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葉宿是在夏天出生的。

那幾天正是盛夏,荷葉綠油油無邊無際,好像能連接到無窮的遠方,一直通到家鄉,葉母索性就着荷葉定下了自家娃兒名字。

但村裏巴巴兒循着這片荷塘名字裏帶“荷”的忒多,村口葉家,就葉家本家葉大伯家,生了兩個閨女,大的一個叫葉蓮,小的一個叫葉荷,往村裏走一刻鐘,葉家旁支,一個小哥兒就叫葉曉荷,還有村裏幾戶外姓,多少也有幾個名裏帶“荷花”“荷葉”的。

幸得葉母識得幾個字,少時跟着弟弟讀過幾本書,心裏尤記得一句“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便給小葉宿定了第二個字為“宿”,小名“一一”,不重名一是免了叫錯名字尴尬,二來也免了上戶籍時候的掰扯。

但——

葉父葉母也是在夏天離世的。

葉母是被人牙子拐來的,嚴格來說是拐出來,自己又逃走了,逃到大山裏,被葉父救下來撿回去,活了一條命。可是葉家太窮了,活下來了但拐賣路上被喂了藥,大冬天又在大山裏躲躲藏藏半個月,被葉父救回來時發起了高燒,活下來都算是命大了,一通發燒也忘了自己姓甚名誰、家在何處。

葉父救了葉母不久後,兩個人互生情愫,不顧家裏阻攔,堂堂正正上了戶籍,寫了婚書,兩個人和和美美、勤勤勞勞,很是過了一段幸福的日子。

只是奈何世事無常,好景不長。

……

家裏十五畝全要操持,勞動力卻只有兩個,加上葉母體弱,地裏的活過大半都落在葉父身上,雖說不是沒有兄弟姐妹,可農忙的時節家家戶戶都忙,除非雇人,也實在沒有餘下的銀錢雇。

那日正在田裏搶收,好不容易快收完八畝水田的稻子,在彎腰割下最後一把稻谷的時候,葉父突然倒在田地裏沒了聲響。

旁邊田裏割稻子的張大牛一看就知道壞事了,以前田裏幹活的漢子也出過這樣的事,大喊了一聲“葉二叔”,就扔了鐮刀跑過去。

附近田裏的人聽見大牛的喊聲也匆匆過來了。

果然,張大牛上去試了鼻息,沒氣了。

葉三家的地離得近,看人都跑去葉二家的地,心裏一咯噔,跑過去一看,地裏倒下的人竟是二哥!

“二哥!”

葉三上前推開了圍着的人,“怎麽回事,快去請大夫啊!”

葉三抱住葉二的頭,企圖掐人中,心裏還想着希望只是暈倒……

高大的漢子紅着眼睛看了看周圍的人,

“孫大爺,勞煩借一下騾子,我要去坎山縣請大夫。”葉三轉過頭,“阿樹,過來守着你二伯,柳哥兒,你去喊你二伯娘。”

“欸,好。”孫大爺的回聲已經落在葉三腳步後面。

葉樹葉柳這會都是懵的,不知道好好的二伯伯怎麽倒下了,葉樹大點,知事多些,喊着弟弟讓他快去叫二伯娘,柳哥兒趕緊去了。

……

“哎呀,三小子,別去了!”有人喊道,“人都沒氣了啊……”

“去縣上一來一回都要四個時辰了。”

“哎,別說了,讓三小子去,圖個心安。”

“你們幾個腿腳好的,去喊葉大葉四。”旁邊的人嚷嚷開了,“大牛,你去請裏正。”

“诶。”

……

柳哥兒來的時候葉母正在家做飯。

收割的時候不比別的,一天起碼要有一頓幹飯,葉母架着兩口鍋,一口鍋蒸幹米飯,一口鍋炒蘿蔔幹纓子,小葉宿在幫忙燒火。

“二伯娘,你快去地裏,二伯倒在地裏了,好多人圍着他!”

柳哥兒還小,不知道沒了呼吸人多半是死了,但話說的利索,幾句話就說清了。

張姝一聽就慌神了,怎麽會暈倒?

這會她還以為是暈倒,“一一,你來把蘿蔔纓子炒好了,娘跟小柳兒去地裏一趟。”

柳哥兒不懂,只把人喊過去就行,聽二伯娘要出來忙牽着她的手走。

小葉宿站在一塊厚木板上炒菜,雖然有一點擔心,但想着爹大大的塊頭,充滿安全感,而且“暈倒”嘛,他見過的,孫大爺暈倒過,柳叔也暈倒過,裏正家媳婦生小娃娃的時候也暈過,最後都好好的了,就安安心心去炒菜了,心想爹醒來了,還要讓他猜猜今天的菜是誰做的。

……

張姝還沒到地裏,遠遠看到那麽大一幫人圍着自家地,不由地攥緊了柳哥兒的手。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他二媳婦來了,快讓開!”

一大幫子人中間忽然就散開一道口子,葉樹在正中間,抱着葉父的頭坐在地上,看樣子似乎還在哭。

“阿樹,你二伯父怎麽樣了?”

顧不上周圍人同情的目光——這目光,自從張姝來了小荷村,就沒少受過,但是看葉樹在哭,心一下提起來了。

“莫不是磕到了腦袋。”張姝小跑過去。

葉樹顫着哭腔喊,“二伯娘,二伯他……”

孩子雖小,也八歲了,剛剛是事發突然沒有反應過來,這會自家爹去喊大夫了,自己一個人坐這坐這麽久,旁邊的人還一直在說“可憐哦可憐”,二伯的身體越來越涼,腦袋明明抱在懷裏卻怎麽也暖不起來,心裏也明白過來了,更害怕了,知道二伯這會怕是不好了。

“盛安!”張姝從葉樹懷裏摟過葉盛安,摸到身子那一刻愈發心驚,顫着把手放在葉盛安鼻子下,心裏提着那口氣一下沒了,怎麽會?張姝無法理解,抱着葉盛安細細的看,這是她的夫君嗎?中午她還來給他送過飯,今天太熱,葉盛安心疼她,讓她帶着葉宿回家裏頭幹活。

——“你跟一一先回去,割完這一畝,咱家水田就割完了,我麻利點,早點割完回家吃飯。”葉盛安望着眼前的媳婦,看向她背後那一片金黃的稻谷,心想今年真是個豐收年,谷子收下來了,自己再去山裏幾趟,看能不能獵上東西,實在不行多砍點柴火,攢攢錢給媳婦買個銀手镯,也不枉今年了。葉盛安看着媳婦的手,手腕細伶伶的,手掌卻很寬,他知道,這是因為長期幹活又吃不飽才這樣,他見過縣上的姑娘,腕子也細,手掌确也是窄的,整只手都細細瘦瘦,動起來像一片雲在飄。當然他不是嫌棄媳婦,只心裏想着要更加努力一點,自己和媳婦都還年輕,努力一點,就不用幹這麽多活,手自然就好看了,還有一一,要讓娘兒倆都像雲一樣香香軟軟的過日子!

可一下子人就沒了,怎麽一下子就,怎麽可能?!

張姝心裏一團亂麻,正面無表情的坐在地上,又傳來一串叫喊聲,

“我的二弟啊!”

“二哥啊!”

是葉大和葉四來了,他倆一把搶過張姝懷裏的葉盛安,抱頭痛哭。

“二弟啊,你才多大啊,怎麽就沒了……”葉大一聲比一聲喊的凄厲,顯得旁邊的張姝格外冷酷無情,旁邊已經有人指指點點了——

“頭一次見死了丈夫沒表情的,該哭該笑,人沒了,做媳婦的總要有點反應吧?”

“是啊是啊,葉二家的怎麽回事,莫不是吓傻了?”

“我看不是,平常就多看葉二家的一眼,她都伶牙俐齒給你還回去,機靈的很,哪會傻”

“我看她就是冷血,不就是外地來的嗎,就算嫁在小荷村,也不是小荷人”

“嘿,你真別說,他二媳婦不是本地人,我都把這忘了”

“這你都能忘,那會這事鬧多大,葉盛安從山裏撿回個女人……”

……人聚集的地方就有無數的話題,眼看旁邊的人越扯越遠,從本村外村之争,已經跑到六年前的舊事了。

但張姝還是沒有表情,或者說她還沒有緩過來。

這會兒柳荀也趕過來了,他本來想去裏正家提前排上水碓的號舂米,半道上碰到去喊裏正的張大牛,聽他說了一句,也顧不上排號了,趕緊到地裏來。

一看大家都圍在那,說什麽的都有,而張姝坐在那傻愣愣的,就知道張姝這是悲過頭了,自家父母去世的時候柳荀也這樣,無悲無喜,無知無覺,如行屍走肉般神情麻木,那會被人說了很多次沒有孝心。

柳荀走過去什麽也沒說,只輕輕拍了拍張姝的背,陪她一起坐在了地上。

……

“行了,別囔囔了。”

跟柳荀前後腳的功夫,裏正也來了。

聽到張大牛跟他說這事時,裏正震驚又可惜,少一個青壯年對人口本就不多的小荷村來說,是個不小的損失,有人才有勞動力,有勞動力才會耕種土地,耕種土地才有糧食,有了糧食才能換錢,換錢就可以娶媳婦,然後生小娃娃……這樣村子才能流動起來,生生不息,綿延千年。

但死者為大,當務之急還是好好讓葉盛安入土為安。

當下,裏正就讓幾個青壯年把人擡回家去,這麽放在地裏不是個事。

“葉大,別哭了,趕緊把你弟弟擡回去,早日入土為安的好。”

旁邊的人也沒聊天了,張大牛、葉少華、葉少聖等幾個年輕漢子忙上前幫忙。

“我剛剛從家裏拉了板車來,先把葉二叔擡上去吧。”大家都在吵吵囔囔的時候,葉少華回家拉了板車來,就想着應該會用上。二叔雖然年紀不比自己大多少,但相當照顧自家,自己還跟着學了些打獵的手藝,既是親人也是朋友,現在人沒了,他心裏也難受,而且更不想聽村裏人圍着葉二叔的屍體——現在已經是屍體了,雖然他不想承認,別人說東說西的,他嘴笨,插不進去,還不如去做點事。

柳荀把張姝拉了起來,“小姝姐,帶上葉二哥回家吧。”

像是被“家”這個字刺激了,張姝一下就有了力氣。

“家,對,回家,盛安到家就會好了。”

聽了張姝的話,柳荀心裏嘆了口氣,天大的打擊都要靠自己走出來,別人勸不得。

他扶着張姝快步跟上了板車。

……

幫着把人擡到葉家後,除了葉家的,其他人都散了。

“哎,二小子就這麽走了,剩這一弱一小,可怎麽活……”唏噓的聲音随着離開的腳步聲飄向了遠方。

張大牛娘從別人那聽到了這事,大牛回去後,就不停數落他,“就你熱心腸,急吼吼跑過去也不怕別人訛你一頓!要是他們說是你推倒葉二的怎麽辦!”

“娘!怎麽會,人就那麽倒下了,以前葛大哥不就這麽沒了”,人命關天,張大牛頂了回去。

幾年前小荷村裏也有一個壯年漢子,将将二十歲,日夜不休的收稻子、打谷子,一天可能就睡上個把時辰,最後不聲不響倒在了田地裏,沒了。

“你還敢頂嘴了,是誰供你吃喝拉撒,你就這麽向着外人?”大牛娘一下拔尖了音,“說你一句還不是為你好,你巴巴兒趕着給人擡屍體,屍體就那麽好擡,也不怕糟了晦氣!給我趕緊回去,跨個火盆,再燒水洗洗晦氣!”

……

不管唏噓還是數落,葉宿家都只有天塌下來般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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