!”
不知道自己變成了反面教材的李娜麗:我真是一個深沉高冷的人!
突然,這位深沉高冷的雜毛花兔左邊的耳朵一抖,轉向了拐角處。
李娜麗:“來了?怎麽這麽慢,我還以為你迷路了。”
下一秒,水豚抱着蛋從拐角小跑過來,讨好的笑,手比劃:【有點事情耽擱了,久等了久等了。】
“确實很久了,違物辦都快下班了。”李娜麗向她招手:“要不是表盤上一直顯示你體征正常,我現在已經去找你了。你到底幹啥去了?”
水豚只是笑,不說話。看她這幅樣子,李娜麗翻了個白眼,“行了,趕緊開始登記,然後早點回去。之後還要往過補情況說明,早點回去早點寫——先說好我可不給你寫噢!”
水豚,手語:【哈哈哈哈我的哥,你來都來了,現在說不寫可有點遲了吧,到時候要簽的可是咱們兩個的名字哈哈哈哈。】
李娜麗,無語:“通用手勢交流不要加入這種哈哈哈也沒關系吧?我真是搞不懂你們這種用手語哈哈哈的行為——給你,路過急救室的時候進去讓人家給你找了一點潤喉糖,吃了應該能好的快點。”
糖果抛進水豚的手裏,她臉上的表情一下開始發苦,原本想要悄悄地把這個糖裝進褲兜裏,等等找個垃圾桶扔了,然而蛋的豎瞳和李娜麗的耳朵都轉了過來,水豚一下有點進退兩難。
這種潤喉糖其實不是糖,類似于一種機械種修複小機器人,在一定時間內會人的體液被溶解,大傷和無形傷害一般用不上,但可以運用在一些小的修複場面上。只是在開發這種修複機器人的時候,開發者完全沒有考慮到患者的感受——反正水豚覺得自己可能願意嗓子多疼一會兒,也不願意讓這個東西在她喉嚨裏亂竄。
這種想起來就起雞皮疙瘩的感覺,真是——噫——
“母親。”蛋歪了歪,像是在思索:“這個行為叫做諱疾忌醫嗎。”
【不,這是在避免不必要的痛苦。】
“長久但輕微的痛苦。短暫但濃烈的痛苦。真是難以抉擇。”裂縫當中,光閃了閃:“那麽我尊重母親的選擇。不過我覺得快速修複身體比較重要。”
李娜麗忍不住往過看了一眼,驚訝的。打量的目光很快被發覺,但蛋并不在意,它的目光錯了錯,在與李娜麗的目光相遇時,瞳孔稍微放縮。它依然不太習慣這樣的視線交彙,只是它也并沒有多話,甚至如同點頭致意,閉了閉眼睛。
李娜麗:“......嚯。”
他看了一眼如同下定決心,表情都變得漸漸堅毅起來,準備把伸出小小機械臂的潤喉糖放進嘴裏的水豚,忍不住笑了一聲。
“我說。”他說:“你的這個崽子,好像比我聽說的有點禮貌啊。”
登記,注冊,錄入,核對。
違物辦值班的章魚有八條手,可以從八個方向把需要的文件拿來摞在一起,但水豚也好兔子也好,他們只有兩只手。
“幸好我的濾網形象是海洋生物。”章魚看着腦袋上都寫得冒汗的兩個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主打的就是一個優雅:“幸好我是八條腿。”
這兩個奮筆疾書的人:“幸虧我們還在忙,不然你就要挨打了。”
章魚:“哈哈哈,到時候我可以沖出門大喊‘救命啊!安全科打違物辦啦’!”
在一片人仰馬翻的忙碌中插空歡聲笑語,這是每一個打工人必備的技能,要是有時間去十二園的療養院裏看看,那裏還能看到現實版的“精神病人歡樂多”。
蛋沉默不語。
它的思緒還停留在水豚寫給它的那封信件上。這樣正式的書面回複,它從未收到過,第一次收到的信箋來自母親,它看着她一字一句的書寫,偶爾在用詞上斟酌,将寫好的語句劃掉,這實在是過于奇妙的體驗。
【既然決定要書面回複,那我想盡可能的正式一點,以後我們應該不怎麽會見面了,所以不想敷衍的對待】
書寫時,不能說話的水豚這樣告訴它。
“......我不理解。”蛋說:“您對我并沒有喜愛的情緒。”
【人并不時看到所有的東西都會去喜愛的,無論是喜愛無感還是厭惡,這些情緒會在一定程度上左右處事的方式,但是畢竟都是有知生物,僅憑自己的喜好和情緒來處理事務,這也太不成熟了】
等這封長長的信件終于寫完,水豚的爪子上都抹上了不少墨水,她順着但的目光看向自己爪子上的污漬,嘻嘻的笑:【沒關系,我之後去洗手就行了】
蛋沉默了一下:“您似乎并沒有想過我會因此嘲笑您。”
【一方面是我覺得你不會,更多的,我并不在意嘲笑,無論對象是你還是別的人,因為我對自己的定位非常明确,手上有污漬是因為書寫習慣不太好,這很正常,它弄髒我的手,僅此而已】
水豚把被染髒的爪子舉起來:【這件事情很簡單,無論是否被嘲笑,它就是這樣一件簡單的事情】
【有知物種在接觸世界的時候會有各種各樣的迷思和困惑,但很多問題都會随着時間推移慢慢得出自己的答案】
齧齒動物的爪子沒有貓科犬科的肉墊,尖端的指甲還有點粗粗的質感,水豚的爪子在蛋的頂端非常矜持的拍了拍,這是他們兩個在觸發羁絆的拘束性摟抱之後,最親密的動作。
将那封信件收攏進自己的豎瞳當中,蛋沉默不語,片刻後,它緩慢地來到水豚的右手,在尚未幹涸的污漬上蹭了蹭。
“......好了。”它說:“這下我和母親一樣了。”
需要核對簽字的文件越來越少,簽完最後一封,水豚的手都已經變形僵住了。
“這下就好了。”章魚拍了拍手(八只一起拍):“辛苦辛苦,等空間折疊工程完成之後,我們會有專門空間來收納有知物品,這件物品我就暫時先收納進保管室。”
李娜麗:“好的,那我們就走了,情況說明可能一周之內給你補上。”
章魚:“也行吧,反正盡量快點。”
他們給章魚道別,水豚看向蛋,也向它揮了揮手:“再見啦。”
短期的羁絆已經解除了,可蛋還是忍不住往前追了一段,在水豚出門之前,它忍不住叫了她一聲。
“我之後可以給您寫信嗎。”它說:“您給我寫了信,如果可以,我可以給您回信。如果可以的話。”
水豚下意識看向了章魚。
章魚:“原則上是不行的,但是有知生物管理嘛,還是要靈活一點——可以寫信,但是要經過檢查和審核才行。”
那就是沒問題了。
水豚思索了一下:“不違反規定和違禁物品管理辦法的情況下可以,但具體的情況還要聽從總園的安排,而且我的工作比較繁忙,收到信可能也沒有辦法及時回複,這樣沒關系嗎?”
“沒關系!”說完,蛋立刻意識到自己發出的聲音過大,一種名叫興奮的情緒突然蔓延開來,他又說了一遍:“沒關系,我有很多時間,我會等待您的回信的。”
那好吧。
水豚:“那,我們就算是筆友了,在信件裏就別再叫我母親了,可以嗎。”
豎瞳漸漸的眯起來,漸漸趨近于一只微笑的眼睛。
這是什麽感覺?
像是泡在溫水,泛起連波浪都不算的漣漪,推着人向四處飄蕩。風是暖的,空氣是潮濕的,每一條回路都忍不住舒展開,思緒變得軟綿綿的,像是剛出爐的蛋糕,散發着甜甜香味,整個人都開始放松下來。
放松得......眼睛仿佛都要閉上了。
之後兩個人開始寫信了,她不喜歡被稱為母親,那該怎麽叫她呢?就叫她水豚嗎?那封被收入它瞳孔深處的信箋正在蕩出出溫暖的波瀾,它感到有什麽東西好像要破土而出,就好像它真的有了心髒,那顆初生的心髒開始緩慢的跳動。
撲通
情緒逐漸變得豐富,通過松弛感,在緩慢的、漸漸變得有力的心跳中,一下一下被送往全身,不知名的力量開始湧現,蛋忍不住想,要是這一刻、時間在這一刻停留的時間再長一點就好了。
撲通
要是,能一直這樣,能一直和......水豚,在一起,就好了。
撲通
如果能變成,和她一樣的形态,就好了。
空間仿佛定格了一瞬,空間內的三個人都感知到了那一個不和諧的瞬間。蛋重新變成了蛋,沒有裂縫,沒有豎瞳,它浮在空中,開始散發出劇烈的光,在它的周圍,一個接一個的光路紋樣開始出現。
章魚第一時間被轉移走,大門鎖上,兩個安全科的成員立刻進入狀态準備戰鬥。
“怎麽回事?”李娜麗問水豚:“剛剛不是好好的!”
水豚:“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正常,有知物品都很怪,現在它看起來像是觸發了什麽開關,最重要的是讓它趕緊停下來。
李娜麗:“我先快攻試探一下。”
水豚:“你小心,它有立場!”
李娜麗躍起:“試試。”
他起跳的時候,一般看不見人,只能看見他靴子上的金屬環扣像是閃電,在空中幾次反光回閃,破空聲爆炸幾次,最後他重新落回地面,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段摩擦的痕跡。
“麻煩的不是那個立場,它現在正在生成的回路,更麻煩。”李娜麗眼睛眯了眯。
腳在地上踩了踩,腕部金屬紋路扣緊。
李娜麗:“水豚,喊話。”
水豚,撬棍格擋姿勢:“你好,你是否能理解我的語言!”
“你好,你的行為違反違禁物品管理辦法,請立刻放棄抵抗,收起立場和回路,否則我方将對你采取措施!”
李娜麗冷笑:“不應聲是吧。”
“打突擊,我主攻,你輔助,讓它快點恢複理智。”李娜麗說:“畢竟在別人辦公室,注意損耗。”
兩道身影一躍騰起。
李娜麗:“開工!”
假期結束了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