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

張姝一早就跟着騾車去縣上買了香燭紙錢。不是清明也不是年尾,家裏沒有存這些,但也不能讓他爹冷冷清清走,黃泉路上都沒有一盞燈。

按理說像葉二這樣青年漢子走的急,也沒有什麽棺材可言,但張姝也不想他就這樣躺在土裏,還是買了一張好點的席子,心裏想着攢錢打口棺材,等自己去了,再讓葉宿把倆人合葬在一起。

順便還買了一吊肉,今日請人挖墳,總歸要請人吃頓飽飯。

葉三喊着大牛幾個小夥子,半個時辰就挖好了坑,幫着把葉二放進去。

鐵鍬翻飛,就這樣埋葬了一位青壯漢子的一生。

逝去的時間不會倒退,故去的人不會歸來,世界變化無常,生活卻總要繼續。

……

請幫忙的漢子吃罷午飯,張姝就請人把裏正也喊過來,跟葉家的一起,把地的事情商量好。

正午這會子天熱,尤其出來葉二的事後,大部分漢子都不敢卯着勁幹活了,是以這會算是一天中白天難得能喘口氣的時候。不僅是裏正到了,不少想看熱鬧的村人也來了。

裏正先開了口,“乾寧朝推出新規,男子成年後可分得十畝地,女子哥兒嫁人後,夫家可新得五畝地;又因八年前葉家四兄弟已分家,葉盛安一家獨立出去,分得的十五畝田地……”

裏正還沒說完,葉大就搶先回了是呢是呢,“現在安子去了,一個婦道人家和小哥兒怎麽伺候得了十五畝地,這可是十五畝呢!”

其實小荷村現在基本家家都有十幾畝地,若是不分家的,那就有幾十畝,不過新近分的地大多都是和荒地差不多的不肥沃的地,産量也不高,葉大就是看上了葉盛安家的地不僅肥沃,還靠着荷塘,雖然沒有成片連上,但白得一塊池塘。只因那三畝水田在河道旁,六年前發過一次大水,那片田雖被淹了,但水流退去留下不少淤泥,急水沖出一片窪地,成了池塘,因這窪地占了一畝田中的五分地,裏正就做主把池塘也劃進三畝地給了葉二家,村人也都同意了。

池塘雖是不值錢,村裏有大小好幾個,但那都是公産,只這一個是私地。近幾年看着葉二撈魚抓蝦,他可眼紅死了。

“葉大,你着什麽急?”裏正不滿道。

葉大讪笑着縮了縮頭。

裏正繼續,“今日大家夥都在這,就把這十五畝地的來去好好說清,葉二小子故去,葉家父母俱在,但他家早已分家,當時寫了契書說明,自分家之日起,葉盛安家與老葉家再無田産糾葛,以後貧窮富貴再與葉家沒有任何關系,葉盛安只拿上自己新分到的十畝地,其餘一概沒要。今日我這契書也帶來了,所以這地還得聽葉二家媳婦的。”

當時葉家分家在小荷村算大事一樁,葉二本是要娶張姝,葉家撿了張姝也當童養媳養了,但八年前,葉家老母也不知聽了誰的撺掇,硬是從柳樹村帶了楊家一個小姑娘要做兒媳婦,還偷偷打算把張姝迷暈了賣出去,幸虧那日狗兒丫兒路過葉家,見了面生的人進葉家屋,一個大聲喊叫,一個拔腿去喊在池塘的葉盛安回來,才沒讓賊人得逞。

這件事實在是葉家老父老母理虧,說得重點就是敢給別人下藥了!還敢把賊人引進村子,這怎麽敢繼續住在一起,當時分家雖有人嘴了幾句,但村人都沒有過多阻攔。

葉家老父老母雖是不甘,看見裏正把契書帶來了也不好多話,農家人天然的對紙張有一分敬畏,好似這是他們一輩子都高攀不起的東西,只得先聽張姝的。

張姝道:“我跟宿哥兒只留下五畝,剩下的租出去,不收租錢,每年賦稅自理,也不管種什麽,但一畝地需給我們一百斤所種之物。

新帝上位後,大新改革,不僅推行農業,土地也允許轉賣和出租,只是土地價高,尋常人都買不起,但租地的人卻慢慢多了,像流民、異鄉人,因遠離戶籍地是分不到田地的,還有不得不賣地過活的貧苦人家,買完地還得過日子,就只能租地了。張姝那會雖是外地來的,但葉二早早找了裏正給她上了戶籍,是以算了小荷村村人,後頭嫁給葉盛安也分得了地。

一畝稻田,畝産能有三至四石,葉二家地伺候的好,那畝産都是高高兒去的,如今乾寧朝大興農業,鼓勵治下之人開荒墾地,田稅也甚是寬松,三十稅一,荒地多難開墾,一年兩年都挖不幹淨上頭的草,再過三年四年地也肥沃不起來,還是現成的地劃算,除去上交的稅和給葉二家的糧食,也不用交租子,分到地的人還能留下三之有二還多的糧食,等于是白得這些糧食,這筆買賣當然劃算。

聽罷,葉家老母還是不樂意,憑啥還要給糧食,一年給百八十斤,也是幾百文呢,她高聲道:“就是租別人的地,一畝地也就三百文租子,你說不收租子,年底給糧不等于變相給了租子,況你還不用伺候,也不用管田稅,說來說去都是你賺了。”

葉大忙在旁邊附和。

“我還沒說完,這地只租十年,十年後我們是要收回來的。娘,你也說了,一畝地三百文,但是人家不管好地壞地,都是三百文,我們家的地盛安伺候的精細,大家都看得到,年底能不能給出這百八十斤糧食,大家夥心裏也有數。當然,地租出去了,也得看種地的人怎麽伺候,伺候好了,這産量只有往上走的。”

“我也沒說租給誰,”張姝繼續道,“您二位要是嫌貴不想租,我可以問問大家夥有沒有想租的……”

張姝說的确實在理,現今租金不看地的質量,只看大小,這租法還是劃算的。況且,沒有誰家的地能一下租出去十年,三年五年的已是很長了。有幾個村人頗為心動的,已經在心裏合計哪幾塊地離自己家的近了。

“哪有你這樣租地的,雖是分了家,又沒斷絕關系。”葉大一下就急了,在心裏抱怨有好事不緊着家裏人,真是胳膊肘往外拐,不愧是撿來的。

他速速在心裏算了一筆賬,其實昨晚就算好了,只是今天張姝提出來的比他想的還要苛刻些,不過還是賺的,“我要那河道邊的三畝水田。”

葉家老父老母更是急了,哪有自家的地白送給別人的道理,是了,就算分了家,他們心裏還是覺得這十五畝地都是老葉家的,不收租子是天經地義,合該直接歸了葉家祖田的好。“我們跟葉大一家,占兩份,十畝地分四家,我們要分五畝。”

葉家這話一出,不少人也急了,河邊的地屬實不錯,又肥沃又有池塘,葉母這麽獅子嘴大張口,一下就要了五畝,都沒有什麽剩的了;不過也有人在嗤笑,柳荀就嗤了一聲,“小姝姐自己都沒留地,你們就開始選了,莫不是太着急。”

村人聽罷,也想到,自古好事都是自己享受,張姝也不是個傻的,怎麽會把這好地租出去,又想到,別的地也是不錯的,最好葉家人跟張姝鬧掰,自己撿一個現成便宜。

裏正也看出來了,張姝是故意這樣說的,這地最終肯定還是葉家幾個兄弟租了,關系上到底都是親兄弟,就是分了家也比旁人近,況且死了男人沒個依仗,也不能太得罪這些親戚。遂出來打圓場道,“今日我來本就是做個調解和見證,葉家雖分了家,但關系還在,我看這十畝地還是租給葉家兄弟,自家兄弟心裏更放心些,葉大娘說的有理,不如就均分,十畝地分為四份出租,至于留哪些地,租哪些地,還是張姝自己來分。”

柳荀心想,就是分在兄弟家才不放心呢。

張姝聽了裏正的話,也出言道,“裏正說的在理,分家但關系還在,我和宿哥兒留下河道邊那三畝和山腳下兩畝,另我想租給大哥和爹娘的就五畝,剩下兩畝水田三弟和四弟一人租一畝,還有三畝地因是山腳那連片的,我想着是不分開租,看三弟和四弟想不想分着租,要是不想,就都租給一個人。”

葉三本就不在乎這些,在他心裏,這些地都是張姝家的,他就是幫忙種,等收獲了他也不會白拿這些糧食,交了田稅就都給母子倆。

好在楊雪玲也看不上這些地,“我們就租那一畝水田。”說實話,要不是不想看別人白撿了便宜,自家丈夫又眼巴巴瞅着那地,那畝水田她都不想租,反正她不伺候。昨晚葉四回來她就說了,租多租少她都不伺候,葉四弄回來的都自己伺候,還讓葉四掂量掂量自己胳膊腿,家裏這些地都伺候不好,還想着多伺候別的。

張姝松了口氣,她還挺怕葉四要那地,山腳那六畝地是連着的,她也不想葉四要了去種,到時候天天打照面,自己心裏不舒服。

裏正看幾人算是說好了,葉大幾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雖是沒拿到那三畝水田,這個結果也不錯,就準備拟契書,裏正早三十年中過童生,雖未再往上考,但學識還在,寫字拟文自是不成問題。

拟好之後,裏正當着村人的面讀了一遍,也給張姝看了一遍,沒有問題,便謄抄了四份,分別讓四家印手印,因葉大和葉家父母算一家,裏正留一份,攏共就寫了五份契書。

張姝讓柳荀接了葉宿過來,一起按手印。

各人看張姝上前看契書,雖心裏有數,以前就知道張姝識字,但見一次還是要驚訝一次。

農家識字的人本就不多,遑論女子識字,整個小荷村也只有幾個人識字,這也是當年葉家老母不願兒子娶張姝的原因之一,怕是什麽大戶人家的千金,到時候惹了麻煩反而害了家裏。

……

至此,這事總算暫告一段落,張姝松了口氣,再也站不住突然暈倒了。

還是柳荀離她最近,趕緊扶住她,但被昨天的事吓到了,趕緊碰了鼻息,還好有氣。自己心裏提着的一口氣也下去了。

葉宿見了娘暈倒後,吓得嚎啕大哭,心裏惶然不止。

葉三趕緊摟過葉宿,過來問柳荀,“怎麽樣了?”

“有氣,摸了額頭應該是發燒了,我帶她回去歇息。”又對着葉宿說道:“宿宿別急,你娘只是發燒了,好着呢。”

說罷,柳荀把張姝背到了背上,跟葉宿葉三一起向張姝家走去。

葉宿打頭進了屋,又去竈臺打了盆熱水端過來。

柳荀一看葉宿端水過來,不由心裏發甜又發苦,這孩子,真的太懂事了。“哎,我們宿宿真懂事,正好打水給你娘擦擦臉。”

“小荀叔叔,娘真的沒事嗎?”葉宿擔心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沒事的,你摸摸看,你娘就是發燒了,而且三叔已經去請大夫了,大夫開了藥,喝了藥就好了。”剛剛進屋,葉三想想生病不能硬抗,還是請大夫的好,跟柳荀說了一聲又去縣上了。

葉宿還是不放心,坐在床邊緊緊抓着張姝的手。

其實柳荀也不是很放心,以前張姝也發過燒,當時就留下了病根,此後每次發燒都要好久才好,人都被折騰的脫相,是以葉二在生活上都格外小心,從不讓張姝受涼受熱。這次也不知道要燒多久……

葉宿給張姝換了幾盆涼水,擦手擦臉散熱,這些他從小就做,是做熟悉了的。

沒多久,葉三就回來了,這次他正好趕上了下午進縣的騾車,回來的時候又是牽着郎中的毛驢回來的,還算快,兩個多時辰就回來了。

還是昨日那位郎中。

把脈的時候,幾雙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可是把他吓了一跳。

“這位夫人可是小時候落過病根?”

“是,是,十幾歲的時候大病過一場,後來斷斷續續發過幾次燒,都燒的來勢洶洶。”

“夫人底子不好,昨天大悲之下又受了寒,這次恐怕……罷了,我開個藥方,你們照着這個去縣上濟世堂抓藥,切記這段時間好生養着,情緒不宜過渡起伏。”

郎中看了看幾乎空落落卻整潔的屋子,覺得還是要說明白,“這藥方裏有幾味藥貴,但藥性好,所以會比一般的風寒方子貴上二百文,你們先按着這個抓上十服藥,去濟世堂抓藥報上我的名號,我姓李,名休行,到時小童會給你們行些方便,實在不行,暫時賒賬也是可行的。這藥喝完如果有好轉,我再改方子,之後的方子就不會這麽貴了。”

葉盛興二人在心裏計算了一下,十服藥竟要花三兩二錢,差不多是農家人一年的開銷了!難怪郎中說可以賒賬,一般人可能也拿不出這麽多現銀。

葉宿只聽了二百文就覺得夠多了,還要多十個二百文,這幾年爹娘給的壓歲錢都攢起來,也只有三十六文。

不過再多錢也是要治的,又不是治不好了,葉盛興當即跟着郎中回了濟世堂抓藥。

……

吃了十副藥以後,張姝肉眼可見的好起來了,如今也只要打理沒租出去的二畝地。這二畝地也是葉三家幫着在打理,葉宿柳哥兒每天幫着做飯送飯,葉宿還要熬藥,日子雖說忙累,卻也不斷在變好。

這日,葉宿跟着孫大爺的騾車去縣上抓藥。前幾天請郎中又來看過一次,郎中說是藥方可以改了,改成普通的房子再将養一個月,應該就能大好了。

小葉宿皺着的眉頭終于松了些。

爹去世,娘生病,葉宿雖然一直乖乖巧巧,但心裏一直是驚惶的。前日郎中說張姝好了不少,葉宿小臉上終于有了笑意。

去到濟世堂時正有人抓藥。抓藥的小童認識宿哥兒,沒請李郎中時,張姝也是在這抓藥,來得多了也熟稔了,而且宿哥兒白白軟軟的,又很有禮貌,濟世堂的夫子學徒都很是喜歡他。

那小童見了宿哥兒,招呼了一聲,“宿哥兒來啦,你前頭還有三個抓藥的,先在這坐着等會吧。”

葉宿點頭應了,又有另一個小童給他端了杯水,笑眯眯道,“宿哥兒,快來,我們新推出的茉莉花茶,”又悄悄附耳,“師傅還買了花蜜,我也給你放了點點,別人沒有,獨你一份,快嘗嘗看。”

葉宿一看,藥堂裏放了一大缸茶水,應是給客人喝的,喝的多了有想在家裏喝的也順便買上一點,算是藥堂的另一門生意。他喝了一口,果真甜滋滋的,甜甜的跟人道謝,還約定下次來給小童帶新鮮的蓮子。

“喲,這是宿哥兒吧,都長這麽大了。”小童正跟葉宿說着話,一個嬸子插嘴道,“我是你楊嬸子诶。”

葉宿疑惑的看了看,沒回話,不認識的人不搭理,爹娘自小就耳提面命的教過。

那大嬸看葉宿不理她,又湊近了點,繼續道,“就是柳樹村啊,你大伯母我還能叫聲姐姐呢!”

小童看了一眼,是最近來抓藥的一位嬸子,每次來總要哭喊自己那苦命的兒,讓掌櫃的給她多饒點兒。

葉宿沒當回事,只當遇見一個見過自己的怪嬸子,他還趕着去買糖蒸酥,晚了可是要賣完了的。

這廂楊大嬸卻是起了心思,看了葉宿伶俐,在藥堂一陣打聽,知道他最近沒了爹,娘又是個藥罐子,就動了心思想買過去當童養媳。想到自家獨子如今已十八,還沒娶上媳婦,自家男人又有一門木匠的手藝,家裏底子不算薄,這葉家條件卻也能配上的。

急沖沖回家跟當家的說了,準備喊媒婆說親。

可實際上那楊家子是個癡兒,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說是童養媳,這年紀都能當爹了,其實就是買個下人,還不用多出那奴役費!

張姝怎可讓,孫婆子上門那天當即就把她罵了個狗血淋頭,連人帶東西直接攆到了村口。

當日罵那一架被小荷村其他人知道了,很是啐了柳樹村的人一段時間。

再怎麽樣,葉宿也是小荷村好人家的小哥兒,正常的嫁娶沒什麽,但楊家這算盤打的精精的,明擺着欺負張姝母子,況宿哥兒年紀才那麽大點,遠不到說親的年紀,欺負張姝母子不就是欺負小荷村,小荷村的人輪不上柳樹村的癡兒惦記!

張姝氣自己體弱,氣自己不争氣,讓宿哥兒都遭黑心的惦記,又想到自己就是被黑心的拐賣,雖是遇上了好丈夫,丈夫卻早早去了,而今自己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父母……越想越是郁結,請了郎中來看,病情反而加重了。

“小哥兒,你娘這次怕是不好了……”李郎中來過幾次,第一回給張姝看病時,人都燒暈了,當時還以為挺不過去,沒成想,大檻邁過去了,如今卻遇到了奪命檻,“看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娘……”葉宿哽咽,這無疑又是一個晴天霹靂砸在他稚嫩的身軀上。

“一一,”張姝一臉灰敗之相,知道這次自己挺不過去了,招呼抹着眼淚的葉宿,“娘只是比你早一步去見爹,乖孩子,再哭最後這一次,以後你就是頂天立地的小男子漢。”

張姝哪裏舍得啊,葉宿才這麽大一小團,她也想好好看着葉宿長大,但這不争氣的身子……

“荀哥兒,床頭盒子裏有一支簪子一個素銀圈,你拿了去用,我走後,一一還要拜托你們幫忙看顧一二。”

“小姝姐……”饒是柳荀一直是心直口快,如今也難受的說不出話。

葉盛安去世後,張姝在大悲之下本就傷了身體的根本,第二日又發燒暈倒,這次又受了一趟氣,病情加重,夏末就去世了。

此後經年,每個夏天,都只有葉宿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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