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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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宿在家擺好了碗筷,正端端正正坐着等爹娘回來,忽然聽到一陣吵嚷聲,還有板車咕嚕嚕的聲音,想到爹娘是不是要回來了,趕緊跑到大門口。

真的是爹娘!

葉宿小跑着上去迎。

“娘,爹怎麽樣了?”葉宿看爹躺在板車上,無聲無息的。

張姝聽到葉宿的聲音,突然就回神過來了,她還有孩子!

“一一,”張姝上前抱住了小葉宿,聲音打着顫,“你爹他……你爹……”,張姝說不下去了,只更用力地抱緊了葉宿。

葉宿很懂事,聽出娘聲音的不對,覺得爹這次估計病的比較嚴重,他悶悶的埋在張姝懷裏道,“娘,我會照顧爹,你不用擔心,我已經長大了!”

周圍的人聽了不免唏噓,宿哥兒真是個孝順的,只是……

“別杵在這兒了,趕緊把人擡進去。”

葉少安葉少聖把葉二從板車上擡下來,“小姝姨,把二叔放裏屋嗎?”問這麽一句,是因為死人不放活人屋,怕晦氣。

“放。”抱着葉宿,張姝心裏靜一些了,她還有孩子,絕對不能倒下。

“娘,爹到底怎麽了。”小孩子是會看臉色的,葉宿看着周圍這麽多人,面色各異,憐憫的居多,不免有些害怕。

“娘待會跟你說,你先跟樹哥哥和柳哥兒進去。”

“裏正,這次麻煩您了,之後怕還要麻煩您。”張姝謝過裏正。人的生老病死是常态,平常有人去世裏正是不會來的,只辦喪事或分家長的時候會請裏正過來,這次是事發突然,大夥心裏沒個主心骨,着急忙慌的,自然而然就想到請裏正來做主。

“好。”裏正也不好多說什麽,說到底這是人家的家事,只是家裏沒了當家的男人,到時候各路親戚朋友都會聞風而來,争一争田地家常,怕是少不了要幫忙調解,哎,又是一樁麻煩事。

“其他諸位叔叔伯伯,大娘嬸子,也謝謝幫忙,大牛,少安少聖,到時候還要麻煩你們幫忙挖……”“墳”這個字,張姝怎麽也說不出口,所幸大家都懂。

“行的,姝姨你有什麽事只管招呼我們。”葉少聖兩兄弟出聲回道。

說完也跟着旁人一道散了,只柳荀一家還在這。

柳荀跟着張姝進屋,有些人別看這會緩過來了,但過會又想不通了,指不定做出什麽傻事兒,故而柳荀還得在這守着,再說了,自己當家的還去縣上了,要等他請大夫回來。

屋裏,葉宿三個小孩子圍在一起。

葉宿看着床上的葉盛安,越看感覺越不好,他上前摸了摸爹的額頭,是涼的!他差點就驚呼出來,只有死人的身上才是涼的,就像死去的小雞小鴨,不管什麽東西只要死了,就是涼的了。

“小樹哥,我爹到底怎麽了。”說罷,眼睛一下就紅了,豆大的淚珠子從圓圓軟軟的臉上滑下來。

葉樹看着眼睛也紅了,雖然知道是怎麽回事,但他覺得最親近人的事情,還是要最親近的人說,而且自己也說不出口。

“等小姝姨進來了,她告訴你。”

葉柳看兩人都哭了,自己也跟着哭起來。

就兩句話的功夫,張姝和柳荀就進來了,看到三個孩子抱着哭成一團,兩人的心裏都不好受。

“一一,來,”張姝把葉宿喊過來,“別哭了,擦擦眼淚,聽娘說。”

“一一,你應該猜到了對不對,我們要很久很久都見不到爹了。”

“我猜的不對,娘,今天……今天中午我……還給爹送飯了。”葉宿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看見張姝進來更傷心了,哭的更大聲,他不想懂,他想見到活生生的爹。

“娘知道,娘也舍不得爹,但今後真的只有我和一一兩個人了,我們倆要好好兒的,等很久很久以後再去見爹,好不好。”

“很久……很久是多久?”

“這個娘不敢保證,也許十年,也許五十年,但是一一,娘希望這個時間越久越好。”這樣,才能說明自己的孩子在長長久久的好好活着。

“嗚嗚嗚,要見爹爹啊……”

張姝輕輕拍着葉宿的後背,既是安慰,也是支撐。

“阿爹,二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嗎?”那邊柳哥兒聽着張姝他倆的對話,哭着問柳荀。

“不會了。”柳荀一手摟着一個娃,低低嘆了一口氣。

“那,那我要照顧好宿宿!”柳哥兒淚眼朦胧的下決定道。

“好啊,以後我們和宿宿,和小姝姨,就當一家人,”柳荀起身,“現在我們先去把飯熱一熱。”

……

葉大和葉四回去後,趕緊把這事告訴了葉家爹娘。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葉家老母一聽就暈過去了,葉家老父顫顫巍巍的也受不了這個打擊,眼看就要栽倒在地,葉四趕緊上前攙了一把。

葉大媳婦慌裏慌張的把葉家老母扶到椅子上,又是切姜片又是掐人中,好不容易把葉家老母弄醒了。

“我的兒啊!你年紀輕輕怎麽就去了!定是那來歷不明的喪門星進家壞了你的命數啊!”

當年葉盛安執意要救張姝,葉家老父老母是不肯的,多一個人多一張嘴,何況這還只能算半個勞動力,身體又不行,少不得要吃藥,更是一筆花費。

後來還是葉大家的吹了吹風,說多好啊,白撿一個媳婦,省下一兩彩禮錢。葉家老父老母才同意張姝留下。雖是這樣,當時要給葉母上戶籍,葉家也不讓葉母姓“葉”,葉二只好從百家姓裏擇了個村裏沒有的姓,加上葉母懷中手帕上的“姝”字,登記了“張姝”。就算如此,葉大家的在外面唠嗑,但凡有人提這省彩禮的事,葉大家的也會回一句,“你也不看看養了她幾年,那些子藥啊糧食啊,不要錢的嗎!”

葉大聽着葉老母的話,卻是在心裏算計,葉二一死,他家沒了勞動力,爹娘不喜張姝,那十五畝地沒了人伺候,少不得要要回來,不得可着三個親兄弟分,其中自己年齡最大,至少得分五畝水田吧!

……

“張姝,你總不能不讓爹娘見親兒子!”葉大在外面氣勢洶洶地喊。

先前把葉二擡回來後,張姝就讓大家都散了,按理說葉大葉四還能留着,但孤兒寡母的,兩個大男人不好留着,加上還沒有通知葉家老父老母,而且大夥都知道葉家四兄弟向來不和,還不如去把老父老母喊過來再做打算。

柳荀最先聽見,他一直關注門外響動,等自家丈夫回來,這一下聽見葉大在外面囔囔,心氣不順,一下就回了一句,“什麽叫‘不讓爹娘見親兒子’,二哥屍骨未寒,你就在敗壞葉家風氣,讓左右鄰舍聽了,還以為你們老葉家四個兒子和爹娘早就斷絕了關系!”

一邊高聲道,一邊走到門口,拉開了門栓子,“再說了,剛剛大家夥當時都在,十幾雙眼睛可都看見了,小姝姐可沒阻止你們見二哥!”

柳荀是故意高聲,讓左右鄰舍都能聽見,要只聽了葉大那句,少不得又要編排張姝家。

“葉三家的,你也知道老二屍骨未寒,嘴還這麽毒。”葉家老母進屋不忘啐了他一句。葉大跟着進去也瞪了一眼。

柳荀只當沒聽見也沒看見。

“二小子诶,你怎麽就去了啊,獨留下我們老婆子老爺子……”兩位老人一進門就哭上了。

“二嫂子,我請了郎中。”葉家老母正在哭嚎時,剛剛葉大他們進門沒栓門,葉三領着郎中直接就進了門。

“快讓郎中看看。”柳荀起身迎了他們進來。

也是葉三運氣好,還沒到坎山縣上,半道上碰到一個面生的背着藥箱的郎中,遂上前請了他,原來他是縣上新來的大夫,剛從柳家村看診出來,正要回縣上,如此,只花了一個時辰,葉三就回來了。

郎中一看床上的人,面色發青且僵直,已然出現屍僵,觀其身材,高大魁梧,模樣年輕,正是一個青壯年,便知這怕是勞累過度暴斃而亡。

“節哀。”郎中嘆息。

葉三要給診金,郎中沒有收,“我并未看診,不用診費,好生準備後事吧。”說罷就自行離去了。這郎中觀這一家人,面色各異,怕是有一頓好鬧,還是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的好。

葉三本打算請郎中在村裏歇息一晚,畢竟天色已晚,看人匆匆走了也就作罷。

葉大看郎中走了,便說道,“既然郎中來過,爹,娘,明日就把二弟葬了吧。”

葉家老父老母老淚縱橫,點頭應了。

乾寧朝自古便有青年故去不辦喪事的俗規,因而此次葉二故去也不會辦喪事,而且夏季炎熱,屍體易腐臭,還得盡快下葬。

張姝聽罷,也點了點頭。

葉三和柳荀互看了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明明張姝是葉二最親近的人,可葉大竟不問張姝一句,直接和爹娘定了。不過這當口也沒人計較葉大這些言語上的不痛快。

“既然二弟的後事安排好了,”葉大趁熱打鐵,“二弟家裏這些田産要作何安排?”

“不是我不體貼二弟家,只是現在正是農忙,大家夥都忙得很,家家戶戶都有地收,這二弟家還剩七畝地沒收……”

“你的心也忒毒,當着二哥的屍骨要地,況二哥有妻有子,還輪得上你我等這差了一房的人要地?”柳荀本就是個心直口快的,聽了葉大的話,那要地的心思昭然若揭,更生氣了,況且今日已經得罪葉大一次了,不怕多來幾次。

“你哪只耳朵聽見我要地了?”葉大睜大了眼睛瞪着柳荀。

“這屋裏有多少人有多少耳朵都聽見了。”柳荀毫不猶豫的頂回去。

葉三不動聲色的将柳荀護在身後,老太太的拐杖招呼了個空。

“你讓開,今天我要好好掌掌老三家的這張嘴……”葉家老父老母跟葉大一塊住,自是護着葉大的。

眼看幾個人要鬧成一團,“啪”的一聲,小葉宿摔了桌上一塊爛瓦——那瓦片原本是撿來墊桌子腳的,還沒來得及塞下去。

屋裏一下就安靜了。

“別吵了,孩子都還在這。明日盛安就下葬了,等他入土為安,再來說這些。放心,不會耽誤農忙。”張姝聲音不大,卻異常冷靜,聲音在突然靜下的屋子裏異常清晰。說罷,也沒有看屋裏任何人,只是摟着小葉宿。“爹娘,大哥、四弟,你們先回去吧。”

剛來就趕人走?葉大雖心有不滿,但看着二弟的屍體多少有些發憷,拉着爹娘走了。

葉四對地是可要可不要,他也不想幹這泥腿子的活,但地不嫌多,要分自己這份也不能少,這會聽着知道今天得不到結果了,早點回去睡覺的好,也趕忙跟着走了。

“二嫂,剛剛我說話是沖了,你不要多想,我單純看不上葉大欺負人!你和宿哥兒先吃口熱乎飯。”頭先葉大幾個走後柳荀本來去熱飯了,沒多久他們又來了,擔心張姝娘倆受欺負,柳荀只好讓葉樹和葉柳留在廚房熱飯,自己出來幫忙看着,這會飯還是熱的。

“是啊二嫂,你們先吃飯,就是吃不下也多少吃一點,身子要緊。等會我就去把大牛幾個漢子喊上,明早就上山去挖……地。”本想說挖墳,柳荀撞了他一肘子,葉三一下轉過彎來,改成了挖地。

“行,你去喊人,今日我和小樹兒小柳兒都在這睡。”

張姝沒有拒絕葉三家的好意,兩家本來關系就極好,不必做客套之舉,做了反而顯得矯情,況且她确實需要好好休息讓腦子冷靜一下,理清之後的事情,懷裏的葉宿還在抽噎,也需要陪伴。

夏日炎熱,柳荀直接扯了張席子鋪在院子裏,葉宿家沒有多餘的房間,也不好和死人一個屋子,不是晦氣,是實在沒地坐了,索性夏日也不在乎這些。

“小姝姐,我點了串艾條子,你們快來這席子上,這會起風了。”

這席子夠大,當初葉盛安特意往大了編的,他說,“我們家可不止一一這一個寶貝蛋,以後還要生幾個寶貝蛋,這席子不得往大了編,編大了,我們家一一才好在上頭耍盡興呢!”

農家人院子也大,是以,他們兩個人大人三個小孩也夠躺。

夏日,農家人經常鋪個草席子在院裏,講究點的會打個竹床,不至于直接睡在地上,沾了涼氣。院裏空曠,又有風,比悶熱的屋裏舒服多了,點燃了挂在檐下的艾葉條,惱人煩的蚊子也少了不少。

“小姝姐,我也不勸你什麽了,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有事只管招呼我跟興子,葉樹葉柳都是宿宿的親兄弟。”柳荀說不出多少安慰的話,但可以給出一個承諾。

“荀哥兒,謝謝你。”張姝知道,柳荀一家都是言出必行,這樣的支撐讓人遍生暖意。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親人,但還有親人可以依靠,不是孤身一人。

那邊,柳哥兒也摟着宿哥兒窸窸窣窣,“宿宿,以後我不跟你争啦,我就是哥哥,我和樹哥哥都會保護你的。”

柳哥兒宿哥兒是同一天生的,哥哥弟弟的一直分不清,有時為一口零嘴這個叫那個哥哥,吃完轉頭又叫上了弟弟。

葉宿低低“嗯”了一聲,他不是很想說話,想快點睡着,等醒來這是一場夢就好了……

月色皎潔,星子舒朗,本是個尋常夏夜,卻發生了這樣突然的事,葉三不願多想,加快了去叫人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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