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
晚上葉三回來,帶回個好消息。
去年冬,北邊的華昌府治下不少縣受了雪災,而今三月了,聽說風雪依然沒停,田地、房屋都壓垮在大雪之下,不見天日,不少災民因大雪後一無所有,拼着賭一把的心态冒着風雪來到南邊的青川、千城、通文等州府避災,也是重新安家。
一路南行,一路安置,到了青川府坎山縣,還活着的災民已經所剩無幾了,坎山縣就領了幾戶在下轄的村落安置。
分到小荷村的只有一戶,是一家子,姓秦,兩個大人帶着一個小哥兒。
正好裏正也聽說了葉宿搬出來的事,知道他想把地租出去。傍晚來了葉家,喊了葉宿并葉三一家商量此事。
幾人聽了言說先去看看。
聽他們說明日進縣,正好把秦家一家帶過來。
“明日我也進縣,午時一刻在縣衙碰面,我與你們一起去接人。”裏正說道。
縣裏沒有安濟院,州府才有,是以災民暫時安置在府衙。
……
第二日,葉宿坐了孫大爺的牛車進縣。
孫大爺家有牛車有騾車,農忙的時候用騾車,農閑就用牛車,一人一文錢便能到縣裏坐個來回。
坐牛車比走路快,一個時辰後就到了縣裏。
與裏正約定的時間還早,葉宿思量着先把春筍賣了,再把要用的東西買了。
今日柳荀也來了,揣了一籃子蛋。柳哥兒幾個沒來,今日是來辦正事,家裏大大小小有四個崽子,到了縣裏少不得一通玩鬧,況進縣也還方便,以後再來也可以。
葉宿并柳荀在東市尋了個攤位準備賣東西。
坎山縣有東西南北四個市,分別買賣不同的東西。日出東方,人的一天也要從吃開始,是以東市專門賣吃食。
他倆來的晚了,沒有什麽好位置,本來兩個人賣兩樣東西是要交兩份市金,但他倆東西少,柳荀說這是帶的兒子,管事只要不太計較,硬要看身份文牒,這種說是一家的也就按一份市金交了,就讓交了五文。
時下春筍正是季節,葉宿算賣的早的,趕了新鮮,一簍子春筍三文一斤,共得了七十六文,雞蛋時時有不算新鮮,十二文一斤,共得了三十文。
“今日還是你的筍子賣的好。”柳荀打趣葉宿。
葉宿有點小羞澀,“就是賣了個早,再晚些大家都賣筍子了就不值錢了。”心裏想着,這是兄弟三個一起挖的,回去肯定要分給葉樹和葉柳的,除了一文車錢,那自己還剩二十五文可以買東西呢。
“哈哈哈,是呢,這幾日還能再趕早賣賣,”柳荀挽着葉宿的手,“還想買些什麽,我帶你去。”
葉宿要買菜種,蘿蔔菘菜葵菜絲瓜韭菜,這類農家人常吃的菜種便宜,五文便能買上巴掌大一個油紙包,辣椒蔥姜大蒜是調味料,要貴些,得八文,葉宿都想買,柳荀攔住了他,蘿蔔絲瓜姜大蒜都是好留種的,自家都留了種子,而且村裏袁大娘家種姜頗多,他家有留種的老姜塊,到時候用一兩個雞蛋也能換些,縣裏花錢買到底更貴,只菘菜葵菜韭菜家裏不好留種,沒有種子,得買上一些。
葉宿依言買了,一錯眼就看見了旁邊有幾袋子特意裝出來的種子。
小童是個機靈的,看葉宿眼神落在上面了,趕緊介紹,“哥兒你來得巧了,今日我們到貨了這胡瓜和北瓜種子,胡瓜是從西面來的,府城已有人種了,生吃炒菜都很是清爽,不過得立個架子讓他往上爬,瓜才不會落下來;而這北地來的北瓜,平地山坡都能種,據說伺候的好,能結出幾十斤的大果子,而且能放,就是切開了也能放個十幾天,炒炖煮蒸都能行。”
葉宿一聽就心動了,問了價錢,也是八文錢一份,但八文錢只得兩個大拇指那麽一小包,小童再接再厲,說這瓜類是能結籽的,只用買這一回,以後年年就有的吃了,咬咬牙,葉宿還是買了,如此,便花去了三十一文,柳荀在旁邊看得咂舌,好說歹說讓抹了零頭,小童不讓,最後從旁的袋子裏抓了一把雜七雜八的種子,說是每年沒賣出去的還有收來的不知名種子,混在一起的,也不知道是些什麽、能不能種出來。
出來後,柳荀還在說,“我看他家就是特意把這些陳種子拿出來當添頭的,那麽大一袋子放在那,也不知道能不能種出來。”
葉宿卻覺着這種不知道以後能長出什麽菜的未知,讓人更加心生期待。現在他正是對很多事情感到茫然和好奇的年紀,覺得花錢買這些種子不虧,再說也沒花錢不是。
“小荀叔叔,沒事的,我好好伺候,說不定都能種出來呢!而且,今天要不是跟着您,我還不知道還能多饒些呢。”
“你這小子,還以為自己撿了便宜是吧,做買賣的可不會吃虧,不過那小童确實實在,抓的那把種子挺多的。”
叔侄兩個又高高興興買別的去了。
随後二人又去醬坊打了一斤醬油,一罐子食醋,葉宿還去糕點鋪子買了半斤一合酥,柳荀去布坊扯了些布,準備給葉宿再做一套衣服。
本還要買面粉,柳荀道家裏的麥子可以拉到村裏公磨去磨,省去一筆。
又是賣東西又是買東西,差不多也快到午時,他們幾個都是吃了早飯過來的,還不餓,就準備去找了葉盛興一起去縣衙。
三人到府衙的時候還未到午時一刻,不過沒等多久裏正也來了。
四人找了衙役說明來意,衙役識得治下村莊的裏正,很快便領了秦家一家出來。
不多時就出來三個瘦脫了形的人,身上罩着寬大且不合身的衣服——還是這幾天縣裏捐贈的舊衣,隐約可見凍得青紫的皮肉,只勉強一副骨架子立着。
葉宿吃了一驚,他第一次見到這麽瘦弱的人,就是最小的孩子臉上也好似只附上一張面皮,可見一路吃了多少苦,但就算如此,三個人也不卑不亢地立在那,兩個大人緊緊牽住小哥兒的手,像是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也不會松開,不過他們也做到了。秦家一家能一個不少到這已是十分不容易,颠沛流離中多的是妻離子散甚至賣兒賣女的人家。
葉宿之前還在猶豫,要把地租給不認識的人自己有些擔心,但看着三個人堅定地站在一起,就覺得租給他們也沒事。
柳荀和葉盛興到底是大人,一眼就看出這三人雖身體瘦弱,但老老實實的,眼裏也還有光,也覺得可以。
正好在府衙,便将事情說清,拟好了契書,秦家三人,其中的漢子叫秦拾生,他的夫郎叫蘇桑舟,并一個小哥兒秦橋,他們三人原以為給自己租地的是柳荀葉盛興二人,沒成想是葉宿,秦橋還偷偷地打量了葉宿幾眼,葉宿回了個善意的笑。
如此這五畝地就給了秦家耕種,但與租出去不同,一年只用留夠秦家的口糧,田稅、秧苗、剩餘的糧食都歸葉宿出和得,這期間他們也可以去裏正那兒申請開墾荒地,但也要上府衙登記,開上五畝,就能去府衙上戶籍,正式成為小荷村人了。
事情都弄好後,幾人便帶了秦家三人回村。
牛車還沒到回村的時間,好在裏正是趕了自家的牛車來的,幾人便還是坐了牛車回去。
路上葉宿怕幾個人餓,還去買了素包子,兩文錢三個,攏共買了十五個,幾個人先墊墊肚子。
……
村裏有間廢棄的小屋,原是一位葉姓嬸子的,她的丈夫兒子早十二前年還是前朝的時候被征兵,後來前朝戰敗,據說都死在了戰場上,獨剩她自己一個人,八年前已經故去,留下一間小房子空置,村人也沒想好怎麽處置,便一直放在那,如今就暫給了秦家一家去住。
裏正昨日就已召集村人村裏要安置一戶災民的事,村人都能理解,畢竟小荷村的大姓雖是葉姓,但雜姓的村人也占了一半有餘,基本都是流民災民過來安置的,比起旁邊的柳樹村幾乎家家姓楊已算得上是雜姓村,還自發的捐贈了一些舊衣舊碗筷并米面,送到了小屋子裏,幾位嬸子還幫忙灑掃了一下。
是以今日秦家一家過來,小屋已是有了另一番模樣,算不得廢棄了。
在牛車上葉宿還分給了他們一些菜種,不過胡瓜北瓜自是舍不得給的,留着自種。
蘇桑舟當場就落下淚來,又是包子又是屋子,還有這些東西,苦行三個多月,好像終于見到了光。
柳荀拍了拍他的肩膀,“舟哥兒,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好好在小荷村安置下來吧。”
村人散去後,秦家三人進屋,桌子上還放了一個小小的油紙包,秦橋拆開一看,竟然是糕點!牛車上他就坐在葉宿旁邊,自然也聞見了糕點的香甜味,跟這個一模一樣,橋哥兒望着精致香甜的糕點眼睛也紅了。
秦拾生和蘇桑舟看他哭了,趕忙過來,看見了桌上的糕點,糕點可不便宜,兩口子都有點疑惑。
“是那位宿哥兒給的。”秦橋小小聲答道。
“看來,小荷村真的是個不錯的地方。”秦拾生上前摟住淚流不止的大小兩個哥兒,“放心,我們也會好起來的。”
“嗯。”
……
葉宿将剩下的一合酥分給了留在家裏的三個兄弟,還要将賣春筍的錢給分了。
柳荀見他買糕點的時候就知道,但也沒阻擾,只想着對葉宿更好些,但賣筍子的錢是決計不要的。
“阿樹和柳哥兒又沒幫你去賣,再說,你背過去叫賣不花時間了,給他倆作甚。”
葉樹葉柳也連連拒絕,宿哥兒還給買糕點了,這半斤一合酥得十五文呢,快抵得上一斤肉了。
幾人不要,葉宿只好作罷,下次再買些東西就是。便說了一聲家去了,到家就算了算賬。
張姝葉盛安都是識字的,葉盛安是上過學堂,只是後頭沒錢也荒廢了,張姝是自小跟着弟弟學的,雖然失憶了,但認知還在。
是以葉宿能認字起,兩口子就開始教了,後來雖沒能繼續,幾本啓蒙書也沒丢,就是在葉大家,葉宿一直帶着偷偷學習,現在識字算賬雖不算老手,但大部分字也會認,簡單的算計也能算。
一算便知今日出去還是動了自己的小金庫,爹娘去世那會家裏只剩二百多文,這幾年,唯一的算得上家産的就是這六年葉三、葉四給的租子糧食,全放在葉宿家的地窖,葉三都給葉宿好好存着。糧食不能存放太久,之前的都賣了,現在地窖裏的是最近兩年的糧食,也有近十石,而之前的糧食除了賦稅後也賣得了八兩多銀子,一般新糧是五文一斤,陳糧三文到四文不等,能賣這麽些,也是因為葉盛興每年都給了遠遠超過租子多多的糧食給葉宿存着,要不是當初葉盛安地窖挖的夠大,還不夠放這麽多糧食,已經算是個小糧倉了,葉盛興又特意鋪了草席和谷糠隔絕潮氣,地窖的糧食也存得住,一年年下來也是不小的財富。
其他的銅板自是沒存下幾個,主要是沒什麽機會進縣裏做買賣,六年來就存了七十二文壓歲錢,是葉盛興和葉盛福給的,葉大說住在他家就沒給過。
加上今日賣春筍得的七十六文,又花出去菜種三十一文、醬油十五文、醋十文、一合酥十五文、包子十文,共八十一文,車錢是柳荀給的,沒讓他出,如今還剩兩百一十八文,這便是葉宿目前除去糧食後的全部資産了。
但葉宿也不着急,錢不算少,家裏也不缺什麽,最近還可以上山挖筍子采藥,或者摘點新鮮野菜去縣裏叫賣,家底總是一分一分攢出來的,葉宿有信心。
本來柳荀還要讓柳哥兒幾個陪他的,葉宿說兩家離得近,自己又不怕什麽,如今也長大了,有事就會過來尋他們的,柳荀就作罷了。
葉宿細細把錢藏好,想起今日秦家一家三口,手裏緊緊拽着幾塊布料——他把爹娘的衣物放在床上了,之前和姐姐們住不好拿出來。
如今抱着衣物,像是睡在爹娘的懷抱中,明天要磨面粉種菜,好好休息!